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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下)公子與家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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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然是那棵大柳樹,那棵距這棟房屋後側有十餘步遠的大柳樹下站有一人,這人身着玄色緊身衣並玄色布巾蒙面,揹負一柄纏有布條的長劍。此刻他正十分警覺地朝四下張望,天色尚早,四週一派安靜。

這棟房屋樓上的五個房間,只有一間房的後窗扇剛被開啓,從窗口進去一個人,這人也是一身夜行衣黑布遮面,腰背處貼身繫有一隻不大的皮囊。

此刻,距在這裏下榻的主人秦文彪離開房間不過一柱香的功夫。

很快,一個身影從窗口一閃間人已呈魚躍飛出團身而下,頭手朝下輕輕地飄落於地,極快地就地一個‘雪貂卷身’人已穩穩站立。柳樹下望風的夥伴還沒看清他用的是手還是腳,那窗扇已經關閉如初。

這個夥伴見狀鬆了一口氣,不僅是鬆了一口氣,而且心中升起一股喜惱交織的感覺。喜的是對方竟然有如此一流的輕功,惱的是這趟外出闖蕩了一下,在眼界大開之餘越來越覺自己的武功真是上不了擋次。

他其實不知自己相比較的幾人都應屬一流的高手,但又高興的是二人此次的安排,義兄很贊同他“只能智取不可強劫”見機行事的主意。想到若是爲救出幾個素不相識的人,給自己弄上謀反的大罪就不值了。

這不,轉眼間從窗口飛下已立在他面前的這人便是他阮玉斌的結拜義兄南宮旭。

後半夜見了面後只因時間所限,相互只三言兩語道了一下別後行蹤。南宮旭也未提及去過古蜀國一事,他想除告訴了師兄而外,如此罕見的奇遇還是埋藏在心底爲好。

兩人很快離開,急步奔向數丈外河岸邊。兩人的身影剛消失在那一片半人深的草叢中,方纔進出窗口的那間屋子房門便被打開,秦文彪的貼身下屬秦武就進了屋。屋內查看了一番未見異常,打開窗扇探出頭去,早就熟知這樓住宿的是往來於川邊的鉅商大賈和偶爾到來的官員。

替將軍探視下榻之處的當日,秦武一瞧這家客棧所處位置,且整棟樓房有別於周邊其它建築,尤爲顯出其安全和幽靜的特點來。樓層不僅修建得高出一般房屋,足有兩人多高,且底樓的外牆是用青磚砌成外抹灰漿光滑筆直。他圍着底樓轉了兩圈,就知憑自己的功夫都是根本不可能攀牆進入的,難怪將軍也覺滿意。

此時秦武望瞭望對岸的箭桿山,只因距離太近的緣故,莫想看見山峯頂上那枝久聞其名的千年鐵箭。再瞧了瞧橫跨兩岸的那道溜索橋,哪裏有將軍的身影?秦武熟知他這位位高權不輕的長輩這一出門又不知要弄出多少的響動來。

箭桿山山麓下,還是南宮旭熟悉的那個山洞裏,阮玉斌和他已經換了裝。

“我看看是個啥樣?”阮玉斌知道南宮旭已經得手便很是興奮。

南宮旭從皮囊裏摸出一塊銅牌來,阮玉斌接過看時,認得是官員們由貼身屬下用來亮明其身份的副牌,一面陰刻着‘秦文彪’姓名,旁有‘正二品’三字;另一面陽鑄有‘右翼前鋒統領’。

“怪不得這個姓秦的將軍如此威風,正二品呢!”阮玉斌道,“正二品的將軍大人,在京城裏也是不一般的。”

南宮旭自幼時經歷了做奴隸的可怕境遇,什麼‘諾夥’、‘曲諾’、‘安家’、‘呷西’……什麼高貴的頭人低賤的下人。當年將他這個算是朝廷命官的娃兒弄去當作什麼最下等的呷西,知道弄出許多的安家和呷西都是茲莫頭人們最喜歡的事,他們有多威風多享福。

他聯想到郭達將軍的身世,什麼‘差巴’、‘堆穹’和‘囊生’……就很是厭惡把人分作弄不清的等等級級,什麼‘大人、小人’、‘草民、賤民’的……他雖弄不懂朝廷的啥幾品幾級,但如何不知那些最兇狠最了不得的茲莫頭人與坐在金鑾寶殿的太後和皇上相比,就差得遠了。

心底裏哼一聲,差點就脫口而出:管他啥貴人官人草民賤民的,咱識不得幾個字又沒啥學問,咱小爺的眼裏只有好人、善人、歹人、惡人,欠揍貨、短命鬼。

阮玉斌細看着手中的銅牌,見南宮旭一言不發,正眺望着洞外遠處的羣山發神。

“——咱們管它啥品不品的,只是瞧瞧能用麼?過後就扔掉。”

聽南宮旭忽然拋出這麼一句話來,阮玉斌將副牌遞還他,兩人立起身來離開這裏。不過吸上一袋煙的功夫,兩人已走到離安裝有鐵門的巖洞不過數十步的距離。

果不其然,有兩支三十人的隊伍就在這一段河岸交替巡查。見了他二人,爲首一個頭目模樣的瞪起眼珠子厲聲盤問。待看過銅牌後,方恭敬地放他倆通過。

山麓下巖洞前正鬧嚷嚷的,聽去像是還有人的叫罵哭喊聲。

“幾位軍爺,你們不讓咱進去探望我師父,求你們把這鉢飯菜稍進去也不肯,也就罷了,爲啥要摔壞咱們的瓦鉢!?”九指朝着四個守門的軍漢大聲叫着,他身後的三個半大小子也跟着嚷嚷。

“賠起!摔壞了咱們的瓦鉢,飯也都糟蹋沒了,就是要你們給賠起!”

啪!一記清脆的耳光,一個小身影被一隻大手拎了起來,忽地拋跌於地,“老子整死你個小叫化子!”

躺在地上哭喊着的娃兒正是小蟲子,九指已經是咬牙裂嘴一副痛苦的面色,他的一隻胳膊正被一個粗壯的軍漢反背擰起,那軍漢還在使力——,嘴裏罵道:“哼!那個老刁民還是你師父?”

另一個軍漢一手抓住一個,笑罵道:“嘿!今兒開眼啦,叫化子還真是有師父哩。”

“常言道,喫屎都要有師傅教呢。”一個軍漢一手拎着小蟲子的褲腰一手抓住他的頭髮,將這娃兒的腦袋朝撒在地上的飯菜湊去,“喫呀!小討口子,大爺教你喫個夠。”

剛走過山腳的南宮旭看見這情景頓時大怒,剛要出手就被阮玉斌將衣襟拽住,他回頭瞪了阮玉斌一眼正要掙脫他手縱身撲去,就聽見空中有風聲響起,幾道光影閃過,幾個軍漢的胳膊處白光逬濺碎塊橫飛,阮玉斌伸手接住一塊飛過來的碎渣。

兩人看時,卻是一塊被擊得粉碎的土豆。

接下來就聽見他幾個發出了呻喚:

“——哎喲!”

“啊喲喲!痛死我啦!”

“是握多?有人甩握多!”剩下一個沒挨‘飛土豆’的軍漢慌忙顧頭不顧腚地朝一塊山石後面躲去。

“人家又沒朝你打來,你怕個啥?”南宮旭冷笑道。

“這叫善有善報,也不知你是真的心腸好些還是來不及動手欺負人?”阮玉斌文縐縐地道。

“衙門重地,嚴禁胡鬧!”放開九指的壯漢強忍着肩頭的疼痛黑起了一張臉瞪着他二人,又對另一個軍漢道:“快秉報秦副尉,有人甩‘握多’偷襲。”

“啊!是我師——大哥!”還在揉動着手臂的九指裂嘴笑開了,在城隍廟見過的另一個小子也大哥大哥的叫個不停。

“去去去!你幾個都一邊去!”那軍漢一把推開他。

南宮旭正要朝那軍漢發作,被阮玉斌一拉衣袖也就恍然,當下轉過話頭來:“你們都走那邊去吧。”朝九指遞個眼色。

正想朝他二人訴委屈吐苦水的幾個娃兒,只得在九指的帶領下走開了。

“二位是?——”其中一個像是值守頭兒的軍漢瞧着阮玉斌遞過的副牌,又看看二人。

“本人奉家父之命來川邊辦點兒私事,路遇秦將軍秦大人——”

對方打斷他話問道:“清問公子府上是?——”

“家父便是史部侍郎阮翰之。”阮玉斌還不確切爹爹是否已經官復原職,見眼下又輪到了要禁菸的風頭上,也就放膽一試。

“啊呀!原來是阮公子,你家阮大人原本就是從二品呢,這次極可能已榮升至正二品了。”身後有人接話。

軍漢們立刻端正身子站立,一齊稱呼道:“見過秦副尉秦大人。

秦武走過來時本有幾分狐疑的神色變緩下來,好像是隨意的聊了幾句關於阮翰之阮大人的家長裏短,心下確認這個生得幾分文靜的少年是阮家公子。接過副牌一眼就瞧出不會是假的。

“公子遇上將軍了?”

“正是,談起這次禁菸,將軍決心大興致高呢,聽說我很快便回京城,便要我瞧瞧疑犯中有沒有家父關注的重要線索。”

“早就聽說阮大人爲朝廷禁菸費了不少心血。”秦武也高興起來,他的長輩秦文彪將軍的手段作派他如何不知一二?巴不得在朝野上下大肆宣揚他們這趟來川邊禁菸的顯赫業績。

“這位是?”他看看南宮旭。

“他麼?是家父給我安排的家丁。”

“九娃!你們走吧。”南宮旭見九指他們還站在不遠處便朝他幾個喊一聲,想到剛纔他倆商量的路數,心頭苦笑道沒想到咱還成了阮兄弟的家丁,扭頭對那幾個軍漢笑道:“我還沒跟隨阮公子前,是同那兩個兄弟在一條街上混飯喫的。”

秦武喚過跟在他身後的一個小校,低聲吩咐着,像是要派人到對岸的跑馬山搜尋,只聽得末了一句“……無論啥人,逮住了都給我押送過來。”

昨晚天色昏暗,加之兩人今日早就作了精心的裝扮,阮玉斌戴上了體面的頭巾,南宮旭聽了他的建議,換了一件衙役們暗中在估衣鋪換錢喝酒的半新公差服,將頭髮盤上後又戴上一頂小草帽。兩人都打理得精神爽爽的,誰能認出是昨日的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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