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咕。
幻姬摸摸自己的肚皮,她都兩日沒喫東西了,在宮裏時,她修爲比不得娘娘,娘娘一杯瓊漿玉釀能管好多天的事,她卻得天天按時喫飯。走出轎子,侍衛們烤螺鼠的香氣撲面而來,幻姬看着侍衛們架起的兩處火堆,心生不忍,那火上的個個生靈昨日必然不會料到今日會成爲別人的腹中餐,若不是因爲她要去南荒,這些動物何至被鶴荼公主他們捕殺。一種‘她不殺伯仁,伯仁因她而死’的感覺衝上幻姬的心頭,讓她深覺是自己給林中小動物們帶來了滅頂的災難。
“殿下。”
鶴荼公主走過來,“我們捕了很多食物,一起喫吧,很好喫的。”
幻姬搖頭,“不了。”
一個侍衛在不遠處開膛一隻碩鳥,猛鳥沒完全斷氣,發出一聲淒厲的叫聲,幻姬目光看過去,眉頭擰了起來,“人間素有不食人間煙火來形容天上的仙女,公主美貌如花,仙氣飄飄,爲何還需喫這些東西呢?”
鶴荼爽朗一笑,懂了幻姬的意思。
“殿下是天外天來的,身份血統尊貴無比,您心懷大善,豈是我們這些人能比的,這些食物對你來說肯定不入眼,甚至還會覺得我們很殘忍是不是?”鶴荼一笑,“殿下恐怕還在心裏將我們責罵了一番吧,沒事,想教訓我們就開聲,你是殿下,我們聽着。”心中帶着對幻姬欺負帝尊的不滿,鶴荼說話有點夾刀帶劍的感覺,“凡人說仙家不食人間煙火,沒錯呀,殿下可見過哪個神仙動不動就去人間喫東西呢?這我們爲仙的,平時自己懶,不動手做喫的,自然就沒的喫,現在我們自己勤快了,難道也有錯嗎?殿下,你在坤雲山也算住了四天,我們宮裏應該沒人怠慢了殿下吧。”
幻姬人雖小,靈臺卻清明,鶴荼公主對坤雲山裏的人放肆那是她有那個資格,在自己的地盤她蠻橫一點她不便說什麼,自有山主管着她,可若覺得能對她耍什麼公主脾氣,那可就想錯了。媧皇宮殿下的身份代表什麼她非常清楚,若是打一開始就叫這位公主看輕了,日後她還如何在坤雲山裏樹立威信。
“我說一句,公主說了這麼些話,可是要反的意思?”幻姬一個‘反’字加重了音,叫鶴荼公主當下一愣,看着面色淡然的幻姬,有種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住的感覺,她比幻姬大了四十萬歲,可對視着她的眼睛時,漸漸抵不過她的清澈目光,那目光裏含着一股傲然的貴氣,不管她多麼不想承認,卻不得不認輸,那份俯看蒼靈的磅礴大氣是她沒有的。
鶴荼公主單膝跪地,“鶴荼不敢。鶴荼一時不察說錯了話,請殿下責罰。”
“起來吧。”
“殿下,鶴荼心直口快,說話有時太率性,請你別介意。”
幻姬微微一笑,“快去喫東西吧。”
什麼是率真,什麼是嘲諷,她,分得清。
拒了鶴荼公主他們的肉食,幻姬自己在林中隨處走着,準備採些素菜,所喫過的菜中,她唯一認得的,只有蘑菇,其他的綠葉菜一種都不識得。天護天之人,行善心善之人的運氣果真不會太差,幻姬撿到了幾個野鴨蛋,將鴨蛋拿在手中,低頭笑了,然後又愁了。這東西要怎麼做?心中暗道,從南荒回宮之後,她一定要好好的學習廚藝,不然獨自行走非得被餓暈過去。
幻姬走開尋食時,鶴荼公主看着她的背影,如果她記得不錯,殿下走的方向好像是一片鑲水沼澤地,那片沼澤裏……
“公主,烤好了,你嚐嚐。”一個侍衛將烤好的碩鳥遞給鶴荼。
鶴荼公主聞到香味,“好。好香啊。好久沒有喫這樣的野味了。”
侍衛道:“以前是浚君山主時,公主和我們還能去山裏喫喫野味,如今是少夷當了山主,我覺得,這趟回去之後,我們的好日子就到頭了,他啊,肯定不會讓我們有閒晃的時間。”
“坤雲山無亂無戰的,他就算是想給我們找事也得有機會。”另一侍衛說道,“我們聽的是公主的話,就算新山主登位,也不敢把我們怎麼樣,咱們公主可不是好欺負的。對吧,公主。”
鶴荼自信一笑,“喫東西吧,有喫的還堵不住自己的嘴。”
這幾人一聊,鶴荼再看幻姬走開的方向時,已經無影無蹤了。
幻姬找到鴨蛋之後想着再尋尋,若是能找到更多則可以帶回轎子裏,留着喫。尋尋覓覓一路,小樹林很快就到了盡頭,一片青青的草地出現在她的面前,草兒綠得十分惹眼,一根雜草都沒有,遠遠看去,讓人好想躺在草上翻滾一番。尤其讓幻姬驚喜的是,綠草中竟然有點點白色的東西,仔細辨認,竟是鴨蛋。
低頭看看手中的鴨蛋,幻姬想,莫不是這裏有成羣的野鴨,有一隻不小心把蛋生在了樹林裏?找到喫的讓幻姬歡喜不已,踩着青草就朝鴨蛋走去。
纖指撿起鴨蛋的時候,幻姬微訝,溫的?這麼說,這些蛋才下不久,難道野鴨是被自己嚇跑的?
幻姬朝四處看了看,不見任何動物。
咕……咕咕。
肚子發出抗議,幻姬連忙將草叢裏的鴨蛋都撿到懷中抱着,站起身準備返回時,赫然發現青草地邊的樹林不見了,她記得自己沒有走多遠,怎麼會……一望無際都是草地。
幻姬走了兩步,驚訝的發現草地在移動,而且不單單是動,還變得很軟,她的身體在一點點的朝下沉。
一記輕訣,幻姬飛到空中,可讓她無措的是,她不知道自己來時的小樹林在哪一方。
按着自己走來的記憶,幻姬選擇自己的前方飛行,卻不知她腳下的草地在她撿蛋的時候完全掉了個兒,她選擇的前方其實是越飛離樹林越遠的方向。而且,那青草下兩條湧動的脈絡一直跟着她。
飛了兩炷香的時間,幻姬漸漸慢了下來,樹林到哪兒去了?
速度慢下來的幻姬不察有東西正慢慢的靠近自己,辯了辨太陽的方向,準備折回飛行時,從青草地中衝出一條長長的尾巴,灰色的大尾纏住她的腰身,將她用力的朝下拽。幻姬施術讓自己定在空中,青草下面是沼澤,陷進去就出不來,她怎能讓這隻孽獸拉下去。兩方抗衡了一段時間,從地下猛的衝出來一個東西,捲起一片青草屑迷了幻姬的眼睛。
幻姬將手中的鴨蛋鬆開,仙風掃空,還眼前一個清澈,只見一隻巨型雙頭鑲魚立在自己面前,它那條長長的尾巴正纏在自己的腰際。
難怪鴨蛋是熱的,怕是這隻畜生把野鴨都喫了吧。
雙頭鑲魚滑動自己的身體逼近幻姬,原以爲今日收穫甚少,不想準備回窩休息時發現有獵物靠近,從她的氣味來分辨還是上佳之品,在草下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美味氣息,令它垂涎三尺,不得不嘆息今天的運氣着實太好,此等精品千年難得一遇,它怎會允許她逃掉。
幻姬冷靜下來,看着立在兩臂之外的雙頭鑲魚,有一隻的嘴角沾着點點鮮血,另外一隻的嘴邊長鬚上還有兩根白色的野鴨絨毛,從他們凸出來的鼻孔裏噴出的腥氣讓她禁不住皺眉。自問,長這麼大,她喫素不沾葷食,亦沒有殺過生,怎麼這回出來,接二連三遇到的都是想喫掉她的猛獸,佛說凡事有因有果,她沒有種下因,不該得到這樣的果纔是。
呼…呼…
雙頭鑲魚鼻孔裏呼出來的氣息越來越粗重,眼中的光芒聚攏成點,從它收緊的長尾中能感覺到它的肌肉在繃緊,這是它準備攻擊前的徵兆。幻姬暗自算着雙頭鑲魚的年歲,從年歲判斷它的攻擊能力有多強,估摸後,她覺得只有一個方法適合自己。
逃!
雙頭鑲魚左右開弓朝幻姬張開血口撲將過去,幻姬化出真身,朝天空急速的飛起。身爲女媧後人的她真身是半人半蛇,下半身的蛇身讓她滑溜溜的就從雙頭鑲魚的大尾中輕易逃脫出來,脫身之後朝着來時的迴路疾飛。
原本就驚喜遇到上等美食的雙頭鑲魚看到幻姬的真身,四隻眼睛放着光,上人下蛇,這不是傳說中闢世之神女媧娘娘纔有的特徵嗎?此人難道是女媧的後人?若真是如此,它便是將整個鑲水沼澤地都地覆天翻也要將這個女子給抓住,好好的美餐一頓,相信女媧後人的味道一定不同尋常,尤其她的血統尊貴,來自遠古的神祕法力必會讓它的修爲增進不少。
化成真身後,飛行時甩動的蛇尾把幻姬前夜割肉之處好不容易結的痂撕開,一陣陣鑽心的疼痛直襲她的神經,撕裂的傷口開始滲出鮮血。看着年歲必定上萬的雙頭鑲魚對自己緊追不放,而且越來越逼近自己,幻姬指尖掐出一道仙光,化成一團白霧迷了雙頭鑲魚的視線,瞬息間將自己隱身藏入了青草中。
穿過白霧的雙頭鑲魚見幻姬不見了,在原地查看了兩圈,漸漸有了怒意,它的地盤她不可能飛出去,一定還在裏面。兩隻鑲魚頭同時扎進青草中,鑽到了沼澤地下,湧動着的身體將青草拱了起來,像一條巨型的大蟲在地下爬行,從幻姬消失的地方開始搜尋她的蹤跡。
水沼澤地是雙頭鑲魚生活了萬年的地方,每一處的熟悉程度就如同對自己身體的瞭解,幻姬在草地裏隱藏了沒有多久便給它找到,雙頭夾擊,將她逼出了草地,不得不顯身到了空中。
綠油油的草地是移動的,不管幻姬如何躲避雙頭鑲魚,她發現一直在同一個地方,她藏身的地方被她踩了一腳,青草倒了幾棵,她避來避去總是在那幾顆青草附近,連草地的邊緣都到不了,更別說找到樹林了。
雙頭鑲魚決心要喫到幻姬,爲了不讓她再有藏身青草的機會,魚身一陣強力擺動,青草下的柔軟泥漿一層層的往上冒,將青草全部淹沒,原本綠綠蔥蔥的地方變成了灰色的泥漿地,看着連一隻小甲蟲都要陷進去的稀泥沼澤,幻姬覺得她若想脫身,怕真是要揮劍相搏了。可她,不想要這隻萬年雙頭鑲魚的命,能活這麼長的時間,它經歷的事情一定不少,覓食求生是任何動物的本能,她不怪它。只是,她不想死。
魚在沼澤上追着幻姬,移動的沼澤跟隨着它一起飄動,不讓幻姬離開沼澤中心,兩人在空中追逐了將近一個時辰,幻姬略感疲憊,閃避的速度沒有最開始那麼快,而雙頭鑲魚則抱着想飽餐一頓的願望越鬥越勇,忽而前後,忽而左右,終於被它逮到了機會,一隻鑲魚頭咬到了幻姬的蛇尾。
疼痛傳來,幻姬一道仙光射過去,鑲魚喫痛,放開了她。另一隻魚頭趁機咬住了她的肩膀,鋒利的牙齒咬下的瞬間,纖細的肩膀立即冒血。
幻姬釋放出自己的仙澤,護體的頭頂銀陽也出現了,銀色的光芒將鑲魚頭從她的肩膀上震開,遠古高貴血統賦予了幻姬的仙澤不但有護身的作用,還有一定的攻擊效果,被震開的雙頭鑲魚重重的跌進泥漿裏,大口大口喘着氣,眼睛定定的看着空中的幻姬。她的蛇尾和肩膀都出了血,那血氣的香味飄在空氣裏,讓雙頭鑲魚頻頻嚥着口水。
“我無意要你的命,你只需告訴我怎麼離開這裏,我不會傷害你。”幻姬居高臨下的看着雙頭鑲魚,她九萬歲的年紀對尊神來說確實算不得什麼,可九萬年裏她學任何東西都十分認真,修法更是精中求精,它萬年孽獸還沒有變成人形,如果不是罪孽十分深重,便是它的底子太差。她逃,不過是不想打架,也不想傷及它的性命,如果拼到底,勝算應該是她多些,但那樣她受的傷估計也不輕,沒有實戰經驗的她,真不喜歡打打殺殺的事情。
雙頭鑲魚慢慢的閉上眼睛,身體漸漸的一動不動,幻姬看了看,不敢貿然下去查看它的傷情,想了想,它不動了,沼澤地自然也就不會再漂移,她朝着一個方向飛,總有一天會飛到盡頭。
變回人形的幻姬朝着不曉得是東南西北哪一方的方向飛去,肩膀和腿上傳來的痛楚讓她無法飛的太快,伴隨着飢餓的感覺,愈發覺得渾身無力。
太陽頂空而照,幻姬疊在自己的影子上飛着,汗滴從臉頰順着脖頸滑到了衣服裏,飛了這般久,爲何還是沒有看到岸邊呢?
忽然,幻姬驚恐不已。
先前她的蛇尾被雙頭鑲魚咬到,她看到有三滴鮮血連着滴在了泥漿上,普通的水沒法化開她的血,她飛了這麼久,低頭看到的泥漿上竟然還是那三滴連在一起的血。她飛了很久,還是在原地!
便是在幻姬愣神的剎那,一直潛伏在泥漿中的雙頭鑲魚突然衝了出來,幻姬雖然有了發現卻不料萬年雙頭鑲魚的速度會那麼快,未能閃避到安全的地方,一條手臂被一隻魚頭狠狠的咬了一口,白色的衣裳眨眼被染紅,回身之間她將鑲魚頭用手掌狠狠的打暈,另一隻鑲魚首纏了過來,顧不得手臂的劇痛,她用雙手將張開的魚嘴用力合緊,不讓它咬到自己。
嘴巴被合住的雙頭鑲魚,巨大的身子瘋狂搖甩,試圖逃出幻姬的手掌,尤其她把另一隻魚頭打暈後,雙頭鑲魚的怒火噴薄而出,若非幻姬閃避靈巧,必然被雙頭鑲魚的大尾巴給掃到了泥漿裏。身型纖嬌的幻姬咬牙扣着鑲魚的嘴,這隻沼澤獸的力氣太大,若她正常時都不見得能扣它多長時間,何況此時她渾身上下都是傷。正在勉力支撐時,一道輕輕的、緩緩的男音響在她的耳畔。
“事到如今你還不願要它的命?”
幻姬愣了下,這聲音……
帝尊!
幻姬轉頭,身着白色緞錦的千離神情淡然的看着她。她知道,在他的眼中,這隻雙頭鑲魚該死。可於她看來,它只是找喫的,不巧這回被它選爲食物的是她,只要它放她回樹林,她不會要它的命。
看着幻姬喫力的堅持卻不願意殺掉雙頭鑲魚,千離轉身踏花飛走。
“不要走。”幻姬看到被她打暈的那隻魚頭有甦醒的跡象,“我沒力氣了。”如果還來一張咬人的嘴,她真不曉得拿什麼抓住它。
千離像是根本沒聽到幻姬的聲音,繼續飛遠。
雙頭鑲魚感覺到攻擊的最佳機會要來了。將力氣凝聚,奮力一躍,厚實有力的大尾快速的甩起,朝幻姬抽過去。隨着它躍高,被打暈的魚頭醒了過來,張着大嘴朝幻姬衝來,已騰不出手的她念訣施出護體銀光,不知怎麼搞的,銀光乍現的瞬間,衝向她的那隻鑲魚頭像是被護身仙光割傷,嘶叫了一聲,雙眼流血不止。而她的手則像是有種莫名的力量在催動,閃着光芒生生將手中的鑲魚頭扭斷。(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