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伯玉領命,扶着商恆之出了殿門,坐上步輦,一路讓寺人小心抬着到了延英殿。
商恆之回殿安坐後,蘇伯玉突然恭敬凝視他問道:“陛下對奉義郡王有何觀感?”
商恆之不知他莫名其妙這麼問何意,心頭一緊,白着面色以手帕掩脣咳嗽着他笑道:“他愛女心切,是個好父親。”
蘇伯玉聽他說話間力不從心,氣息艱促,恭順彎腰道:“他確實是個好父親。若他進獻的藥可用,陛下身體康復指日可待,望陛下放寬心,莫爲病體所累。臣告退,陛下歇息。”
商恆之頷首:“去吧。”
卻不料他剛走出殿門,皇後恰好從鳳陽殿來探望商恆之,二人迎面碰上,她步子僵頓,本還輕鬆的面色驟然一緊,小心移開放在腹前的手,強持冷靜笑凝他道:“五兄可是剛送了陛下回來?”
蘇伯玉視線極快從她面上移開視線,到了她腹部時稍頓,覺察她一瞬氣息變化,眸光意味暗閃行了禮:“臣見過皇後孃娘,陛下在殿內,方纔接見奉義郡王時咳症重了些,乾爹讓臣送
他回來。”
商恆之聽見殿門外的聲音,他和姝童當面碰上,萬一看出端倪來,嚇得身子顫抖,出了一頭冷汗,急忙出聲:“姝童來了麼?”
皇後聞聲略壯了些膽子,向殿內望了一眼:“是臣妾,陛下。”隨即看向蘇伯玉笑道:“待會兒傳御醫再給陛下診斷,這此咳症拖得時間太長。”
蘇伯玉笑着領命:“臣正要去傳御醫。”
皇後頷首:“五兄去吧。”
蘇伯玉離開後,皇後進去,商恆之手指冰冷緊緊握着她也有些發涼的手:“他可有異色?”
皇後腦中疏忽閃過他掃在腹部的那一眼,可他眼神與往常無異,搖了搖頭依偎在他懷中,低語:“沒有,臣妾很小心,陛下放心。”
說到這裏拉着他的手輕放在腹間:“只要這孩子平安熬到出生,父親他們就有辦法將換出宮去祕密撫養,蘇朝恩年事已高,我們總能熬過他去,商姒帝國的未來就靠這孩子了。
商恆之看她隱忍的眸子,沉重苦澀道:“都怪朕無能,不能配合裴大人,否則與他們
裏應外合,必要蘇朝恩和蘇伯玉這二賊立即伏誅,也不用害你跟着朕成天擔驚受怕。”
皇後雖知他說的是實情,可卻心疼他有心無力下的自貶愧疚,急抬手掩住了他的脣:“陛下說得什麼話,父親他們遲遲不動作是時機未到。二賊奸詐狡猾,若打草驚蛇一擊不成,便壞了大事,他們現在更是謹慎行事韜光養晦,不能被二賊抓住把柄發難,只要未來天時地利人和,重新奪回政權並非難事。”
商恆之點點頭,擁緊了她。
蘇伯玉傳了御醫後返回紫宸殿,蘇朝恩正背對他俯首佇立在金黃的龍椅前。他走到鋪着紅毯的臺階下躬身:“藥方和藥草不知乾爹作何安排?”
蘇朝恩這纔回身,居高臨下掃過三列臺階下的他,一手翹起蘭花指捏着正二品官帽下的紅繩,又環視空闊恢弘的殿內各處:“方纔那藥方已讓御醫看過,陛下用了不出一月就能痊癒。”
蘇伯玉聞言仰頭凝視他野心勃勃的視線,斟酌道:“是否給陛下用?”
蘇朝恩聞言走下臺階到了他身旁,深沉凝視他笑道:“用。陛下病癒是衆人期盼之事,咱家怎能讓他們失望。”
蘇伯玉微微皺眉,不解凝着他道:“陛下康復並無好處,乾爹完全可以利用此藥除去阿史那邏鶻這個心頭大患。”
蘇朝恩轉眸盯着方纔阿史那邏鶻站過的地方,笑拍拍他的肩膀:“阿史那邏鶻行事謹慎,既然敢獻藥,自有萬全把握這藥會治癒陛下,縱使出事也牽連不到他,反倒是對你我父子不利。義父不如將計就計,讓朝臣們看到陛下痊癒,送他個獻藥的功勞,讓所有人都摸不清咱家的心思。”
蘇伯玉看他渾濁眼底的陰威,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說完想起一事,對蘇朝恩道:“公主明日要宴請阿史那邏鶻。”
蘇朝恩道:“公主與阿史那宓兒交好,此舉也在情理中,屆時你在場侍候公主,以示皇恩浩蕩。”
說着頓了頓,沉吟片刻又補充道:“阿史那邏鶻雖有心效忠皇帝,但不能直接與其謀事,難保不利用公主。她涉世不深,被利用犧牲了也難以發覺,你要時時提點她。咱家還未決定她的生死,不能讓她死在阿史那邏鶻那般愚蠢忠臣的陰謀裏。否則日後想留她性命,也無濟於事了。”
蘇伯玉聞言,凝視他道:“我立即派人監視阿史那邏鶻。”
##########
阿史那邏鶻回了順義郡主府就一直站在窗戶前,碧目如鷹隼般盯着白宣紙上的一個墨點。
身後站着一人叫赤木勒,寬臉,眼睛滾圓如豆,不到六尺高,穿着胡服,受到召見等待了許久不見他說話,出聲問道:“朝內局勢如何?”
阿史那邏鶻這纔出聲道:“朝中還是被蘇朝恩父子把持,皇帝懦弱膽小,身體羸弱,唯蘇朝恩父子是從,是個扶不起的阿鬥,朝廷衆臣的期盼只能落空了。”
赤木勒豆子般小的眼移向自己腰間的匕首,以手撫摸着:“難道是天要亡商姒帝國麼?”
阿史那邏鶻聞言眯眼搖了搖頭:“你忘了,還有一個人。”
赤木勒抬起了眼,似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郡王是指長風公主?她膽小如鼠,行事莽撞,淺薄無知,有些小聰明,但毫無帝王之才,無法成事。”
阿史那邏鶻自有計較:“還須明日見過公主本人後再下結論,書信傳言不足爲憑。”
赤木勒四年前見過這個公主,能從冷宮中護着自己兄長安然長大,確有可取之處,但絕非他們扶植的帝王合適人選,聽罷並不抱太大的希望,只凝視他問道:“若她也非可造之材呢?”
阿史那邏鶻聞言忽然笑了起來,轉眸盯着他極有洞穿力卻極其小的眼睛:“商姒帝國直系子孫無用,還有旁支數脈,蘇朝恩並沒有殺盡所有皇族。他們父子早已是所有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必除之而後快。忠臣良將資財一樣不缺,我們只差一個合適的皇帝,和足夠的兵馬。”
第二日早上,阿史那邏鶻帶着赤木勒入宮早朝。阿史那宓兒用過早膳後不緊不慢地去了薰風殿,早朝要結束得在午時,她們得等兩個多時辰。
商凌月直接拉她到了薰風殿前的御花園涼亭中,擺着茶點,邊喫邊道:“給我講講你父王的大概情況,省得一會兒宴上我不知道說什麼。”
阿史那宓兒笑看正在喫點心的她一眼:“公主想聽故事就直說,何必拐彎兒抹角。”
商凌月呵呵一笑:“等皇兄下朝還早,聽故事好打發時間。我昨日問了蘇伯玉,只知道你父王的官職地位,在單于都護府做什麼,無趣得厲害。”反正日日被他監視喫飯,他不是什麼好人,但有問必答這點兒還算好,有這資源不利用純屬浪費。
阿史那宓兒笑了笑:“朝堂的事情卻是枯燥乏味。父王其他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就說他和母妃之間的吧,小時候他經常給我和大哥講,你肯定有興趣。”
愛情故事!商凌月眼睛都泛亮了,這個好,她最愛聽了,等她回了現代就寫本古代大都護的寵妻之路,忙不迭點頭,放下了手裏的點心:“你說,我記着。”
阿史那宓兒低頭回憶了下,片刻後啓脣道:“母妃曾是祖父親信部下的女兒,後來部下出徵抵抗入侵的外族人戰死,就被祖父收養了,她那時剛三歲,父王七歲,兩個人按照你們的話說,算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長大後他們兩情相悅,父王就向祖父求娶母妃,祖父自然樂見其成,按突厥習俗,給他們舉辦了婚事。”
商凌月愣了下:“就這麼結婚了?”也太順利了吧?中間不該出現個什麼誤會,小表妹,其他女人插足,怎麼也得一波三折
阿史那宓兒看出她想什麼,拍了她的手一下,好笑道:“歪門邪道的傳奇聽多了!生活哪兒有那麼多事兒!”
商凌月尷尬笑呵呵拿起一塊點心咬了口:“你繼續,甭理我。”順便給她斟了杯茶。
阿史那宓兒繼續道:“母妃和父王感情極好,下人們隨處可見,成婚兩年後,她生下了大哥,四年後又生的我。”說到這裏輕輕嘆了口氣,她習慣性的用手指捲住了髮辮紓解心頭的惆悵:“父王說生下我沒到一年,母妃有一次感染了風寒,竟是藥石無效,沒支撐過冬天就去世了。”
商凌月怔住,她一直以爲阿史那宓兒父母雙全,直覺皺眉道:“一定有人害她!你父王查沒?後宅裏女人多,爲了爭寵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阿史那宓兒被她天馬行空的瞎想逗得笑了起來,倒是忘了傷感:“父王只有母妃一個女人,並無其他人爭寵,你多想了。”
呃,商凌月不好意思擺擺手笑道:“你繼續。”這年頭王公貴族只有一個女人的鳳毛麟角,除了皇兄外,居然還又被她碰上一個。阿史那邏鶻還真算得上是個好男人。
阿史那宓兒見她眸底亮色,同時女兒家,也曉得她想什麼,登時湊近笑道:“我父王好吧!將來我的夫婿,就要像他一樣威嚴穩重,重情專情,英武偉岸,相貌不凡,霸氣內斂。”
這叫女兒眼裏出好爹麼!商凌月噗嗤笑着:“你確定這說的是你親爹?”這種小說裏寫的詞意淫一下就好,萬萬不可當真,否則就等着大失所望吧。
阿史那宓兒瞪她一眼:“你以爲我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
商凌月忍着笑:“你繼續講。”
阿史那宓兒看她不信,信誓旦旦地打包票道:“父王確實如我所講,我找夫婿就要照着他找,一會兒你見到就知道了。”
商凌月點點頭挑眉戲笑道:“耳聽爲虛,本公主得親眼見證一下。”
阿史那宓兒哼了一聲,抬手摸摸自己的臉,豔異又略帶幾分神祕勾人的西域面孔上笑意自傲:“看我這模樣,就知道我父王絕對神俊非凡!”
商凌月剛喝進口裏的水驟然噴了出來,劇烈咳嗽着大笑:“有你這麼自誇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