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鴨子,你會遊泳嗎?”大步跨過,若微煞風景道。
蕭玹坐下,不理會她。
“喲,不理我?”坐在他身邊,靠近一點,再近一點。“我可是爲你好,一個人傻杵在湖邊,不怕讓人給推下去餵魚咯?”
“你推?”蕭玹記得曾說將她餵魚的事情,沒想到,她那樣記仇。
“你願意嗎?”他要是開口跟她說話,若微就順着樹藤往上爬。“你若是願意,我今兒個就肥着膽子推你一把,當然,你願意我救你上來嗎?”
“無聊。”
“我可不就是無聊嘛?來嘛,王爺,陪人家聊聊天談談心,我們分享分享生活的樂趣?”
“無聊。”挪遠一點,蕭玹受不了她靠得那麼近,似乎能夠嗅到身上若有若無的淡淡清香,感覺快窒息了一般。
癟嘴,若微調整呼吸,他就是名副其實的話題終結者。
“蕭玹......”一時無語,若微自我恢復過後,忽然問道。“有一天,會不會,你把我賣了,我還會倒幫你數錢啊?”
“會。”不假思索,他答。
“啊?”即將哭喪着臉,略微憂傷中,他的確不會說話,還讓不讓人活了?
“因爲你太笨。”
“等等,你是說因爲我太笨,沒有發覺你把我賣了?還是因爲我太笨,你會把我賣了?”
“若微。”側臉,他語重心長道。“這個問題本身就十分愚蠢。”
“那你到底會不會把我給賣了?!”
“賣給誰?”蕭玹頭疼,不禁咳嗽起來,十三爲何要讓他到這個鬼地方來坐坐,那麼‘不巧’邂逅了她?他好想靜靜。
“我怎麼知道?知道我還問你?你笨還是我笨吶?!”
時間靜止,蕭玹單手覆上額頭,大腦都讓她給攪渾濁了。
“若微,三年前,你把你自己賣給我了,你屬於我。”
“蕭玹,給句準話,你賣不賣?”
“廢舊之物,沒有市場。”
“蕭玹,你說我是二手貨?!”
…………
…………
“怎樣?”端着一盤子剛出爐的豉椒煸鴨舌,若微立在他的面前,有意討好道。“特地爲你做的,來,賞個臉。”
“什麼東西?”香氣竄入鼻間,他實在是沒保持住高冷的狀態,斜眼瞥了一眼,不知名的東西被炸得微黃,同翠綠青椒和雪白蔥絲翻炒在一起,其間灑着幾顆熟芝麻,十三悄悄吞下一口唾沫,懶散問道。
“鴨舌。”
“戲弄我呢?能喫嗎?”看上去倒是一道不錯的菜式,可承國還沒人喫過鴨舌這玩意兒,十三表示遲疑。
“不能喫,我做它幹啥?”
“戲弄我啊!”
“十三,你變了。”將盤子擱置於檯面上,若微無奈搖頭,唉聲嘆氣起來。“曾經那個勇敢大度的青年才俊去了哪兒?你的身體裏何時住進一個斤斤計較的小氣男人?”
“說吧,你的目的。”無事獻殷情,非奸即盜,十三可不會傻傻上了她的當。
“越風呢?”他不喫,她可餓了,若微邊問,邊夾了一塊鴨舌放入口中,舌尖香軟,兩側炸得稍幹有嚼勁兒,她滿意自己的進步。
“問越風直說嘛,饒那麼大一圈。”見她喫的津津有味,十三哪裏忍得住,抱起檯面上的盤子坐到窗邊去了,臉上寫着‘只要你敢過來,我就敢翻窗出去‘。
“拿人手軟喫人嘴軟,說吧。”吐出咬不動的骨頭,若微起身看着他。自從太廟一別,若微就沒有再見到他,據說被蕭玹派出去執行任務了,但仔細一想,挺奇怪,越風不是明明不屬於他了嗎,爲何蕭玹還要指使她的人,難道說她替他做事,還要附送一個越風?
十三喫着鴨舌,朝着她笑。
“說啊。”
“我......不知道。”話音一落,十三翻窗離開,立刻不見蹤影。
“十三你個混蛋!”
…………
回太醫院路上,她鬱悶至極。
“若微?”
“杜太醫,您上哪兒?”有人喊她,猛地剎住腳,抬頭,原來是杜康。
“雲嬪娘娘身子微恙,傳我去瞧瞧。”面帶微笑,杜康右手負於身後,一身米白長袍套在他的身上頗有出塵之感。
“杜太醫辛苦啦。”後知後覺,她行了個禮,目送他遠去。
不提,若微倒是忘記,雲嬪,白詩云,京華城四大才女之一,李涵妹妹的閨蜜,三年前選秀入宮封爲嬪妃,除了她隨蕭琮來到雲峯山莊以外,還有一位珍妃,其實對於若微來說,她可算久違的熟人了,即,沈文馨——沈府嫡長女。
因此,當初入宮,若微的心裏才隱隱興奮,沈文蕊仍舊代替沈文瑤嫁入了李家,她將受到的委屈,顯而易見,然而,僥倖逃脫的沈文瑤究竟是真的學乖了老實呆在沈府,還是另有企圖?若微相信,絕對沒有那麼簡單。至於加入後宮爭寵大軍的沈文馨,她的的確確期待着,傲然於塵世的仙子,在裙裾飛揚間,是否仍然保持初心,不爭不搶,不悲不喜,若微好奇着呢!
畢竟身份不同,若微無機會接近她。
初入皇宮,若微在司燈處任職,爲地位最低的九等宮女,待走了納蘭佩儀提供的後門,她升爲太醫院六等宮女,而像妃嬪、皇後身邊的宮女至少皆爲三等宮女,等級越高,身着衣衫、裝配飾品越好,月銀更高,地位自然不同,雖說只是宮女而已,但俗話說,人比人氣死人,等級低的宮女不得不向壓過自己的‘姑姑’低頭。
念此,若微深吸一口氣,路漫漫其修遠兮。
…………
太醫院北邊遠門外有棵枝葉茂盛的老榕樹,儘管它佝僂着腰肢,卻足有近二十米高,葉薄,呈橢圓形,遮住大半個後院,榕樹花期在五月至六月,在這六月的末端,唯剩不多的淡紅小花,隨風,下了場花瓣雨。
樹幹後,男子貓着身子,探頭探腦。
“嗨!”剛拐彎,她就發現了他。
“微微。”朝她揮手,蕭瑜揚起嘴角,露出一排整齊潔白貝齒。
“你怎麼來了?”從上到下,掃遍他全身,若微忍不住伸手捂住自己的嘴,蕭瑜太可愛,上次她隨口一問‘你一個養狗的人,爲何穿得那麼好’,這次,他來了個低調的華麗,袍子款式極其簡單,但那一身衣料足以說明他的身份和地位。
“母後......”話一出口,蕭瑜立馬打住,可想了想,他拉住她手,往湖邊走。“我要走了,想跟你說說話。”
本該拒絕,可若微似乎感應到他的情緒低落,便跟着往前走,至無人岸邊。
“其實......微微,我想跟你說......”前思後想良久,蕭瑜覺得自己應該坦誠,但話到嘴邊,他又說不出口,很擔心她聽見自己的真實身份後,他們之間就有了隔閡。蕭琮曾跟他說過,皇室子弟,自一出生就與其他人不同,帶着燦燦金光,擁有尊貴地位,卻在和尋常人相處之時,有着一條無法跨越的橫溝,天家威嚴,不可欺,他們之間並無平等。
若微雙手託着下巴看着他,眼前的蕭瑜,不像那些一股腦全是爾虞我詐的皇子,而如同現世裏藏於象牙塔的男孩。
“微微,我......”望着她的眸子,蕭瑜一愣,彷彿掉入了滿天繁星,微風拂過,他笑着道。“我不是養狗的公公。”
“嗯。”巧然一笑,等着他的下文。
“巴圖,就是我的。”說着,他不自覺聳着肩膀,神情緊張。“微微,你其實一直沒有問過我的名字。”
“哦,你叫什麼?”
“噗嗤!”她的模樣極其認真,似乎不管他說什麼,她都會相信一般,蕭瑜一下子就不緊張了,坐在她的身邊。“我叫蕭瑜,蕭琮是我哥。”
他盯着她,她朝他眨眨眼。
“蕭瑜,你不說你要走了,去哪兒?”從懷裏掏出兩個紅山果,她擦了擦遞一個給他。
“我偷偷跟着隊伍出行,不講義氣的大哥告了密,母後派人來接我了。”原來她早知道,泄憤般,蕭瑜狠咬一口紅色果子,接着猶豫一瞬,他續道。“微微,你跟着我一起走吧?”
“不好吧。”嘴角一斜,她差點摔倒。
“我跟大哥說,今後,你就不在太醫院當差了,跟在我的身邊。”
“說了嗎?!”高度緊張,蕭瑜這不是要玩死她嗎?蕭瑜能夠說出這種話來,用腳趾頭猜也能知,定是她引誘他未成年的弟弟了。
“一會兒就去。”
“別啊!”扯住他的衣袖,她哭喪着臉。
“微微,你不願意?”
“我......你聽我說。”現在,若微不覺得蕭瑜太純潔了,而是出門忘帶大腦了。“你母後寵你,對吧?你大哥寵你,對吧?所以你說的話,他們是一定會照着辦,只要你喜歡,可你想一想,你那麼得他們歡心,爭着討好你的人也不少,對吧?一旦,我跟着你一起回去了,必定成爲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你想想,會很慘的。”
“我不喜歡他們,虛僞,都是假的。”蕭瑜點頭,扔了手中的果核,忽然摟住她的肩頭。“微微,我會保護你!”
心塞,若微覺得自己無法拒絕他的提議。
“現在就去吧?”蕭瑜起身,一臉真摯,卻在她看不見的時候,眯眼笑了笑,像只小狐狸。
“蕭瑜,我沒有掏過鳥窩耶!”扯住衣袖,她突兀一句,手指指向一邊的樹。
“鳥窩都沒掏過?”她成功轉移了他的注意力,因爲蕭瑜聽見一個太好笑的笑話,皇宮裏霸道橫行十幾年,他無法想象他三歲就做的事情,她竟然沒有做過。“怎麼可能有人連鳥窩都沒掏過?”
舉手,她發誓她沒有做過。
“敗給你了。”一拍自己的腦門,蕭瑜捲起袖子。“給你小露一手,教你掏個鳥窩。”
“我來。”暗道蕭瑜好忽悠,若微跑向一棵歪脖子樹,直接開爬。
“微微,小心。”爬到一半,她停在那裏,不上也不下,只因她不敢動了。“笨,你等等,我去找個梯子。”
待蕭瑜走遠,若微趕緊往下跳。
“啊——”
據說,爬樹要勇氣,跳樹靠運氣,不知從哪兒鑽出個人來,讓若微砸中,可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肉墊子疼,若微也疼,低頭一瞅,她嘟起腮幫子。
好一個冤家路窄——砸得好!
裙襬於風間飄動,一躍而下,瀟灑落地,眼眸裏閃過狡黠的光,她露出‘得逞’的笑容,從另一條小道溜走,不會輕易讓蕭瑜給逮住,從此以後,他走他的陽關道,她過她的獨木橋。
然而,以上想象皆僅僅爲美好的幻想,若微下樹時,腳下一滑,直直往後一仰倒下,老天卻憑白送了個人肉墊子,肉不多,可足以減輕疼痛,若微本打算向倒黴蛋道歉,一看是他,她乾脆躺下不動了。
“姑娘......”疑被砸出了內傷,男子一時起不了身。
某人裝死中。
“姑娘?”隔了一小會兒,他緩解過來,猶豫一瞬,拉過的她手,挪動半步,終於翻了身,坐在地上,而她半側着身子,面朝樹根,他看不見她的模樣。“暈過去了?”
若微心道,廢話。
“我都沒被砸死,她應該死不了吧?”他輕聲換了兩聲,女子仍舊毫無反應,不禁自言自語起來,又擔心她被摔壞,思考再三,他起身過去,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欲將其翻過來查看傷勢。“抱歉,在下並非有意冒犯,多有得罪,還請姑娘諒解。”
忽然,若微在想,他不會是早就知道她在裝吧?怎比她還能裝?
“啊!”看清她的容貌,男子驚訝不已。“原來是你?!”
接着裝,都到這份上了,若微總不能猛地睜開眼,跳起來喊道,對,原來是我!她眼前的男子,便是盜竊了藏在遊廊上整蠱工具的男子,害得她被髮配邊疆去了鬧鬼的太廟,歷經一番危險,話說回來,上次誤打誤撞救了納蘭佩儀,若非納蘭佩儀是個心地不錯的人,否則,事情一結束,第一個奔赴黃泉的就是她若微。
“文史館一別,再尋姑娘你,可謂難於上青天!”看清她的容貌,男子驚喜不已,真是‘縱裏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多有冒犯,多有冒犯。”嘴裏振振有詞,他背起她來往另一個方向而去,這次可定不能讓她給跑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