那時,她還年幼,他也是,一個可笑的報仇,她等着他,一年、兩年、三年、五年一直到今日,如今已整整十年。
今天,是十年的最後一天,他終究要食言了。十年了,她不惜花費所有的財力精力找他,動用一切的手段得知他的消息。
他是獨棠山莊的現任莊主,是名滿商界的凌家大公子,是綠林盜寇聞風喪膽的狠戾霸主,更是當朝實力強悍九皇子的江湖密友。
他不知道,那年他血染盜匪賊窩,有她的暗中幫助;
他不知道,在他孤燈理賬的深夜,有她在遠方默默的凝視;
他不知道,當年的一指之吮,已在她幼小的心中生根發芽,越長越茂,糾纏着她,叨擾着她;
他不知道她知道的一切
他愛喫什麼菜,愛品什麼茶,愛看什麼書她細心地牢記他所愛的每一細節,癡癡等待着他的迎娶,等待着嫁他爲婦,每日陪他彈琴吟詩,舞刀弄槍,弄魚銘茶,比翼雙飛。可是他,他,這個不守承諾的僞君子,他居然敢欺騙她的感情,讓她傻傻等了十年。
“凌雷,你給我等着,十年,你欺騙了我整整十年,我冷羅衣向來有仇必報,你會後悔的,你一定會後悔的,凌、大、莊、主--”手心漸漸握緊,媚眼裏漸漸騰起冷意。
泉水叮咚流過,如同某人此刻的心情。
冷羅衣抬手仰望一下日頭,掐指算了算時辰,鳳眸縮了縮,勾脣冷笑,“凌雷,遊戲開始了。”
*** ***
鬱郁蒼蒼的樹林中流淌着泉水,淙淙的溪水,波光粼粼,映照着女子修長纖細的背影,泉水深處游魚戲水,怡然自樂,豔陽的輝映下,層林盡染,恍若仙境。
“姑娘?”一道低沉如磨韌折戟成沙的嗓音響起。
女子側身回眸,僵住了。
眼前的男子,周身透着慎人的寒氣,眉宇間霸氣橫生,剛毅冷峻的五官在烈日的拂照下更顯深沉。
是他,那個讓她朝思暮想的男子,那個讓她恨到骨子裏的“敵人”。
儘管早料到他會出現,心中的震驚和驚喜還是壓抑不住的蠢動。
他變了許多,眉間深沉而凌厲,眼裏不再是當年的澄澈,而是冷漠,如寒冰一般的冷漠。他的發已及至中段脊柱,深墨色的黑,黑得扎眼。他的脣?他的脣還如當年那般溫溼嗎?冷羅衣似乎聽到自己如敲鼓般震耳的心跳聲。
冷羅衣就這樣啞然的近距離望着他,幾乎能數清他密密仄仄的肌肉紋理,他銳利的黑瞳,深邃似海,深奧如謎。
十年的等待,忘了麼!冷羅衣在心中暗自責怪自己的失常,不能被他的美男計所魅惑。凌雷,咱們的賬,從今天起,本宮會一筆一筆向你討。
凌雷抬眸打量着眼前其貌不揚的女子,她的容貌平凡到從京城裏的大街上隨處都能拉出一大堆,但如今重要的是,在這荒山野嶺裏,爲何會有一個孤身女子在此?
狐妖?不媚。
蛇妖?不邪。
她太普通,太平凡,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鋒利的冷眸打量一下四周,最後纔將目光睇向她,“這兒就你一人?”
女子抬起頭,略顯畏縮,她不安地對上那雙森寒的冷眸,嘴裏發出‘嗯嗯啊啊’的嗚咽聲,隨後指指自己的嘴巴,然後露出無辜的神色,面部卻顯得有些僵硬。
“啞巴?”冰脣冷嗤一聲。
女子垂下臉,盤起的頭髮窩成髻,粗黃的皮膚,平凡的相貌,儼然一受苦的村姑。
黑眸中卻沒有一絲的信服,“你真不會說話?”
女子點點頭。
“那你怎麼聽得見我問話?”男人的嗓音中,只有犀利的盤問。
冷羅衣暗暗翻着白眼,我是裝啞巴,不是扮聾子!
雖然心中很鄙視,但冷羅衣還是從不遠方的草地上撿起一根枯枝,用尖尖的枝根在軟土上寫下話,“小女子乃是翠屏山下閒雲村的人家,是來上山採藥的。我家世代行醫,曾因誤食草藥致使失聲。”
軟土上殘留着秀氣的字跡,鐫刻有痕。
凌雷瞟了幾眼字樣,似乎相信了她的說詞,他環顧四周,問道,“你對這裏熟悉嗎?”
冷羅衣先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對於生性多疑而謹慎的人,越模棱兩可的答案,他越會深究不疑。
冰冷的神色從他眉間微弱消散,“你知道冷月宮在哪?”
女子有些遲鈍地點點頭,儼然一個心智不熟的村姑,隨即又呆呆在泥地上劃過字跡:“有蛇,好多蛇,不要去!”
“在哪?”凌雷沒有理會地上善意的提醒,冷硬地追問。
女子瑟縮一下,驚恐萬分,執起枝根,在‘蛇’字上重重劃道圈圈。
“在哪?”語氣中沒有商量的口氣。
她瞪看着他,又急切地在‘蛇’字上劃道圈圈,而且這次更深更大。
凌雷擰緊濃眉,十分不耐,就當他想拿出些銀子打發時,突然,一條數尺長的黑蛇從凌雷背後直躥而來。他迅速側身,輕易避開偷襲。
“啊”女子發出一聲慘叫。
黑蛇眼見獵物躲過,又瞄向另一個,滑滑的蛇身盤纏在她那瘦弱的身軀上,一圈圈上繞,直到交纏住素衣下細細的脖頸。蛇身越收越緊,長而溼黏的舌倏地伸出,欲噴出毒液的瞬間,一枚樹葉直鑲嵌在蛇身上,葉處七寸,直切蛇身。
黑蛇停止了盤纏,一圈圈滑落。
女子臉色刷白,急促地呼吸着,來緩急胸口的緊悶。她從鬼門關走了一遍,看起來驚魂未定。
“歇夠了吧!”凌雷挑剔地看了她一眼,薄涼道。
她摸了摸脖子,點點頭,水眸瞥一眼已被分屍的蛇身,有些黯然。
十年前,就是這個場景,他救她,砍了蛇。
十年後,場景重現,她希望他記起,記起他的承諾,這樣也不枉她損失一條悉心培養的毒蛇。她滿懷期望地抬起頭,嘴裏發出‘嗯嗯呀呀’的聲音,算是對剛纔救命之恩的感謝。蛇演得很像,她演得也很像,所以蛇死了,但看到他依舊冷漠如初的表情時,她的心也死了。
她終於明白了,對他留感情,還不如對蛇手下留情。
原來,他從未記得過她。
原來,都只是她一個人的一廂情願。
“冷月宮,在哪?”他從懷中拿出兩錠銀子,扔到地上。卻絲毫沒受剛纔小插曲的影響,彷彿剛纔的毒蛇襲人,葉截蛇身,只是一場鬧劇。
冷羅衣盯着那兩錠銀子看了一會,嘴角苦澀地動了動,搖搖頭,轉身離去。
凌雷見狀,一個騰空翻身,落到她的面前,從衣袖中又拿出幾張銀票,每一張都是一千兩,冷冷道,“這個數,該夠了!”
女子連看都不看,直接與他擦肩而過。
“站住!誰讓你走了!”強硬的手一把抓起柳細的手臂,並帶勁把她往旁邊拽,另一隻手直接把銀票塞入她手中,“說,冷月宮在哪?”男人的臉上沒有憐惜,只有不耐的冷漠。
女子驚恐地掙扎,銀票灑落了一地。
她仿如柔弱的小兔般,粉拳不停擊打着鐵壁般硬實的男性體魄,嘴中發出嗚咽的聲音,害怕的淚水更從眼眶中湧出。
凌雷微怔,對於女人,他只是扮演着索取與享受的角色。她們的淚水,在他眼裏,一文不值。可是今天,面對這個其貌不揚,甚至有些呆板的村姑,他冷硬的心竟微微的震顫,心底泛起一抹輕輕微微卻不容忽視的罪惡感。
罪惡感?連他自己也驚愕萬分!想他凌雷殺人無數,寵幸的女人更不計其數,而這種負罪感卻會在一個其貌不揚的村姑面前油然升起?
他劍眉輕皺,慢慢鬆開了手中的鉗制,深邃的眸光看着她,“我不會傷害你,但你必須告訴我,去冷月宮的路。”儘管表情依然冷酷,聲音卻不自覺地放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