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着他脖頸的手很涼, 路希安的皮膚卻很燙。
不用說他也知道，如今會來到這個房間裏、並對他做出這種舉動的人會是誰。
“有意思。”他在掙扎中，聽見維德涼涼的聲音，“幾天不見, 你就找到了布賴特。”
路希安覺自己脖頸上的手指動了動。他顫抖着呼出一口氣, 聽見維德的聲音：“他差點就被你殺了, 是不是？真可憐啊，跋山涉水來救你, 卻落得這種下場。”
然後沉悶的撞擊聲, 聽起來像是他像踢垃圾似的踢了布賴特一腳。
“維德……”路希安從喉嚨裏憋出聲音來, “你是怎麼……出來的……”
“忍着疼痛，拖着手腳、拼着命從懺悔室裏爬了出來。這個答案你會喜歡嗎？”維德的眼裏帶着熾烈的殺意，將對方捏得更緊了些，“你當然會喜歡, 因爲我打算也讓你試試看, 你這個寡廉鮮恥的、惡毒的騙……”
然後他聽見了一句含混的哭聲。
維德的手停了停。他聽見嗚咽聲是從他手下的魅魔口中傳來的。
路希安蜷縮成了一團。白髮凌亂地拖在地上，他咬着脣、痛苦地嗚咽着。維德皺了皺眉，道：“你在做什麼？”
“我……”
終於維德也覺到了一絲異樣。
他聞到了古怪的香氣，那股香氣是從路希安身上傳來的……且讓人煩躁。他皺着眉、懷疑這是個陷阱。
“你身上有奇怪的味道。”維德道, “這是什麼新的法術嗎？——告訴我。”
最後一句, 是他躬身在路希安耳邊說的。
路希安回答的聲音很含混。他滿臉通紅，淚眼朦朧，這份近於羞恥的痛苦看起來不是裝的。更加冷漠與警惕的眼神於是落到了他的身上。也是這時, 他看見路希安的頭髮裏好像藏着什麼東西。
驟然間, 維德的心裏又湧上了警惕！
從不知時間長短的僞裝，到懺悔室，路希安總是有那麼多陰謀和算計的法。而現在, 他蜷縮在這裏，難道又是……
維德眼神一利，他下意識地就以爲這是什麼武器，並向着它伸出了手！
路希安斷斷續續道：“我的……魅魔血統好像又開始覺醒了……”
在路希安的間抓到了什麼硬東西的維德：……
路希安：“我好像開始長出魅魔的角和尾巴了。”
一時間，室內只剩下寂靜和路希安的嗚咽聲，他甚至還努力斷續着說了一句：“別抓了，角要被你抓掉了。”
維德：……
維德覺得自己快要被氣笑了。
這個時候還對他說這種……路希安到底有沒有身爲騙、背叛者、傷人者的自覺？
許久之後，路希安在迷糊中聽見了維德的冷笑：“你活該。”
路希安咬着自己的手掌，聽見他道：“誰讓你解開腳踝上的封印的？”
路希安啞着聲音道：“我怎麼知道這個封印居然是……你又沒告訴我……”
維德不懂情，可那一刻他覺自己頭上的青筋都快爆開了。
氣壓低沉。
路希安閉了嘴。不只是因爲身上難受，還因爲他知道，維德肯定不會放過他。
這下數罪併罰，他或許真的要死在這裏了。
高熱和眩暈再度傳來，與此同時，於血脈中升起的還有一種詭異古怪而未曾經歷過的“飢餓”。路希安頃刻之間就明白了那是什麼。
那是魅魔的食慾。
路希安：……
他覺自己馬上就要變成一個破了的奶油泡芙。
那一刻，曾經的人生如走馬燈般在他的腦內來去。路希安回顧自己的校園穿越生涯、回顧自己的抱錯少爺穿越生涯、回顧自己的豪門炮灰穿越生涯，最終，他覺得自己委屈極了。
或許是知道死亡將近——真正的，沒有系統兜底的死亡將近，路希安所有真實的情緒都湧了上來。他心想自己死得太憋屈了，一邊要死，一邊還在發……發熱（他不可能說出那個字來的），甚至還在這裏，死得這麼難看……
他太倒黴了！
他堂堂一個快穿者……居然最後死得這麼憋屈，像個流湯滴水的奶油泡芙……
他腦內迷糊、且劇烈地顫抖起來，然後便聽見了維德的聲音：“死前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路希安動了動嘴脣。
維德低下頭來。
“嗚……”他聽見路希安顫抖着的、比起平時來說變了調的聲音，“我怎麼……這麼倒黴……啊！”
說着說着，他居然真的因爲意識不清而哭了出來：“我好慘啊……”
維德：……
他懷疑地看了一眼自己那隻因觸碰到聖晶石而還未癒合的手掌。
路希安，慘？
維德張了張自己的手掌，看着自己又裂開的傷口。然後看了看正蜷縮在牆腳、神志不清、滿臉潮紅、除了腳踝身上沒有一點傷的路希安。
“討厭的控制中心、討厭的系統……”路希安像是徹底神志不清了，他夾緊了肌肉以抵禦那種陌生卻令人恐慌的覺，聲音也越來越小，“爲什麼這麼對我……嗚……！”
察覺到維德的手向他襲來，像是要把他展開。路希安朦朧着淚眼道：“你殺我的動作能不能……利落點……我怕疼……啊！”
在驚呼聲中，他意識到自己被抱了起來。
“……我真想知道你到底都在想些什麼東西。”維德在他耳邊帶着怒氣、冷冷地道。
白髮魅魔在他懷裏出一聲嗚咽，先是想要躲開，然後在意識到自己快掉下去後又本能地縮了回來。維德瞥了旁邊的布賴特一眼，把他扔給莉莉絲處理。
他抱着路希安走出教堂，就連自己也不明白怎麼又要把他抱回皇宮裏。
馬車向前行進。維德坐在馬車上，單手撐着額頭，眼神晦暗地盯着蜷縮在他身旁的路希安。圓月當空，路希安的意識像是徹底迷糊了，這很正常，魅魔的轉化期沒那麼好過。
車廂裏只有車輪駛過路的聲音，與路希安越來越重的呼吸聲。隨着時間的推移，路希安的聲音也從開始的痛苦，變得甜而膩了起來——或許連他自己也未曾察覺。
維德陰冷地看着他，他還沒忘記這個人給他加諸的一切痛苦，與他把他困在懺悔室中後、那得意洋洋的表情。
可他這一刻突然很想看看路希安埋在衣服裏的臉。
他向着路希安伸出手去，手腕卻傳來了異樣。
維德低頭，他看見一根細細的尾巴，纏住了他的手臂。
再看向路希安時，對方依舊蜷縮着昏迷，像是毫無覺察。
……
路希安覺得自己或許被抱着經過了長長的走廊。
他在眩暈中知道自己的逃跑計劃徹底破產，並回到了皇宮。直到他覺自己被綁在了一把椅上後，意識才稍微清醒過來。
卻也更加難受。
“路希安，”他聽見那人的聲音，“很難受，對吧？”
血脈轉化的痛苦和“飢餓”讓反應變得誠實。路希安艱難地點了點頭。
“好。”那人的手落在了他的頭上，語氣慢條斯理，“你過去是聖學院第一的高材生，應該知道魅魔的食物是什麼。你現在很餓，但我不會給你那種‘食物’。你需要知道另一種知識點，那就是墮神的血，是超脫一切規則的物質。通過吸血，你也能暫時地滿足你的‘飢餓’。當然，在完成轉化後，你會對血有着更多的需求，並且會不時地感受到屬於魅魔的‘飢餓’——就像現在你所受到的那樣，除非你能喝到足夠多的血。”
說着，他冷漠地脫下手套，將手臂露了出來。
“今晚我想給你點教訓。我會先讓你在這裏多待一會兒，然後，我會開始詢問你問題。”維德說，“一個誠實的回答，換取一口血。明白了麼？”
他不等路希安的回答，便坐到了一邊。
時針一分一秒地過去。許久之後，他回到了幾乎要崩潰的、縮在椅上打冷戰的路希安身邊，用匕首劃開了自己的手臂。
路希安快沒了力氣，抽噎地看着他。昔日得意忘形的臉上如今盡是淚水與緋紅。
他將手臂放在路希安脣邊，先給了他第一部分的血。終於，路希安渙散的眼神稍微恢復，他垂着眼睫，用力地吸氣。
“不夠……”他說，鼻音很重，彷彿在撒嬌。
“先回答問題。”維德道。
他能感覺到路希安變得特別不開心，心想他裝可憐也不裝得久一點。
“第一個問題。”維德抓起路希安的頭髮，“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
“回答我。”維德冷冷地說着，開始用力，手指骨節突出，像是要刺破薄薄皮膚。
許久之後，路希安斷續着說話，聲音裏像是沁着水：“大概……幾個月前……”
“具體時間。”
“你帶我去見……布賴特那天。”
“……”
“是你說的，讓我誠實地回答問題……”路希安抽噎着道，“不要抓我頭髮，要被你扯掉了……長頭本來就很容易被扯掉……”
維德：……
他惡狠狠地甩掉了手裏的頭髮。銀白髮絲在空中一蕩。又披迴路希安身上。
“第二個問題，”維德陰着臉道，“萊茵公爵……”
他盯着路希安酒紅的眼眸。
“意外。是他自己色令智昏……”
維德眼神稍霽，然後他就聽見：“如果沒有他，我也會想辦法……”
“什麼辦法。”
“比如，勾搭個侍衛……宮女……”
維德：……
路希安的嗚咽聲越來越重了：“你答應我回答問題就給我血的……”
維德手背上青筋暴起，卻依舊依照承諾、給路希安餵了第二部分的血，在結束後掐着路希安的下巴把他挪開。路希安像是沒喝夠似的，還有點委屈地舔了舔嘴角。
接着，他道：“第三個問題，又或者，很多問題。讓我們從一個個細節開始。”
“……這些相處，有多少是你精心‘設計’的？”
一個個的細節被問出，每一個問題都得到了路希安誠實的回答。維德的臉色越來越陰、越來越陰。最終，當他得知了當日書房裏所生的一切後，終於狠狠地掐住了路希安的下巴。
“真有趣啊，路希安。”他道，“你可真能幹。”
路希安在他的手心裏說着，眼波還帶着尚未清醒的渙散的瀲灩：“是你讓我說真的……”
維德：……
路希安還在喘着氣，聲音裏帶着點兒委屈的不解：“我按照你的要求告訴你……真了……你幹嘛這麼生氣啊……”
維德：……
他垂眸看向路希安酒紅的眸子，從中看見幾分帶着惡質的、蓄意的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