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琉璃宮的一個偏院,一進去,暗眸就迎了上來,身後跟了個小老頭:
“主子,玉京宮如今剩下的人不多,連管事、奶孃在內,一共十九個,全關在大屋裏了。這個是內需司的主簿。”
暗眸說完,側身站到了暗瞳身邊。那個小老頭哆哆嗦嗦地小跑兩步到我面前,跪倒見禮:
“微臣參見公主。”
“我問你,十九王子每個月的份例可有按時發放?還有四時節令替換的衣物都是照規矩置辦的嗎?”
我盯着小老頭佝僂的身子問。
“回公主,十九王子的份例從來都是按月發的,有專人送到玉京宮的管事那兒。前不久才按報上來的尺寸新作了冬衣送去,小的記得清清楚楚。年初佘妃娘娘送來一匹瑪瑙紅的天鵝絨做披風,還剩了些,這次小的特地找出來,給十九王子做了件小襖子,這個時候穿是最合適不過的。”
小老頭腦子倒很清楚,說起話來頭頭是道。
“小的從來都是遵照旨意,按規矩辦事的,佘妃娘娘雖說不在了,但陛下也沒有下旨處置十九王子,小的就是多生出個膽子,也不敢剋扣主子的東西。”
我點點頭,讓他起來。
“也沒什麼別的事,我就是問問看。你做事盡心,我自然記在心裏。主簿大人辛苦了,請到花廳去用些茶點吧。”
打發走了內需司的主簿,我邁步進了大屋。十幾個人在屋裏縮成一大團,見到我進來,呼啦啦地都跪下了。
我故意不說話,從他們跟前慢慢走過去,一邊走一邊打量。十九個裏面,大多是宮女和宮人,穿着宮裏配發的衣服。
最前面跪着一男一女,雖說衣服穿的都普通,兩人手上的金戒指還有奶孃頭上的翡翠簪子、金步搖卻露了餡兒。旁邊還跪着個胖的象個肉球一樣的小孩兒,身上穿着的,正是一件瑪瑙紅的天鵝絨襖子。
慢慢走到一張椅子前坐下,擺個舒服的姿勢,我不急着興師問罪,慢條斯理地扯着閒話。
“你們誰是總管?說說其他人都是什麼身份?領的又是什麼差事啊?”
最前面那男人朝我磕了個頭,彎着腰小心地回答:
“小的是玉京宮的總管,旁邊這個是賤內,也是雲涯殿下的奶孃,殿下平日的飲食起居都由她打理。其餘的都是些聽供使喚的宮人和宮女,全是伺候雲涯殿下的。不知公主喚奴才們來,有什麼吩咐?”
聽他們這麼說,我心裏冷笑,掃了那個一直跪在一旁發抖的胖小子一眼,突然話鋒一轉。
“本宮叫你們來得匆忙,可都喫晚飯了?”
被我這麼一弄,他們全愣了,倒是那個奶孃反應快,諂媚地笑着說:
“本來正喫着,一聽公主傳招,咱們立刻就來了。做奴才的替主子辦事,自然要盡心,別說正喫飯,就是睡着了,也該立刻趕來纔是。”
“好一張巧嘴兒。”
我一隻手肘支在椅子背上,用手託着側臉看她。
“可惜,雲涯纔是你們的主子,不是我。”
那奶孃沒想到馬屁拍到了馬腿上,臉上頓時尷尬,訕訕地賠笑道:
“是,是,公主和殿下,都是主子。”
“那好,我問你,你們主子,現在在哪兒?”
我等的就是她這句,立刻發難,頓時,地上跪的十幾個人全傻眼了。
“他今天喫的什麼?身上穿的什麼衣服?遇着些什麼人?跟誰說了什麼話?你們不都是盡忠職守,盡心盡力伺候主子的好奴才嗎?怎麼不說話了?”
我連珠炮般地問完最後一句,用力一拍椅背,厲聲喝道。
“根本就是一羣刁奴!”
“冤枉!”
總管和奶孃頭上冒出了冷汗,卻不死心地狡辯。
“雲涯殿下頑劣,經常偷偷跑出去,奴才們不敢管教主子,只能規勸,可殿下置之不理,所以才一時不知殿下行蹤。小的們冤枉啊!”
“還敢叫冤?好,今天就看看你們到底冤不冤。”
我招手叫來後面的暗瞳,問道:
“他們晚上喫的什麼?”
“回主子,這幫刁奴,喫得可豐盛呢,雞鴨魚肉樣樣不缺!”
暗瞳故意大聲地說,臨了還不忘加上一句:
“比主子您的晚膳豪華多了。”
這時,暗眸也遞上來一個食盒,我帶開一看,裏面是一碗亂七八糟的剩菜,一看就是好幾個菜混在一起的,碗上面擺了個幹饅頭,旁邊還丟了兩個雞爪子外加幾塊明顯被咬過的肥肉片,怪味撲鼻。
“主子,屬下去的時候,正好聽到那兩個奴才說,喫完了‘要去給那個傻子送飯’,那幾塊肉和雞爪子,就是他們從自己喫剩下的東西裏抓過來扔進去的。”
看來暗眸都動了怒氣,向來寡言的她,居然也告起狀來了。我看了一眼暗眸指着的那兩個宮人,他們已經癱在地上抖作一團。
“自己大魚大肉,卻給主子喫這種東西?你們膽子不小啊!”
我將手中的食盒呯地一聲扔到兩人身上,剩菜濺了他們一身。兩人嚇得趴在地上一個勁兒地磕頭,他們旁邊的宮女和宮人也跟着磕頭求饒。那個總管和奶孃也帶着那胖小子慌忙朝前面爬了兩步,把自己和後面拉開距離。
“公主,小的夫妻兩個向來帶着孩子自己開伙,沒跟這般混帳東西一起喫飯,想不到他們居然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沒有管教好手下的人,實在是小的疏忽。以後一定嚴加管束,請公主息怒!”
“嚴加管束?那就先管管你兒子吧!”
他們要是不開口,我預備也不過是教訓一番,打一頓板子攆出宮去了事,沒想到到了這個地步,居然還耍花樣想撇清自己,那就不能怪我了。一揚手,暗瞳竄上去一把將那胖小子拎到了我跟前。
“小子,你這件襖子不錯啊。”
“娘……”
那小孩兒被嚇得連哭都不敢了,縮着肩膀看我,一臉的鼻涕眼淚,一副蠢樣子。那個奶孃見兒子被抓了,也嚇得忘了害怕,衝上來搶回兒子護在懷裏。
“公主,小寶只是個孩子,他什麼都不懂。”
“我看他挺懂的,知道不穿奴才的衣服,要穿主子的好衣服。”
我冷笑地看着奶孃,她眼中閃過一絲驚慌,但很快掩飾過去,強作鎮定地看着我。
“這不過是殿下過去的舊衣服,不合身了,所以賞給小寶穿了。”
“是嗎?”
我笑得更愉快了。很好,死到臨頭還嘴硬,那就索性讓你們死得明明白白。
“去,到花廳把裏面的人都給我叫來。”
暗瞳領命,雄赳赳地出門去,不一會兒就帶着雲涯和內需司主簿過來了。
“姐姐!”
一看到我,雲涯就像個看到主人的小狗似的跑了過來,轉頭看到總管和奶孃他們,竟然瑟縮了一下。那兩人看到雲涯過來,臉上頓時一片死灰。
“雲涯不用怕,在姐姐這裏,誰也不敢欺負你的。”
我摸摸雲涯的頭,安撫他一下,然後轉頭問內需司的主簿:
“主簿大人,你看看,那個孩子身上穿的,可是你之前說的那件襖子?”
主簿領命,仔仔細細地看了一番,說道:
“正是這件!”
“你確定這件是上個月才做的,而不是以前做的?”
我看了一眼奶孃灰敗的表情,故意又問一遍。
“決不可能!內需司給主子們做的活兒,用的都是纏了金銀絲的好線,哪怕支出一寸一釐,都要入賬記錄,做的什麼樣式,用的什麼料子,剪了多少線,都有記錄,一查便知。”
主簿聲音洪亮,眼睛上下打量那孩子身上的衣服,漸漸顯出怒色。
“這孩子身上的,分明是給十九王子做的襖子。只是這尺寸不對,先前玉京宮報給我們的尺寸,分明用的是這個孩子的,不是殿下的!”
夠了,足夠了。
我揚起手,打斷了主簿的滔滔不絕。
“可以了,主簿大人。事情的真相如何,本宮已經很清楚了,自會處理。現下有件事想麻煩您。”
“公主只管吩咐,下官定當盡力。”
我點點頭,將一直偎在身邊的雲涯推到他面前。
“這次做的那批冬衣,雲涯怕是都不合身,我想請主簿大人再替雲涯趕製幾件時令的衣服,一應開支都從我琉璃宮出。”
“不必,不必,每年各宮的主子們對衣服不合心意要返工,是常有的事,內需司專門有這筆款項,公主不必費心。”
聽他這麼說,我也就不羅嗦了,吩咐人帶雲涯下去量尺寸,卻又被那主簿攔住了。只見這小老頭眼冒精光地對着雲涯轉着圈兒地打量了一番後,像只得勝的公雞般昂起頭:
“公主,下官已經記下了殿下的尺寸,三日內,定爲殿下準備好合身的衣物。”
“好,那就有勞了。”
我讓人送走主簿大人,再打發赤緯哄走還粘着我的雲涯,將灼灼的目光轉向早已癱在地上面無人色的總管夫婦。
“欺上瞞下,私用御品,刻薄主子,隨便哪一樣,就夠你們死的了,說說,你們能死幾回?”
我的聲音很輕,但足以嚇破他們的膽子,幾個膽小的宮女已經昏過去了,剩下的人一個勁兒地磕頭,腦門上已經淌下血來。
“公主饒命啊!小的們豬油蒙了心眼,一時貪心,犯下了錯,以後再不敢了!”
總管和奶孃趴在地上聲淚俱下。我點點頭:
“既然知錯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我的聲音輕飄飄的,可總管他們卻好像被重重地錘子打到一樣猛地一震,然後就象灘爛泥一樣軟倒在地上。
我站起身,用一種近乎愉快的聲音宣佈:
“這些個宮人和宮女,都送到淨事房總管那兒去,三年內,宮裏所有的茅廁都由他們清掃,而且每天只準喫一頓飯,除了隔夜的饅頭和清水,其他的不給。總管和奶孃,發配到軍營裏去做軍奴,不得贖身。至於這個小的,就留在宮裏吧,交給宮奴監安置吧。”
說完,不理會一屋子哭鬧的人,徑自走了出去。
幾句話就能操縱生死,這感覺……真不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