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紀風格的大廳中昏暗一片，楚肆睜開眼睛, 隱約看見一團黑乎乎的鬼影獰笑着向他撲過來, 他抬手一揮。
“噗嗤……”
一聲輕微的像是氣泡破裂的聲音響起, 耳邊響過一聲短促尖銳的慘叫, 陰冷的風颳動着地面上破舊的猩紅色地毯。
“嘶……哪來的風？”房間裏的另外幾個人都不由自主一哆嗦, 裹緊了身上的外衣, 其中一個女人向着臉色蒼白靠在牆角處的青年走過來，聲音甜美, “顧哥，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還是在爲網上那些評論難過，我相信你……”
……網上那些評論？似乎有點意思。看來原身還是個“名人”？
暫時沒有接收到任何記憶的楚肆目光不動聲色在四周掃了一眼，將周圍所有信息全部納入腦海中。
——昏暗的環境、破敗古舊的大廳, 看上去似乎是某間古堡的內部。而周圍幾人卻都是現代服飾打扮，以普通人的審美來看, 容貌都算上乘。只不過看這幾人一個個光鮮亮麗，神情輕鬆, 也不像是誤入恐怖場景的樣子, 反倒是好奇地在四周敲敲打打，東張西望。
這幾人隱約向他投來的目光都帶着似有若無的疏遠, 看來他這具身體人緣不行啊, 或者說，和“網上那些評論”有關？……對了, 角落裏那是什麼？隱蔽的攝像頭？還有……
短短半分鐘不到, 所有可採納的信息都從腦海中過了一遍。楚肆脣角不知不覺彎起一道淺淺的弧度。
……他大概知道了原身的身份, 以及如今究竟是什麼情況。
“明星麼……這還真是特殊體驗啊。”
翻了翻口袋，沒有手機，也沒有其他代表身份的證件，應該是沒有帶進來。
“顧哥你有急事？”見楚肆只是自顧自說了一句什麼，沒怎麼搭理自己，只顧翻找口袋，宋熙心下一動，臉上笑意盈盈，又向他靠近了幾分，身上的香水味幾乎飄到了楚肆鼻尖，“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唰——
楚肆一瞬間向旁邊橫跨了一大步，背過身去繼續查看身上的道具。
剛好靠過來的宋熙腳下一個不穩，身體向邊上一歪，差點撞在了牆壁上，高跟鞋在地面發出一聲脆響，她“哎喲”一下重重坐倒在地上。
這動靜一下子吸引其他幾人都向這邊看過來。
“宋姐，你還好吧？”另外兩男一女都走了過來。其中唯一一個短髮少女更是殷切地伸出手，就要將她扶起。
“不用你管！”語氣不耐煩地拍開對方的手，宋熙捂着左腳腳踝重重抽了一口氣，又仰臉望着身前的青年，那張明豔的小臉上神情茫然又委屈，一臉不敢置信，“顧哥你……”
“你怎麼了？”楚肆眨了下眼睛，表情比她更無辜。他像是剛剛回過神來的樣子，完全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地上這麼髒，幹嘛坐在地上？”
說着，他搓了搓指尖，將剛纔戳爆的那隻鬼魂剩下的一點殘灰甩了出去，恰好落在坐倒在地的宋熙身上。
“是啊，小熙姐，地上太涼了，還是先起來吧。”阮恬被宋熙用力拍開手，也不生氣，只是溫柔地笑了笑，就要將她再次從地上扶起來。
這一次宋熙沒再拒絕，她目光深深看了一眼楚肆，搭着阮恬的手準備站起，只感覺身上又是一冷，似乎全身骨頭在一瞬間被冰雪凍結，一下子又坐倒下去。
“嗚，好痛！痛痛痛痛痛！”
腳踝處加重的疼痛讓她忍不住發出一聲慘烈尖叫，連聲音都變了個調，原本還只是徘徊在眼眶中的眼淚“唰”一下就掉了下去，看上去好不可憐。
“嘶！我的腿骨折了！一定是骨折了！”
“不拍了！”她痛得不行，四處張望着，“導演在哪裏？我要退出！”
見四周沒有反應，宋熙忍不住拿起手中的高跟鞋，直接朝着窗戶玻璃砸去：“說了我要退出！這破節目組我不呆了！”
另外三人都被她嚇了一跳，古堡之中也響起一陣沙沙沙的聲音，像幽靈一樣飄忽不定：“很抱歉，宋小姐，按照我們事先定下的規則，你們必須解密通關自己尋找到逃生出口……”
見宋熙還要發火，幾個人連忙你一言我一語勸起來，旁邊的楚肆則是被徹底無視。
“算了，節目組規定如此，我們早一點找到線索就……”其中年齡最大、看上去最沉穩的方景瑞安撫了這位大小姐一句，就要走開，目光突然一頓，“等等，人呢？！”
“……什麼？”幾人不明所以。
“顧池呢？”方景瑞忙說道，“剛纔他還在呢，怎麼轉眼就不見了？”
古堡中一陣陰森森的風飄過，幾人看着空蕩蕩的大廳，無端打了個寒顫。
“這裏！”聲音響起，驚得他們都是一抖。好不容易轉頭看去，才發現旁邊的樓梯拐角有一道黑乎乎的人影，投射在牆壁上形成一道猙獰詭異的陰影。
兩個女生嚇得抱頭尖叫。
幽幽月光從窗戶裏投射進來，那道人影也從樓梯陰影中走出，現出那張熟悉的俊美的臉。
“我想我們可以出去了。”楚肆微笑着晃了晃手上的鑰匙，銀色反光一閃而逝。
在幾人看不見的角度中，他的另一隻手上正抓着一團鬼影，並不斷將之揉搓成各種各樣的形狀。
鬼影在他手掌間瑟瑟發抖，發出“嚶嚶嚶”的哭泣聲。
……
剛剛走出古堡，一羣節目組工作人員立刻呼啦啦圍上來。
有專門的醫護人員將宋熙送走，還有其他人上前來和幾人交代相關事項。唯有楚肆身邊空出了一圈空白地帶，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似乎都帶着鄙夷。
半點記憶也沒有的楚肆毫不慌張，一臉淡定站在原地。他目光從衆人身上掃過，很快就鎖定了一個徑直向他走過來大概率是原身助理的青年，並伸出了手：“先把手機還我，我有要緊事。”
助理愣了一下，乖乖遞過手機，總感覺今天的顧哥似乎擺脫了之前的沉鬱，比以往更有氣勢了。
見楚肆到一邊去搗鼓手機，他沒忍住登陸了聊天軟件小號，面上表情嚴肅無比，敲打出一連串土拔鼠尖叫。
啊啊啊啊啊！今天的我顧又帥了三分呢！日常爲我顧打call！！
nc粉滾粗！害人家小姑娘懷孕自殺，顧渣渣再帥也洗不白！真後悔以前居然被他道貌岸然的樣子騙了！
渣男糊出地心！
“一羣什麼都不知道就只會跟風黑的傢伙，嘿我這暴脾氣……”留言剛剛更新不久，就被一羣黑粉佔領，表情看上去一本正經的宋行立刻像是被踩住尾巴的貓一樣擺出了戰鬥姿態，手指在手機屏幕上瘋狂舞動起來，一人大戰八千黑粉。
披着一羣精分馬甲和黑粉大戰了八百回合，宋行越戰越high，突然感覺四周似乎變得安靜下來，一道陰影遮擋了投射下來的陽光。
……似乎有哪裏不對的樣子。
他緩緩抬起頭，整個人都是一驚：“顧顧顧顧哥？！”
楚肆笑了笑：“沒關係，你繼續。”
網絡社會就是方便，只需要一部聯網的手機，通過萬能的手機網絡搜索引擎，再加上某些不爲規則所允許的小手段，楚肆可以輕而易舉得到任何他想知道的消息，當然也包括他如今這具身體的大致情況。
——顧池，現年二十三歲，孤兒出身，因爲容貌俊美，氣質出衆，五年前被星探發掘簽約海城娛樂，性情冷淡寡言，在娛樂圈中出了名的低調，憑藉顏值和實力一步步走紅，兩度榮獲影帝獎項，幾乎可稱國民男神。
但半個月前，他卻突然被曝出一連串醜聞，什麼飆車打人耍大牌都只是小事，最終引爆輿論的是草粉——一個自稱是他粉絲的19歲女孩，半個月前挺着大肚子跳下了帝國大廈，而對方死前的遺言和留下的遺書字字句句都指向顧池。
顧池也因此人設崩塌，大量粉絲轉爲黑粉，人氣急劇下滑，之前簽約的劇組紛紛毀約，直接被海城娛樂公司選擇放棄。連一手將他帶到現在的經紀人都不再對他抱有希望，還是曾經被他隨手幫過的助理宋行主動擔起了經紀人的責任。要不是現在這個節目組的導演和他有些關係，這檔普通的解密逃生節目他都參加不了。
而剛纔那個一直試圖靠近他的女人名叫宋熙，雖然在娛樂圈中咖位不高，但據說是豪門千金，有顏有錢，頂級白富美人設，因此也很有一批粉絲。
顧池出事以來，其他人都避之不及，只有宋熙一直在挺他，主動發微博表示相信他，爲他送飯，替他壓評……零零總總，看上去似乎對他很是迷戀。全網皆知，宋大小姐對顧影帝瘋狂迷戀。
“瘋狂迷戀麼……”楚肆緩緩垂下眼睛，饒有興趣地彎了彎脣。
……怎麼他卻感受不到半分愛意，反而察覺到了無窮的惡意呢？
就連原身的死亡，似乎也和這位宋大小姐有着某些因果關聯呢。
“嘖，手法粗糙，動作粗暴，技術毫無創新……”感受了一下這具身體中殘留的鬼物氣息，楚肆搖搖頭。
“顧哥，拍攝結束了。是去外面喫晚飯還是……”假裝剛纔無事發生的宋行一臉認真走過來，表情嚴肅又專業。
“今天有點累了，先送我回去吧。”楚肆默默爲這位助理點了個贊。原身身爲明星，在網絡上雖然有很多基本資料，但家庭地址或者是入住酒店這種比較私密的自然沒有，就需要宋行幫忙帶路了。
不過一個小時車程，楚肆回到了原身的家。剛剛用指紋鎖打開門，他眉頭便是一皺，隨即毫不猶豫一彈手指。
一團被他揉得看不出原型的灰色鬼影像一枚大型彈珠一樣彈射出去，房子裏立刻傳出一連串詭異淒厲的尖叫。
嗚嗚嗚……
陣陣幽霧與黑影向着門口衝過來，卻在觸碰到青年的一瞬間發出更加詭異淒厲的尖叫，然後以比原本還要快上一倍的速度反方向飛回去。
“qaq救命鴨！！！”
“……”望着這副羣鬼驚飛的畫面，楚肆無語片刻，微笑着踏進房門，溫柔而無奈的聲線被驟然關閉的大門封鎖在房間裏，“乖，別怕，我這人很好說話的。”
嗚嗚嗚……
鬼哭聲愈發淒厲。
五分鐘後，房間中恢復寧靜。
大廳中央的布藝沙發上，身形頎長的青年隨意靠坐在那裏，大長腿筆直交疊，神情慵懶而閒適，將這間空洞單調的客廳坐出了豪華宮廷的感覺。
一團又一團被揉搓成球的猙獰鬼影，安安靜靜漂在他面前的半空中，像是一羣排排坐好聆聽師長訓導的小朋友，又安靜又乖巧。
唯有那扭曲變形的表面上空洞洞的眼眶和眼眶中流下的血淚，表明它們剛纔遭到了何等慘無鬼道的蹂·躪。
“交代清楚吧，都發生了些什麼？不對——”楚肆話風一變，若有所思，“直接喫掉讀取記憶似乎更方便？”
“嚶嚶嚶……”
面目全非的鬼魂們在大魔王溫柔的注視中宛如一羣沐浴在悽風苦雨中的小白菜，留下了真摯感動的血淚。
“……”聽着這奇怪的鬼泣之聲，楚肆額頭垂落三根黑線，目光嫌棄，“畫風不對啊，你們是哪裏生產出來的三無產品變異鬼？”
……不行！不能喫！要是喫了這羣畫風歪到天際的變異鬼，把他自己也傳染了怎麼辦？！
鬼影們並沒有看出他的嫌棄，還沉浸在被喫掉的恐慌中，它們張牙舞爪，一邊比劃，一邊斷斷續續訴說着什麼，發出一連串普通人聽不見的聲波。
畢竟已經死去，鬼魂脫離肉身之後，思維邏輯和記憶都會遭到一定破壞，因此它們的記憶也是斷斷續續模模糊糊。
楚肆從它們的敘述中拼出了大概的事情始末。
醜聞爆發之後，儘管原身想要解釋，卻沒有人願意聽他的解釋，況且他也拿不出實質性證據來反駁。原本的住處被黑粉和記者天天圍堵，又有一羣鬼魂受到幕後之人的趨使，日日夜夜恐嚇他，讓原身白天受驚嚇，晚上噩夢連連，很快變得精神恍惚，失魂落魄，精氣神越來越虛弱。
剛纔在陰森古堡之中，又遇到鬼魂一刺激，原本就承受不住的原身估計是驚嚇過度，直接被嚇丟了魂，於是楚肆的意識順其自然進入了這具軀殼，給這棟“房子”換了一個主人。
弄清楚了原身身上發生的事情，楚肆嫌棄地看了一眼周圍的環境。這是一間不大的兩居室，因爲剛剛搬過來不久，再加上原身精神狀況不佳，很多地方都沒有收拾，看上去十分雜亂。
“既然住在這裏，就要交房租，沒有錢的話就以工代償。”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懶懶靠在沙發背上的青年目光掃過團團鬼影，隨手點出其中魂體比較乾淨的一些，“嗯，你們都是成熟的鬼魂了，該學會好好幹活了。打掃衛生，炒菜做飯，洗衣燒水……總而言之，十分鐘內我要看到這裏的一切煥然一新。”
說着，他伸出手將剩下那些周身罪孽氣息較濃的黑色鬼影一把攝到手中，順便打了個結，手法溫柔。畢竟這可都是他的實驗素材呢。
“嚶嚶嚶……”
看到他手中被打成結的鬼魂，那些被挑出來的鬼魂更是嚇得發抖，開始拼命燃燒魂力賣力工作。
“嚶嚶嚶……”道道陰風自房間中刮過，灰塵一掃而空，地板煥然一新。
“嚶嚶嚶……”廚房裏熱氣升騰起來，鬼魂們燃燒自己，以魂力爲燃料，陣陣濃郁鮮香很快便充盈了整間客廳。
“嚶嚶嚶……”陽臺上，一件又一件衣服憑空飄起，整整齊齊晾在衣架上……
“啊！”對面樓層中，某個正架起天文鏡準備觀星的宅男看見夜色中一件又一件如幽靈般自動飄上衣架的衣服，嚇得驚叫一聲，“鬼啊！！！”
整棟高樓因此震動。
殊不知原本正安安份份晾衣服的鬼魂，在他這一聲尖叫中，也是嚇得魂體一抖，連衣服都嚇掉了。
……
“唔……總感覺我好像忽略了什麼。”舒舒服服地坐在餐桌前，享受完美味大餐，楚肆接過一旁鬼魂殷勤遞上的水喝了幾口，神情愜意。
【我我我！是我鴨宿主！】一道委委屈屈的聲音突然響起，小光球在系統空間中跳了起來，一蹦三尺高，【你忘了機智可愛又活潑的系統666嗎？】
【 o(╥﹏╥)o 用得着的時候叫人家小甜甜。】小光球表面出現一個哭泣的顏表情，系統666用冰冷的機械音莫名錶達出了哀怨無比的語氣，【用不着的時候就把人家撇一邊。】
“……好好說話。”想到之前讓系統666監控時間之河那麼長時間，楚肆目光飄了一下，看着系統666表面不斷變化的豐富顏表情，他無奈搖頭，“那好吧，666，暫時交給你一個任務，調查清楚網絡上原身的全部黑料。”
話音落下的同時，楚肆順手撈起之前被他打了結的一團鬼魂，走進書房之中。
不多時，書房內響起一陣淒厲鬼泣，一縷又一縷細細的黑氣如絲線般升起，穿過門縫、透過窗欞，遙遙向着遠處飄去。其中怨氣、鬼氣、罪孽血光、因果之力糾纏在一起。
……好歹也算是借用了這具軀殼，就幫忙看看幕後之人究竟是誰吧。順便還能檢測一下之前一段時間的修行如何。
書房中，楚肆注視着黑線遠去的方向，幽深一片的雙眸裏泛起淡淡的琥珀色光輝。
——尋因究果，探命察運。
城市的另一角，一間高大的花園別墅門口，一位衣着打扮奢華優雅的貴婦人將一個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年輕人送出門，臉上滿含感激笑意。
“這次真是多謝大師了！要不是您及時出手，我家那小子險些就要被惡鬼害了。沒想到大師看上去年輕實力卻這麼高強。”
“一點微末小技而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面對貴婦人的恭維，年輕人眉飛色舞，嘴上一副謙虛口氣，眼神中卻是滿含得意，他收下對方遞過來的支票，心裏已經樂開了花。
哈哈哈哈！這個世界簡直就是天堂啊！想我王九資質平庸，在修真界摸爬滾打數百年都只是個任人踩踏的散修，沒想到來到這個道法沒落的世界，居然一躍成爲大佬了！這樣的人生纔是我想要的！
心中得意地哼起了小調，他滿含笑容地向外走，路上順手接起一個電話。
“宋大小姐？”剛剛接起電話不久，他愉悅的笑容就漸漸消失，語氣變得急切，“他還沒死？這不可能啊。難道是天生精氣神強於普通人？”
“放心吧，就算是這樣，他也頂多再堅持十天。任誰也查不出問題。”不知道那邊說了什麼，王九臉上的笑容重新出現，“畢竟，一個醜聞纏身、心力交瘁而死的人，與你我何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