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在冬至之前提過, 要在今天送他去醫院。
他今天不來，宋初滿都快忘了。
“謝謝，不過不用了, ”宋初滿客氣地拒絕, “醫院很近，我自己走過去就好。”
他經過陸昭身側繼續往前走，手腕被拉住。
陸昭低聲道：“還在生我的氣？”
其實宋初滿氣已經消了大半了。
歸根結底是他先騙了陸昭，如果他當初直接坦白，就不會有後來發生的這些事。
而除了陸昭私自動他手機發照片，他還生氣的其中一個原因，是陸昭在他醒來後都不主動提起, 等他自己發現了才認錯。
就像在等着他驚慌失措，想辦法該怎麼向“男朋友”解釋這一次“出軌”。
宋初滿繃着表情，回他一個字：“是。”
他想掙脫手上的束縛, 但陸昭力氣更大, 緊緊握着不放。
有其他住戶經過，目光好奇地在兩人身上打轉。
陸昭側身擋住旁人的視線, 依舊不讓他走：“要怎樣才肯原諒我？”
宋初滿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你心裏其實很開心吧？”
他站在陸昭的角度想了一下, 慢慢說道：“你明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還要用這種方式來……”
用這種方式來逼着他做決定。
童一杭有一句話說對了，陸昭就是在撬牆角。
“所以呢？你就這麼喜歡他，就這麼不願意分手？”陸昭話音頓了頓，“但可惜了……我確實很開心。”
他聲音輕柔, 手上的力道卻越來越重，宋初滿腕間發疼，皺起眉：“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放開我！”
陸昭如夢初醒般鬆了手, 宋初滿揉着手腕後退一步。
交談並不愉快，陸昭站在原地，眼眸低沉地望過來，宋初滿莫名有些心悸，移開視線：“我得去醫院，你走吧。”
他轉身離開，似乎聽見陸昭輕聲喊了他一句“安安”。
宋初滿懷疑自己聽錯了，他那天喫了菌子之後也是，陸昭叫他什麼安安寶貝……但這個稱呼，他已經有十幾年不曾聽到過。
極有可能是他中毒後的幻聽，而且他現在不想跟陸昭說話。
等宋初滿走到小區門口往後一看，陸昭不近不遠地跟在他後面，見他停下也同樣止步不前。
出小區只有這一條路，宋初滿扭頭不管他，走了一段路後悄悄回頭看，陸昭果然還在後面保持着距離，也不怕被他發現。
宋初滿暗自嘆氣，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往醫院的方向去。
他卡着點到達，醫院門口站了兩個人，見他出現熱情地迎上前。
“宋先生，”工作人員在前方爲他引路，“劉醫生已經到了，她的辦公室在二樓，我帶您去。”
宋初滿以前可沒有享受過這樣的待遇，他進大門之前向身後遠處看了一眼，轉過頭來：“好，謝謝。”
新的醫生姓劉，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醫生，看着非常面善，她做完自我介紹，和宋初滿聊了一會兒。
宋初滿極少接觸這個年紀的中年女性，原本有些緊張，但劉醫生給他的印象不錯，說話溫柔又親和，他逐漸放鬆下來。
最後劉醫生合上筆記本：“初滿，我可以這樣稱呼你嗎？”
宋初滿應道：“可以。”
她笑道：“其實你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應該說……各方面狀態更好些。”
“真的？”宋初滿茫然道。
劉醫生點頭：“趙醫生和陸……陸醫生留下的資料我都看過，你的情況與最初來醫院治療時相比，的確有所好轉。”
任何一個病人都喜歡聽見這樣的話，宋初滿臉上露出淺淺的笑意，順便誇了一句：“還得感謝醫院。”
聞言劉醫生卻笑了笑：“不，應該不是。”
她翻着筆記本裏夾的另一疊資料，一邊說道：“兩位醫生治療的時間都不長，比起醫生方面的原因，我更傾向於你的個人生活中，出現了新的人或事物，才令你與以往不同。”
在趙齊的治療記錄裏，宋初滿從頭到尾幾乎都是一個樣子。
冷漠孤僻、不喜與人接觸，還有些許悲觀厭世，時常抗拒談起病情，但她接觸的宋初滿卻並不完全是這樣，改變應該發生在趙齊離開之後。
她看宋初滿似乎自己並沒有察覺到，順口提了一句：“應該是在陸醫生經手的期間？”
宋初滿心想，那這個“新的人或事物”，不就是陸昭本人嗎？
這次治療的時間結束，臨走之前，宋初滿還有一個疑問。
“我的治療費用，是醫院付給你，”他問道，“還是陸昭付給你？”
劉醫生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宋初滿和陸昭的具體關係，謹慎道：“是醫院。”
但她的猶豫和表情已經說明問題，宋初滿沒有多問，與她道別。
他打開辦公室的門，又看見了陸昭。
陸昭靠在走廊另一邊的欄杆上，不知已經等了多久，見他出來站直：“好了？”
劉醫生正想喊他，陸昭眼神掃過來，她識趣地閉上嘴。
宋初滿明知故問：“你在這裏幹什麼？”
“等你，”陸昭靠近一步，低聲道：“讓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他的話落在劉醫生耳朵裏，像在鬨鬧脾氣的戀人，她意識到兩人關係不一般，迅速鎖上辦公室的門，從一側悄悄離開。
宋初滿平靜地看着他：“我不同意，你就不會跟着我了？”
他做出這個表情的時候，總是顯得十分冷淡，陸昭動了動脣，沒出聲。
宋初滿走向電梯，陸昭自然和他一起，等出了醫院，又成了來時一前一後的樣子。
途中宋初滿去了一趟菜市場，這個時間人很多，陸昭不再遠遠地跟在後面，而是站到宋初滿身邊，幫他擋偶爾擁擠的人羣。
宋初滿今天要買的東西不少，等他付了錢，陸昭動作自然地接過袋子。
他想拿回來，陸昭不給，也不說話。
宋初滿爭不過他，只好由着他去了。
陸昭幫着他把東西提到家門口，等宋初滿一一接過去放在門內。
樓道的燈又沒亮，陸昭站在門口：“把我從黑名單裏放出來好不好？我不會打擾你的。”
他話裏帶着乞求，還有些討好和委屈的意味，宋初滿隱隱心軟，捏着門邊：“我……考慮一下。”
“好，那我先走了，好好休息。”陸昭不追問，昏暗的視線中點點頭，轉身下樓。
宋初滿把新買的菜放進冰箱，回想着劉醫生最後說的話。
如果真如她所說的那樣……陸昭帶給他最大的幫助，應該是陪着他。
尤其是住進陸昭家裏的那段時間，宋初滿原以爲他和一個不太熟悉的人一起住，會不習慣。
而事實卻是，那是他過得最舒適最放心的時候。
他不用擔心曹遠找上門，不需要動手做飯，每天和貓一起玩，晚上也睡得很好。
想起綿綿，宋初滿有片刻的失神。
手機提示音響起，他回神拿出來一看，是童一杭。
[過年不約]：滿崽你快看這個！！！
[過年不約]：[房屋出售鏈接]
宋初滿疑惑地點開，當場愣住。
上面掛着價格出售的房子，竟然是宋家的，底下聯繫人那一欄赫然寫着曹琦雲三個字。
[過年不約]：你快看看是不是你家？
[過年不約]：我過年回來不知道住哪，想幹脆買個裝修好的二手房子，放着還能升值，一打開中介網站就看見這個！還是特價！
童一杭知道宋初滿當初住的城市，也知道曹琦雲這個名字，一看信息都對得上，趕緊發給宋初滿看。
宋初滿再仔細看了鏈接上的具體地址和圖片，確定這的確是宋家的別墅。
[安]：是……
[過年不約]：姓曹的買房子幹嘛？而且這個價格不對勁，這是賤賣。
[過年不約]：不會是缺錢吧？
曹遠早就沒了消息，宋初滿並不知曉這事。
[安]：不知道，可能吧。
[過年不約]：我看是今天才發佈的出售信息。
[過年不約]：嘿嘿……不如……
宋初滿明白他的意思，他對宋家沒什麼感情，更不想花錢買下。
[安]：你想買就買，不用在意我。
半晌後，童一杭的消息再次發來。
[過年不約]：淦！已經沒了！誰下手這麼快！
宋初滿不在意房子，他更在意宋家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他不是擔心，僅僅只是想瞭解他們的近況罷了，再有曹遠來要錢那樣的情況，也好提前提防。
但他在網上搜了一陣，沒有查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時間不早了，宋初滿放下手機準備去做飯。
他一個人在家比較隨意，冰箱裏還有中午剩的一些菜，再炒個青菜就可以喫了。
宋初滿煮好飯，拿出下午買的小白菜，敲門聲在此時響起。
他放下東西過去，從貓眼往外看，隨後打開門。
陸昭提着一個新的保溫盒，抬手給他：“晚上做的魚，不小心做多了點。”
宋初滿纔不信他這句話，卻還是接了過來。
他上次送的牛肉，保溫盒還沒拿回去，宋初滿剛想說話，陸昭已經扭頭走了。
有了陸昭送的魚，宋初滿就不另外做菜了，他等飯煮好，打開保溫盒的蓋子。
除了魚肉，裏面還加了一些素菜，宋初滿喫了一口魚肉，發現竟然沒有刺。
要麼是這魚本來就沒刺，要麼就是陸昭送來之前幫他挑了。
宋初滿心不在焉地喫着飯，突然聽見樓下隱約傳來的貓叫。
他心裏升起某種預感，放下筷子去了窗臺，拉開窗簾俯身往下看。
一個人影靠在眼熟的地方，一隻肥碩的橘貓蹭着他的褲腳。
這回宋初滿確定沒有認錯人。
他盯着喫到一半的飯，忍不住悄悄開門下樓，關門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樓道裏沒其他人，宋初滿像做賊一樣，走出單元樓的大門，繞過拐角果然看見了陸昭。
陸昭正蹲下來摸着橘貓的頭，措不及防看見宋初滿，神色一怔。
宋初滿眨了眨眼：“你在這裏幹什麼？”
“我……”陸昭往前幾步，靠近他，“我過來看貓。”
但這裏不是他平時喂貓的地方，橘貓多半是去哪兒玩半路看見陸昭，纔過來的。
宋初滿慢吞吞道：“還有呢？”
陸昭沉默片刻：“想離你近一點。”
兩人只有一步之遙，他抬手撩開宋初滿額前的髮絲，想看清他眼底的神色，又說：“你還沒有把我從黑名單裏放出來。”
宋初滿莫名地想笑，硬生生憋住，低着頭：“我說了，會考慮的。”
陸昭低低“嗯”了一聲。
橘貓自己蹲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跑別處去了，宋初滿突然問：“上次的也是你吧？”
就是他給陸昭打電話解釋的那次，在樓下牆邊看見疑似他的身影。
陸昭沒說話，像是默認了。
“你又不上來找我，在這裏幹什麼呢？”宋初滿不太能理解。
“這段時間，”既然已經被他發現，陸昭便說了實話，“我每天都會過來。”
宋初滿表情呆愣，陸昭補充道：“想看看你，但你估計不願見我。”
晚間風越來越大，宋初滿出來時沒穿外套，這時候有點冷。
一樓住戶開了燈，暖黃的燈光透過窗戶投下來，他一抬眼，看見陸昭靜靜地注視着自己，眼底被照得發亮。
陸昭脫下外套，往前一步套在宋初滿身上，他眼裏的光亮忽地又暗了。
兩人靠地更近，宋初滿任由陸昭把他的手臂塞進外套袖子裏。
他周身都是另一個人的體溫，耳根被捂得發熱，抬頭看向陸昭：“你很喜歡我嗎？”
陸昭彎着腰給他係扣子，動作一頓，與他對上視線：“想知道？”
他離得太近了，呼出的氣息有一股淡淡的煙味，宋初滿輕輕嗅了嗅，不覺得難聞，只有些頭暈目眩。
冷風換了一個方向吹，宋初滿站的地方成了風口，陸昭抓着他的手臂往自己的方向帶了一點。
宋初滿還抬着頭：“嗯。”
陸昭揹着光，宋初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覺到陸昭的目光逐漸向下移，最終落在他嘴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