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曲一弦沒否認, 她側耳貼着電話良久, 說:“遇到麻煩了我會找你幫忙。”
顧厭沒作聲。
他瞭解曲一弦, 真遇到麻煩了她提都不會提一下,更別說找他幫忙。他只見過她幫別人解決麻煩, 還沒見過別人幫她解決麻煩。
他正欲再說些什麼,曲一弦以防他再問,忙岔開了話題:“我這邊救援進展不順利,別的事情等見了面再說吧。”
顧厭笑了聲, 問:“江允的事你就不多問問?”
“有什麼好問的?”曲一弦心裏門清:“你都說她不姓姜,姓江, 江沅的江,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你心裏有數就行。”顧厭的聲音忽然溫柔了下來:“江允的家屬由我來對接,你不用操心。”
曲一弦沒拂他的好意,點點頭,說:“行, 那就先這樣。”
掛斷電話後,她抓了抓頭髮, 脾氣瞬間有些暴躁。
發生預想不到的事情, 總讓人心情不愉快。
她原地站了會, 等收拾好亂七八糟的情緒後,才轉身, 迎向傅尋。
傅尋不知道在她身後站了多久,等她轉身,輕摸了下嘴脣, 示意她跟自己來。
“沙山有兩面。”他腳下是如刀削斧刻般大切大鑿的沙面:“這面迎風。”
他下巴微抬,指了指停着巡洋艦的那片坡地:“那面走沙。”
曲一弦俯身去看。
迎風面的沙子溼冷,觸手冰涼。
“救援隊繼續按你規劃的路線走,巡洋艦單獨一輛,專挑迎風面找車轍印。”
傅尋的話落,曲一弦忍不住挑了挑眉:“車轍印?”
傅尋眼裏含了絲極淡的笑意,不明顯,但真真切切:“你不會還覺得,江允只是失蹤一下,看看你的救援水平吧?”
曲一弦心裏咯噔一聲,隱約覺出幾分不妙:“難道不是?”
“姜允姓江,是江沅的堂妹。光是這一點,不正好證明她失蹤的動機?”
她全程表現出來的不就是一個心計有餘沉穩不足的年輕女孩形象嗎?
有什麼她忽略的地方?
傅尋曲指,輕敲了敲她的額頭:“她一個人,走不了這麼遠。”
“這一點,就足以懷疑了。”
傅尋:“最明顯的線索,在一開始就被我們忽略了。”
他回想了一下,描述:“景區沙灘越野遊樂項目有固定的往返線,從正對着月牙泉的那座沙山山頂到下一座沙山,其中車轍印最多的地方,據說是停車拍照的地方。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路線。”
“當時,有一道車轍印和這些去沙山頂的車轍印方向不同,它是橫截穿過了遊客拍照點,漸漸淡去的。”
傅尋一說,曲一弦也回憶起來了。
她當時還感慨,再往前這車轍印漸漸就淡了。現在細想起來,那道車轍印的痕跡正好斷在沙丘和沙脊的分水嶺上。
沙脊擋風,沙丘地勢內凹,這個地勢,流沙迎不了風也走不了沙,自然車轍印也就留了下來。再往前,流沙漸漸趨多,推測江允離開鳴沙山的時間爲四點,距今已經過去了將近六小時,車轍印會消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畢竟她可是親眼看見過流沙是怎麼在她眼皮子底下掩蓋痕跡,抹平腳印。
“你的意思是,除了江允,還有一個人和她內應?”
傅尋說:“應該是,她做不到神不知鬼不覺地在鳴沙山安排一輛越野。目的,也絕對不止是爲了給你添堵。”
“目前這些也只是我的猜測,但救援方向的確要變一變了。”
曲一弦頭一次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太夠用,她消化了片刻,茫然地問傅尋:“怎麼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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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時,救援隊伍重新開拔。
其餘五隊依舊按照曲一弦規劃的搜索路線地毯式搜尋,巡洋艦則一馬當先,專挑沙山坡勢極陡的沙面行駛。
十一點半,顧厭抵達鳴沙山越野項目的營地,按她事先要求的提供了整條路線上出現的車轍印圖片。
夜晚光線太暗,即使是強光下用相機拍攝的照片,也有些失真。
曲一弦對比了半天,終於圈出了那一截重疊在數道車轍印中最後方向與所有車輛不同,徑直駛入沙漠深處的那一道。
胎紋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車輪直徑和普通越野車也沒多大區別。它唯一特殊的地方,是它的前行方向,和所有沙灘越野車背道而馳。
十二點時,救援終於有了新進展。
巡洋艦在繞過一座沙山時,在沙山腳下追蹤到了和留在越野營地一模一樣的車轍印——265毫米寬,平仄花紋,邊緣處齒紋有相同殘缺。
江允不是失蹤了,她自願和對方離開,並且營造出失蹤的假象。
那個人,是誰?
動機呢?
曲一弦發現線索的興奮感立刻被這接連兩個問題粉碎得連渣都不剩。
她倚着車門,對傅尋說:“等回敦煌了,我請你喫燙豬腦火鍋。我覺得我需要補補腦子了,透支太嚴重。”
夥食規格一下從摘星樓降低到豬腦火鍋,傅尋忍不住笑了,“曲一弦,你還能更敷衍一點?”
曲一弦收回望着車轍印的餘光,反問:“哪裏敷衍了,喫摘星樓那是宴客,能一起喫豬腦火鍋那纔是自己人。”
傅尋沒打算放過她,抓住她話裏的漏洞,緩緩道:“所以之前我在你心裏的位置,只是個客人?”
要不說男人麻煩。
一個小問題也能斤斤計較……
曲一弦蹭了蹭鼻尖,灰溜溜道:“你怎麼不說你現在在我心目中已經是自己人了?”
傅尋從善如流,問:“哪種自己人?”
曲一弦:“……”她就不該和他深入討論這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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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一天中最疲勞的時刻,五組救援車隊陸續抵達曲一弦指定會合的座標點,臨時修整。
曲一弦接收完所有的彙報,在做彙總。
有車聲由遠及近,夜風將風沙吹得簌簌作響。
曲一弦轉身,循聲看去。
一輛低調的黑色越野從沙山上俯衝而下,眨眼到了她的跟前。
主駕車門打開,顧厭一身便裝從車上下來,迎面朝曲一弦走去。
敞開的風衣被夜風吹至兩側,他邁到曲一弦面前兩步遠時,停下來,先側目,看向她身後倚着巡洋艦的傅尋。
傅尋也在打量他。
他眉目慵懶,似漫不經心,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隨後,他側目,看向曲一弦。
後者完全沒察覺兩個男人之間的暗流湧動,她反手關上車門,微笑着向顧厭伸出手:“顧隊。”
顧厭收回視線,輕握住曲一弦的指尖,微微一笑:“好久不見。”
曲一弦笑了笑,沒搭話。
“我聽說你這邊有了新線索,先過來看看。”顧厭問:“能不能帶我去看看那道車轍印。”
曲一弦猜他過來就是看車轍印的,沒說二話,抬步領他去沙山腳下。
傅尋沒動。
他目送着兩人並肩離開,隨即懶懶地眯了下眼睛。
無論是車隊還是救援隊,曲一弦的生活圈裏普遍男性居多,她幾乎沒什麼女性朋友。
可能是出於她是領導者的原因,她對日常交往需要把控的距離非常嚴苛。除了袁野,傅尋幾乎沒見過她身邊有誰能與她互動得這麼頻繁,親近。
但顧厭,明顯不同。
傅尋分辨不出他隸屬於曲一弦心目中的哪種分類,卻本能地嗅到了一絲危機感——一種同屬於掠食者的危機感。
顧厭拍完照,講兩張照片重疊做過對比後,緊鎖的眉心就一直沒鬆開。
好在沙山背風,曲一弦陪他站了會,問:“回去說?再看也看不出什麼來。”她都站這看了半小時了。
顧厭頷首,原路折返時,替她擋着風,邊走邊問:“袁野這趟出去是爲你辦事?”
曲一弦喫不準袁野到底和他說了些什麼,料想他也不敢瞎說,含糊地點點頭,敷衍過去:“是啊。你從敦煌過來,有發現什麼線索沒有?”
她本是隨口一問,不料顧厭手裏還真的有點線索。
他翻出手機,打開相冊後,找出一張很模糊的視頻截圖遞給她看:“我去酒店調用信息時,發現有個可疑人物。”
像素太糊,曲一弦看不清,只能依稀辨認五官。
她擰眉,覺得此人的身形面貌有說不上來的熟悉感。
“這人一直在酒店附近遊走,擅僞裝,也會反偵察。除了這一張視頻截圖,幾乎沒捕捉到他的正面身影。”顧厭問:“我在電話裏問你是不是遇到了麻煩,不是想插手你的私事,而是……”
他指了指照片:“我真的很擔心你。”
曲一弦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壓根沒留神聽顧厭說了什麼。
左看,右看後,她腦中突然靈光一現,有個不算清晰的人影意外的,和照片裏這個身影嚴絲合縫地重疊上。
項曉龍——呸!是裴於亮!
“我大概知道他是誰了。”曲一弦抬眼,一雙眼因興奮,又黑又亮:“我去確認下。”
顧厭一怔,隨即點頭。
曲一弦轉身,大步邁回巡洋艦旁,找傅尋。
傅尋倚着巡洋艦的車門在抽菸,腳邊的沙面上已經碾了兩根菸頭。
見她興沖沖的過來,他下意識移開手,把煙拿得離她遠了些。然後,低頭,格外自然地順着她指的方向去辨認照片。
他幾年沒見過裴於亮了,最後一次也是在監控視頻裏看到的,未必能比曲一弦更確認。
“身形的確像。”傅尋和她對視一眼:“僅憑這張照片,我不能確定他就是裴於亮。”
曲一弦看着那張高糊的視頻截圖,也覺得自己是在強人所難。
傅尋卻在此時話音一轉,說:“但如果是裴於亮,你猜他的目標是江允,還是你?”
作者有話要說: 累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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