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深深, 秋風瑟瑟,樹木搖曳。
宮城裏陸陸續續亮起燈火,漸漸將周圍宮殿點亮,與空中閃爍的星河交相輝映。
風亭月觀上夜風喧囂, 姜沉羽負手憑欄而立, 玄色衣衫被吹得獵獵作響, 他靜靜地注視着遠處燈火通明的長華殿, 神色晦暗不明。
往常這個時候,他應該剛從兩儀殿出來, 回長華殿陪阿瑩用晚膳。
之後,她會挽着自己在院子裏走動消食, 笑眯眯地指着星星問他叫什麼名字,聊起一天的見聞。
亦或者, 纏着自己陪她過招。
結束後,回屋洗漱後一起看書下棋, 處理未處理完的事情。
和她在一起,似乎總是那麼令人心情愉快, 覺得時間過得飛快,不會無趣。
可然而那日爭執後,自己便只能遠遠地望着長華殿。
一旦靠近, 眼前都會浮現那日阿瑩雙眸含淚, 一臉悲傷難過的表情。
姜沉羽扯了扯嘴角, 自己生平從未懼怕過什麼, 如今卻連踏足長華殿的勇氣也沒有。
這時,徐缺自樓下走上來,垂眸畢恭畢敬道:“回稟殿下,長華殿的宮人們說, 王妃下午出宮是去見裴濟夫婦與衛娘子。”
姜沉羽目光依舊落在遠處的長華殿處,嗯了一聲後,語氣平靜的地問道:“我若未記錯,裴濟的夫人給他添了兩個小崽子?”
他一向不喜孩子,但裴夫人生產後,身爲兩個孩子義母的姜聞音很高興,經常在他面前提及,還備下許多賀禮讓人送回鶴壁。
即便不關心,也被迫知道了這件事。
徐缺也不意外他知道這件事,畢竟在他眼裏,自家公子無所不能,“是兩個小公子,聽說很得大家喜愛。”
裴濟雖然是個憨厚的漢子,但並不寡言少語,與陳棠等人關係不錯,陳棠昨日便是藉口接裴濟夫婦去見的衛娘子。
順便見了裴濟家兩個孩子,羨慕的眼都紅了,晚上來找他們喝酒喝得半醉,還唸叨着要回去找媒人提親。
姜沉羽薄脣緊抿,“王妃回來時心情如何,這幾日都在做什麼?”
“王妃心情很好,回來的路上還買了些宮外喫食。”徐缺摸了摸鼻子,有些訕訕道:“至於這幾日在忙什麼……寒月姑娘說她現在的主子是王妃,不肯告訴屬下。”
姜沉羽冷笑一聲,“倒是隨她們主子的脾氣。”
可不是,寒月自從跟了王妃,脾氣是一天比一天火爆,以前還對自己客客氣氣,稱呼一句徐統領。
現在倒好,因爲受殿下牽連,她見到自己就沒好臉色,連替自己給她姐姐傳話送點心都不肯了。
人家裴濟娃娃都生了兩個,陳棠也快抱的美人歸,可憐自己二十七八了,還在打光棍,徐缺在心裏嘀咕。
嘀咕歸嘀咕,求情還是得求,誰叫這可是自己未來的小姨子。
“寒月她也是護王妃心切,還望帶殿下從輕發落。”
姜沉羽回頭掃了他一眼,不悅道:“我何時說要處置她了?”
徐缺被噎了一下,倒不覺得意外。
只要是和王妃有關的事,殿下就是這般毫無底線,他都已經習慣了。
可能在殿下眼裏,寒月這舉動是在維護王妃,是個護主忠心的好侍女。
“以後王妃出宮,多派點人跟着。”姜沉羽重新將視線落在長華殿,從這裏可以看到,一道窈窕的身影坐在窗下,似乎正在用膳。
他面色稍緩,一瞬不瞬地盯着。
徐缺應下,“是。”
夜色漸深,亭臺上的風越來越大,姜聞音今日似乎有些累,睡得格外早,喫過晚膳便起身離開窗下。
沒過多久,主殿的燈光便滅了。
按照前幾日習慣,此刻他應該要回兩儀殿了,畢竟這幾日政務繁多,南邊叛軍突然蠢蠢欲動,會試又在眼前。
可姜沉羽走下風亭月觀後,卻徑直向長華殿走去,還不讓徐缺跟着。
輕車熟路地走到長華殿主殿旁邊的宮牆下,然後腳尖輕點,縱身躍起落到裏面的紫薇樹上,待路過的宮人離開後,悄無聲息地走進主殿。
屋裏黑漆漆的,藉着清冷黯淡的月光,他繞過屏風進了內室,向牀邊走去。
掀開帳子,姜聞音正側躺在牀裏面睡覺,雙手放在臉頰下面,臉部朝着牀邊,眉眼恬靜柔和。
牀榻外邊空着的位置,被她放了枕頭。
姜沉羽皺了皺眉,拿開那個佔據自己位置的枕頭,隨手扔到地上。
坐到牀邊,將她睡亂的頭髮撥到一邊,指腹輕輕在她瓷白細膩的臉頰上摩挲,表情變化莫測。
“趙衡,我好睏……”姜聞音夢囈道。
姜沉羽手微頓,下意識望向她的眼睛。
仍舊緊閉着,但因爲睡夢中被人打擾,雙眉微蹙,頗有些不滿的感覺。
姜沉羽抿了抿脣,收回手靜靜地凝視着她,似乎在沉思着什麼。
突然,一陣清脆的鳥叫聲響了起來。
“啾啾!”
姜沉羽低頭,與一雙發光的圓眼睛對視片刻後,然後面無表情地踢了一腳靠上來的小肥啾,罵了句:“蠢鳥。”
進來時竟然沒注意,這隻蠢鳥在屋裏。
“啾啾!”小肥啾從窩裏爬出來,張開翅膀用腦袋蹭他的小腿,又叫了聲。
姜沉羽扭頭看了眼牀上的人,見她已經醒來的跡象,不由輕輕踢了下小肥啾的身子,轉身離開。
小肥啾歪歪腦袋,屁顛屁顛地便要去追。
“你大半夜不睡覺在這亂叫什麼呢?”姜聞音打了個哈欠,從牀上坐起來,看到小肥啾站在屏風旁邊。
她揉了揉眼睛,趿鞋下牀。
因爲懷孕的緣故,多了幾分小心,先點亮了屋裏的燈。
然後便看見小肥啾回頭看看她,再看看外面,一副很猶豫的模樣。
姜聞音走過去抱起它,“快點回窩睡覺,否則我就把你扔到外面去睡……”
話音未落,便看到旁邊窗戶大開。
她愣了愣,低頭看向懷裏的小肥啾,“剛纔有人來過嗎?”
小肥啾聽不懂她的話,但還是盯着窗戶,扯着嗓子啾啾地叫。
姜聞音心裏浮現一個猜測,抱着它走過去,站在窗前向外看去。
藉着廊下的燈光,可以看到外面那棵高大的紫薇花樹,正在微微搖曳,一陣紫色花瓣雨翩翩落下。
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她抿了抿脣,有些失望地關上窗戶。
然而當抱着小肥啾回到牀邊,把它放到窩裏時,她突然看見牀腳的枕頭。
姜聞音愣怔片刻,將枕頭撿起來。
她無比確信,這不是自己踢下牀的,因爲自己睡覺時,翻身和踢到東西都會有感覺。
把枕頭放下,姜聞音又看到自己枕邊多了幾片睡覺前沒有的紫薇花花瓣。
她俯身撿起來,望向門口。
片刻後撇了撇嘴,“膽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