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裏,蕭玹身邊只有十三和越風,一人擅長暗器,精通奇門陣法和相術,另一人輕功了得,擅長用劍和掌法,可謂互補、絕配,儘管如此,看不見的陰影裏,蕭玹身邊有着一批死心塌地的隱衛,若微在三年前就知道這點。
出了事,十三帶離蕭玹離開,隱衛應該立馬就能出手解決啊?
那灘血不可能跟十三或者蕭玹有關,但是又不見敵人的屍首,若微越分析越煩躁,眼前的場景又看不出個所以然,她心一橫,掏出緊貼小腿的匕首,僅手掌長,卻鋒利無比,咬了牙,若微掀開左手衣袖,在手肘前端劃出一道口子,帶着溫度的鮮血頓時湧出。
越風曾告訴她,溫熱的血液加上一種粉末能夠讓十三的陣法露出破綻。
果不其然,若微將混了粉末的血灑在岔路口幾個方向後,馬上聽見刀劍相擊之聲。
原來,十三把殺手和保護蕭玹的隱衛封鎖在了一個密閉空間,因不能讓其他人得知蕭玹身邊還有隱衛,可現在的情勢,明顯寡不敵衆,他們沒有後援,難道要眼睜睜看着殺手步步緊逼嗎?
熱血一灑,陣法一動,十三已經猜到是若微所爲,沒空抱怨出賣了他的越風,十三從腰間抓出幾顆造型奇異的石子,雙手合十,石子置於掌心,嘴裏碎碎念,忽來一陣狂風,迷了殺手和隱衛的雙眼,四周漆黑一片,十三已帶着蕭玹變幻方位。
“丫頭。”十三出現在若微眼前,粗魯地拉住她。
“怎麼回事?”見到嘴角掛烏血的十三,若微只驚不喜,緊張起來,看着臉色蒼白的蕭玹。“你怎麼樣?”
“沒時間解釋,丫頭,我將王爺交付於你,記住,你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務必竭盡全力保護好他。”十三雙手不停變動,快速擺出多個動作,一連串不停息,說着話,他再次吐出一口鮮血來。
“十三,我來吧。”咳嗽兩聲,蕭玹正把手放在他的後背,十三急退好幾步。
“不行,爺,你定要撐住。”十三手一揮,周圍一黑,唯有前方有一處光亮。“丫頭,去吧。”
看不見,可若微感受到十三將蕭玹的手放在了她的手心,沉甸甸的責任懸掛在她的頭頂,一股大力推來,再回頭,場景又換,他們竟已不在雲峯山莊內部!
濃草密葉後,緊閉呼吸,她牽住他的手,微涼。
“這些人是誰?”盯着在半山腰上搜索的黑衣人,若微悄聲問道。
“曲涼遺留之人。”掃一眼其中一黑衣人掛在腰間的小彎刀,他拉過探頭探腦的若微,翻身,使之平躺在草地上。
天地傾覆,呼吸一窒,捲翹的剪羽掃在她的眼眸上,她閉着眼,他眼裏僅有她,兩人皆一時忘記了呼吸。
若微暗自竊喜,終於開竅了嗎?既然開竅了,那麼問題來了,她是主動一點撲倒他好呢,還是保持矜持或者略微生氣好呀?
再次忽略他並不反感她的事實,蕭玹想起先前的一幕,她吻他,胸口悶且慌,挪動一點離她稍遠,他壓低身子把自己的腦袋埋在她的頸窩,不算近,可屬於她的淡淡清香傳來,耳邊響起黑衣人的腳步聲,越走越近,此時她卻動了一下,他側臉看她,她也看着他,點了點頭,表示她不會出聲。
蕭玹回了頭,低埋草間,他看清她眼裏的失落。
待黑衣人一過,蕭玹起身。
“你別動,等等我。”斂去眼中的失望,若微蹲着眺望遠方。
“去哪兒?”他及時扯住她的衣角。
“引開他們。”
“我們就在這兒。”收了下巴,蕭玹用不準質疑的語氣道。
“相信我。”若微再有能耐,也對付不了武力高強的黑衣人,但待在這裏遲早會被他們地毯式搜索找到,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想個辦法,給她一個施展‘天賦’的機會。“不是我引開他們......你等等便是。”
貓着身子她撿起一塊小石子,朝不遠處的一顆松樹扔去,不小會兒,一隻大尾巴褐色松鼠跳了下來,像是地下工作者接頭般,若微躲在松樹樹幹後,跟它交流起來,沒過多久,一人一鼠達成協議,若微留下了她所有的瓜子。
回到他身邊,她躺下,約半盞茶的功夫,半山腰一側驚飛羣鳥,再次返回檢查草叢的黑衣人緊跟着而去。
“往哪兒走?”成功引開了黑衣人,若微詢問他的意見。
蕭玹不語,看了眼山頂,一般人往山下跑,他們反而上山,曲涼人認死理,滅國那麼多年終念着有朝一日報仇,若微和蕭玹自然不能與之硬抗,也無相抵抗之能力,可剛踏上通往山頂之路,另一黑衣人尾隨於兩人身後。
“你藏起來。”半路改道,臨近山崖,蕭玹道。
“嗯?”
“有人跟上來了。”他尚留一絲氣力可以抵擋一陣,而若微除了送死別無其他選擇。
“不,不行。”拉住他的手,不管他願意與否,若微堅決不放,怎可留他一人,他從未放棄過她,她更不會放棄他。“後退無路,不管前面是刀山,還是火海,我都不會讓你一個人。”
心底一震,蕭玹說不出話來,她的眼神太堅定。
往前走,並非刀山火海,而是懸崖峭壁。
天色昏暗,一抹月光灑落,照清腳下的路,顯現前方之路——無路。山峯連着山峯,竟距烏雲密佈的青天不滿一尺的高度,枯老的松枝倒掛峭壁巉崖間,順勢而下,急急湍流和瀑布相爭奔瀉,喧響聲之巨,如同萬山撞擊。
“狗賊之子,束手就擒,賞你個全屍!”輕功不錯,幾個翻轉黑衣人落在兩人身後。
“嗨,有商量嗎?”伸出爪子揮揮手,若微打個招呼。
烏雲遮月,不見她的容貌,黑衣人卻聽出是個女人。
“帥哥,能不殺我嗎?”自作聰明也罷,她瞧見只有黑衣人一人,便起了殺心,雖說她從未殺過,可只要靠近他,她確信她反反覆覆練習多次的必殺之技定能讓他喪命。
“回來。”不準她走開,蕭玹扣住她的手腕,冷然道。“他不會相信你。”
“你怎知他不會相信我?他不相信我難道相信你啊?蕭玹,你相信我。”小聲嘀咕,若微假裝奮力掙扎,哪知蕭玹的手扣得更緊,像跟鎖鏈一般,一拉一扯,她往後一滑。
“小心。”話音一落,不料,若微所在的懸崖邊忽然缺了個口子。
在黑衣人眼前,他拉着她,消失於黑夜中。
…………
“我不信你?”
“嗯。”
“我不信你,爲何派你入宮。”
“不知。”
“若微。”
“蕭玹,那明明是兩碼事!”
“你想知何事?”
“不知。”
“......”
幾息之後,若微將自己鬱鬱寡歡的臉放在他的肩上,抱住他精瘦腰肢的雙手縮得更緊,一股子掩不住的藥味提醒着她,他在她的身邊,以爲他陪着她粉身碎骨,些許命不該絕,兩人居然被掛在一棵生長於崖縫間的樹上,他拉着樹藤,她抱着他。她兩次提起‘相信她’,並非刻意言之他不信她,也許有些話暫時不適合告訴她,就如若微所見的片段,她也不會讓他知曉一樣,更多,若微是希望,蕭玹能夠多與她溝通交流,而不是把東西都放在自己心裏。
“咔嚓!”樹幹往下一沉。
樹幹不能長時間託住兩人,思考着如何擺脫眼前的困境,若微琢磨半天,看見一處樹藤凹陷的地方。
“好吧,爲了證明你相信我,你抱住我。”
順着她的視線看出去,蕭玹不答。
“你也看見了?我覺得那是個機會。”說着,她扳下半根樹枝扔過去,準頭不錯,樹枝隱入凹陷處。
“你抱緊我。”山崖之間產生裂痕後,極有可能出現山洞,可大可小,這也要看他們運氣了,但的確不能再呆在這樹幹上,手腕再纏繞住一圈樹藤,蕭玹計算着力道,不知道樹藤能否在斷裂前,使兩人落入那凹陷處。
“我們說好的信任呢?”一直是他拉着樹藤,雙手向上拉伸,想必肌肉早已酸脹。“我可以的,你讓我試試。”
“抱緊。”不討論,他做了決定。
“睡了?”獵犬的兇狠,十三早有耳聞,實在想不通她究竟如何收服了它,確認蕭玹無大礙後,他來到她的房裏。
“困。”瞥見他翻窗而入,若微抱住被子翻身,面朝牆壁。
“丫頭,你怎麼了?”坐在窗邊矮幾上,十三盯着她的後背,彷彿就能看透她腦子裏裝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十三,別婆婆媽媽,直說。”側了身,若微坐起看着他,捂住嘴打了個大大的哈切,明兒還得早起。
“好吧。”難得關心她一次,人家還不領情,十三聳肩,直奔主題。“那聽風苑的女子,招了何事?”
一聽這話,若微再次倒下,用被子蓋住她的腦袋,不搭理他。
“喂喂喂,你幹甚?”照理說,夜闖女子閨房是件不應該的事兒,但在十三認知裏,除了生理特徵,若微跟他沒有什麼區別,因此,他直接過去拉開被子,見到一張睡顏。“我不信,你真睡了!”
“想知道花桃背後之人,讓蕭玹來。”一把奪回被子,她繼續罩住自己,悶聲悶氣道。
“你要造反?”雙手抱胸,他冷不丁冒出一句。
換作以前,撬開若微那比鴨子嘴還硬的嘴殼,十三巴不得把這事兒全權交付給蕭玹去做,無所謂,可現如今,若微已經正式踏入宮中,她的一舉一動,不再輕易受到他們的影響,一開始,蕭玹選擇她,正是因爲她的無常,但她的不按常理出牌反而變爲最大的問題——變數太大,她身上之毒早解開,除了崔容,基本上沒有其他牽絆,如果將來她變了,不再衷心於蕭玹,精心佈置的一盤棋,瞬間化爲散沙。
話又說回來,十三不安,因若微今晚過於反常。
“對,我要……揭竿而起,自立山頭,佔山爲王!”輕輕笑出聲,若微閉眼幻想中。“把他擄走作我的壓寨相公,你呢,就專門給老孃刷馬桶。”
“神經病!”狠狠瞪她一眼,十三翻窗而走,剎那間消失不見。
…………
翌日,大總管程方圓尋着滿天飄香的味道‘路過’若微所在的院子。院開南北門,南門朝向宮殿一側,太醫院跟來的太監宮女都住在北門邊上,素日裏只得進出此門。
院落寬敞,一排房間有七八間,右手邊靠門處火爐上正用文火煨着一鍋湯。
“大總管。”小太監見程方圓踏進院子,急忙行禮。
“大總管,您怎麼來了?”另一太監大老遠看見他,趕緊換上笑臉,跑了過去,若得了大總管的臉面,抓住機會保不準就能升職。
“嗯。”面無表情,程方圓答了一聲,看向砂鍋,讓剛和他說話的太監揭開鍋蓋。
鍋蓋一揭,香味兒更濃。
程方圓雖不懂醫術,可藥材還是能辨認出一二,瞧了瞧,鍋裏有着沙蔘及玉竹,鯽魚一條,少許豬瘦肉,魚湯雪白,幾顆指拇大小的蜜棗飄浮其上,嗅了嗅,該添得有生薑片。聽若微提過,各種藥膳應有的功效,如此魚湯,該爲清潤滋補,潤腸通便,想到這裏,程方圓清了清嗓子,難道若微知道他近日排便不暢?
“大……大總管。”小太監打斷了他的思緒,用粗布裹住砂鍋兩側,將其置於地面的一堆乾草上。“若微姑娘讓我一刻鐘後將湯端下來,待微涼,給您送去。”
“給我?”程方圓心情愉快,面上依舊如那寒冬臘月的冰塊。
“回……回大總管的話,若……若微姑娘就是如此道。”大總管的臉色嚇得小太監直接跪在了地上,不知該如何是好,往日,他也知若微有時會煲湯,然後請一些小太監幫忙送去,太醫院的小太監們哪個不是排着隊盼着輪到他送去,這樣便能增加見到大總管的機會?
“行。”程方圓說着,往回走,走了兩步沒聽見身後有動靜,又回頭道。“傻愣着做甚?還不趕緊給雜家送去?”
“哦……是是是。”小太監一驚一乍,抱起砂鍋埋頭就走。
剩下的太監,望着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咬了咬牙。
“她人了?”路上,程方圓問起若微。
“回大總管,若微剛出去了。”老實回答,小太監一邊保護着砂鍋,一邊專心走路。
大多時候,若微都不會親自送湯給他,似乎怕讓人知道她跟他的關係,程方圓倒真看不懂了,若微接近自己到底爲何,亦或,當初飄進他鼻子裏的香味真爲偶然,她果真無任何意圖?(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