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的近了，他纔看見皇上的臉上寫滿了頹唐，茫然，還有很深很深的挫敗。.>
洛凝忽然明白了，他的傷恐怕不在身上，而是在心裏吧，她看着他，想到他冤死了自己的父親，害得他家破人亡，真想指着他的鼻子說：“你不是明君，當然不是明君！”
可是現在？他見無助的坐在他的面前，坐在這滿是泥土的地上，再沒有了高高在上的威嚴，在沒有了那天子不可侵犯的神聖，而只是一個孤獨而失落的男人，一個人到中年被摯愛的女子背叛了的男人，她哀傷地看着他，不知道是該憎恨，還是該可憐。
“爲什麼不說話？”他忽然說道，他低低的笑了一聲。“爲什麼不說？朕的確不是個明君，你該恨我的，不是嗎？我冤死了你的父親……”
他大大的喫了一驚，幾乎是張口結舌了。
他長長的嘆了口氣：“我知道駱將軍是清白的，一直都知道。”
她瞪大了雙眼，一眨不眨的望着他，像是在聽一個匪夷所思的故事，在看一個神志不清的病人，他苦苦的笑了：“有很多事情，你永遠也不會懂，做一個普通人的快樂，做一個皇帝的無奈……”
她猛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很兇，深深的彎下了腰，這一刻，他看起來虛弱，並蒼老。
“爲什麼要殺他？”他終於問，“什麼理由這樣的無奈能讓你親口下旨殺了一個對你忠心耿耿的大將。”
她的聲音裏也滿是顫抖，想起在那個十幾年前的悲傷故事裏，慘烈而亡的父母，沖天的煙霧將他的眼睛燻得發紅，她再不管他是皇上，是九五之尊的男人，聲音淒厲地責問他。.>
他意料到了洛凝的反應，緩緩地指責克，抬眼看着他，輕輕的吐出了四個字。
“江山社稷。”
“爲什麼？爲什麼？！”她失聲的喊，語氣悽愴。
“因爲證據，因爲滿朝文武親眼目睹，鐵證如山！”
他說得平靜，她就瞬間崩潰。
“什麼證據？”
“通敵的書信，洛將軍的親筆字跡，還有鮮紅的帥印。”
他家人支撐，難以置信的望着他，良久，才輕聲的說：“可是你說，你說他是清白的！”
皇上閉上眼，輕輕地點了點頭。
她怔怔地看着他，喃喃地說：“我不懂……”
皇上直視着她的眼睛：“朕說他清白，是因爲他的爲人，是因爲真的信任，是因爲他當着文武百官見到所謂的證據撕得粉碎，仰天長嘯的豪氣，洛將軍爲我出生入死這麼多年，他會不會國求榮，沒有人比我更清楚！”
這幾句話，說的坦蕩而真誠，洛凝聽者，聽着，忽然就流下淚來，一滴兩滴，氾濫成河，是欣慰還是該憎恨呢？
這麼久以後，他終於親口聽見她還給她父親的清白，可這句話，卻遲了整整十五年，十五年裏，物是人非，十五年裏，覆水難收，他是天子，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似乎可以把一切都抹得乾乾淨淨，可是他的人生已經無法再改寫了，他死去的爹孃永遠無法復生，這句話說與不說，又有什麼意義？！
他擦了擦眼淚，低聲問：“既然信他，當時又爲什麼要殺了他！”
他看着她，緩慢的，沉重的吐出一句話：“悠悠衆口，社稷江山。”
這句話只有短短的八個字，卻字字重若千斤，太重，太重，重得他無法反駁，無法承受，卻無法怨恨。
是的，他的信任有何用？他面對的是滿朝文武，面對的是鐵證如山，堵不住這天下的悠悠衆口，又如何穩固着萬世基業，犧牲一個小小的武將，換來整個大東朝的穩定太平，那麼，犧牲一個洛宋石，又有什麼不可以？
毀掉他一個小家，來成全這一個大家，又有什麼不可以？！
可是，他守護了這大家，她的小家又有誰來守護？！
他終於明白他的話，皇上有皇上的無奈，他雖然貴爲天子，可有些事情卻是遠遠大過了天，比如社稷江山，比如黎民百姓。
他想留的，留不住，他想救的，救不了，親手殺死自己忠心耿耿的愛將，這些年來，他又何嘗快樂過了，若是要恨，便恨那始作俑者，和那僞造書信，陷害忠良的小人，而不是眼前的無奈又哀傷的君王，至少他對父親，有着最執着，而堅持的信任，十幾年了，若不是父親泉下有知，也會爲這份信任安慰和感動吧！
在這一刻，他多年來的委屈與痛苦，都是着眼中的熱淚一起奔流而出。
這些年來，她一直謹記着母親的遺言，再苦再怨，從來都不想着報仇，可她心裏沒有一刻是安寧着的，每一次面對皇上一邊是情不自禁的尊敬，親近，一邊卻又在壓也壓不下的疑惑，自責着，就像把沉重的，割得她心裏生疼，卻不見鮮血，而終於在這一刻，化爲虛無。
外面仍然喧鬧混亂，沒有人知道，在這茂密的樹林裏，一個女孩，她在默默經歷着怎樣一場翻天覆地的變化。
十幾年的痛苦壓抑，十幾年的彷徨迷惑，十幾年的憤怒委屈，彷彿都隨着這一場意外的刺殺行動消散瀰漫，怨恨也隨着沖天的，濃霧消散離去。
終於安全的回到了乾坤殿時，已經到了下午。
找到他們的是慕錦玄，他身上的白衣已經被濃煙燻成灰色，好在沒有受傷。
如今緊緊的拉着洛凝的手，眉頭緊鎖地立在龍榻邊。
洛凝什麼也做不了，
皇上輕輕合着眼，幾個太醫輪流診治，皇後又是關切又是憤怒，來回踱着步子，緊緊攥着纖細的手指，底下跪滿地瑟瑟發抖的侍衛與官員——皇上竟然在衆目睽睽之下遇刺，這是多麼嚴重的疏忽與罪過？！
太醫終於出聲。“皇上只是受了一些驚嚇，好在龍體無礙，休息一下即可。”
此話一出，下面一片吁氣之聲，壓在衆人心頭的一塊重石咚的一下落了地。
皇後怒指着他們。“你們以爲皇上龍體無礙，你們的腦袋就都能保得住嗎？！”
一幹人等立刻又都變了臉色。“微臣不敢！”
聲音此起彼伏，充斥着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