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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0 章 老臣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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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慈山上,南珠站在蓬萊行宮外,神色間洋溢着喜氣,見到顧平林便大笑着迎上來,用力拍他的肩,把着他的手臂往門內走:“之前回了趟蓬萊,七娘偏說喜歡雪,我只得又陪她過來了,這纔剛到沒兩天,就聽說你也來了。”

顧平林道:“尊夫人……”

“你大嫂有孕在身,近日勞累了些,我就沒讓她出來,你莫在意。”提起此事,南珠禁不住笑。

顧平林立即拱手:“原來有這等好事,恭喜南兄了。”

南珠收了笑意,嘆氣:“但她自從懷孕,身體就不太好,明清子說她這胎恐有劫難,不知應在何處,我實在是擔心,所以才讓她在裏面歇着。”

“尊夫人必然吉人天相,”顧平林轉移話題,“天機算明清子,他在蓬萊?”

南珠道:“他雲遊四海,前日恰好到蓬萊買藥材,之後又走了,怎麼,你要找他?”

顧平林始終記得今世明清子對自己的不同點評,也想見他一面,如今道途無望,或者能請他窺探天機,指一條明路與自己。不過機緣天定,既然他已經走了,顧平林也不強求:“久仰大名而已。”

“我讓他們擺酒,今晚與你痛飲幾杯,”南珠留意到藍非雨,“這位是……”

顧平林道:“劍王閣僱的護衛,霧劍三。”

南珠聞言目光一閃,對藍非雨笑道:“原來是劍王閣的高手,聽聞貴閣閣主劍術絕妙無雙,惜無緣得見。”

藍非雨只是拱了下手。

“我這行宮還算安全,用不着護衛,就讓這位朋友下去歇息吧,我們兄弟也好說話。”南珠說完,揮手召來一名侍女,讓他帶藍非雨去客院安頓。

藍非雨看顧平林,見他點頭,這纔跟着侍女走了。

待他離開,南珠立即轉向顧平林,神色凝重:“我正要問你劍王閣的事,那位閣主果真是當年的段六公子?”

此事他遲早會知道。顧平林不瞞他:“長相相似,但他已不認得我,或許是當年受傷的緣故。”

南珠嘆道:“若非你親口說出來,我斷不會信的,當初我明明看過……”他也知道屍體能僞裝,沒有往下說,想了想又笑道:“當年他那一劍震動修界,如今他既創立劍王閣,只會更強,你當年也是不得已,就算他要報復,總與你我無干。不瞞你說,我初來陸界,處處受掣肘,他若真能讓這局面變一變,對我倒有好處。”

顧平林心知他對自己毫無保留也是受影響的緣故,便不答話,只付之一笑。

南珠顯然沒將段輕名看作威脅,很快移開話題,帶着顧平林遊覽小慈山,看得出他心情極好,一派春風得意的模樣。

顧平林隨口問:“明公女在行宮嗎?”

“在,陪着你大嫂的,”南珠似乎明白了什麼,頗有興味地挑眉,“昔年她一片美意被你拒絕,莫非如今……”

顧平林沒承認也沒否認:“南兄說笑。”

南珠道:“這種事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麪皮也太薄。”

顧平林道:“南兄休要妄言,若公女無意,反倒不美。”

南珠冷哼了聲:“今時不同往日,你堂堂靈心派掌門,看中她是她的福氣,順始公那老東西不敢做什麼的,你若不好開口,我來……”

“不勞,”顧平林打斷他,“這種事還是自己來更有趣。”

南珠聞言大笑,攬過他的肩膀:“我說你不像那麼老實的人。”

小慈山風景秀美,鮮花掛枝,溪流照影,兩人走走停停,談論修界近日發生的事情。顧平林暗暗感受,發現山中靈氣比上次更充沛了些。南珠吩咐擺好酒宴,只是至傍晚,突然有兩名侍女過來稟報,說是夫人身體不適。

南珠緊張起來:“早起不是還好好的?有公女陪着,怎麼回事?”

侍女低頭。

南珠心裏擔憂,又爲難地看顧平林:“這……”

顧平林識趣地道:“夫人身體要緊,南兄還是快去看看吧。”

“此番怠慢了你,明日我們兄弟再喝個痛快。”南珠舒展雙眉,吩咐侍女送顧平林去客房。

顧平林跟着那侍女往前走,順口問:“我那個護衛朋友呢?”

侍女笑答:“顧掌門放心,他在客院好好的,島主吩咐將你安頓在盤溪小築,離得近,好找你喝酒。”

顧平林“嗯”了聲,不再問。

盤溪小築建在溪畔,溪流至此急轉而回,將小築半圍了起來,侍女離開,顧平林獨自站在曲欄邊,隔水看對岸幾株花樹,倒也清幽。

沒多久,身後響起腳步聲。

顧平林回身:“公女,別來無恙。”

多日不見,明公女比之前更憔悴,她微笑着走上來:“島主特意吩咐我來看顧掌門是否安頓妥當,想來顧掌門是有意讓他誤會。”

“情勢所迫,爲免島主生疑,只得委屈公女了,”顧平林拱手,“前日接到道觀的信,我便知曉是公女之計。”

明公女搖頭:“我這點心思瞞不過顧掌門,但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她停了下,低聲道:“平滄公剛仙去了。”

顧平林有些意外,回想南珠方纔談笑風生的模樣,原來那也是如釋重負的輕鬆,再回想昔年南珠大婚,平滄公發現季氏有問題,不惜屈尊向自己請教,一切恍如昨日,顧平林禁不住嘆息。平滄公一生對南珠忠心耿耿,鞠躬盡瘁,爲保住蓬萊基業,費盡心機與六御公、順始公爭鬥,想不到落得這般淒涼下場。南珠生性多疑不假,誰知他對這位勞苦功高的老臣竟也懷有忌憚之心。

物傷其類,明公女露出傷感之色:“平滄公近年行事異常,道心不再,這也是預料中的事……”

顧平林突然打斷她:“君靈使回來過?”

明公女不瞞他:“平滄公去世當夜,他的確回來過一次,之後又走了,你也知曉他如今的身份,天殘門不好惹。”

君慕之已經發現南珠異常,卻沒露出異常,也是聰明人。顧平林道:“也就是說,當時平滄公去世的消息尚未傳開。”

明公女意識到什麼:“君靈使有情有義,想必時常在暗中留意蓬萊的動靜,也不奇怪。”她口裏這麼說,秀眉卻已皺起,半晌又道:“如今顧不上這些,島主心智迷失,已成季氏的傀儡,顧掌門與島主交情不淺,還望出手搭救於他。”

顧平林道:“公女送信與我,不是已有進展了麼?”

明公女搖頭:“我的確嘗試過從夫人下手,她始終沒什麼反應。”

“沒有出賣你,就是不錯的反應。”

“但她不肯搭救島主。”

顧平林道:“有意而無行動,自然是心存顧慮。”

明公女道:“我也這麼想。她畢竟出身季氏,當初是被齊十三拒婚,無奈之下才嫁與島主,對島主只怕沒多少……”

“她懷孕了,”顧平林打斷她,“一個女人肯爲男人誕下子嗣,不在意明清子的提醒,不顧惜自身,公女難道不明白?”

明公女愣了下,道:“我這種野心勃勃的女人,沒多少善良,也不曾對哪個男人付出過多少真心,顧掌門這話是在嘲笑我?”

顧平林道:“我很善良嗎?”

兩人相視一笑。

“道途之上,不過是各有堅持,各自追逐在意的東西,”明公女想了想道,“顧掌門既這麼說,我便有些底了,但她究竟在顧慮什麼?”

顧平林心裏明白,卻沒道破:“時機未到罷了,我看,公女大可不必憂慮。”

“聽你說得這麼輕鬆,我倒也真的放心不少,”明公女嘆了口氣,“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擾你休息。”她走了兩步,又回身一笑:“顧掌門如此通達,可惜我無緣,也不知誰有緣與顧掌門同行道途,想到你會主動追逐她,我竟有些嫉妒呢。”

顧平林愣了下,很快又神色如常:“公女說笑了。”

明公女笑着離開。

無意中得知君慕之和周異的下落,顧平林也沒想到此番會有收穫,心情大好,回到房間靜坐。如今他對修煉已經不太執着了,嘗試悟道只是習慣,結果也不出預料,仍是一無所獲。

至半夜,顧平林突然睜開眼,起身走出門。

曲欄邊站着一個人。

“季夫人。”顧平林拱手。

那人轉身過來,正是季七娘。如今的她衣着華麗,豔光照人,已經看不出昔日嬌俏少女的模樣,映着冷清的明珠光,眉眼更多了幾分冷淡:“顧掌門這麼晚還沒睡。”

顧平林走上前:“夫人安排我住在這裏,沒見到夫人,顧九當然不敢睡。”

季七娘又轉身看欄外流水。

顧平林在她旁邊站定,道:“南島主昔年只是爲蓬萊娶你,動機不純,如今也算自食其果,你大可不必心生愧疚。”

“心中有愧的不該是你麼?”季七娘冷冷地道,“當年你其實知道齊十三在哪裏,還曾帶他混進蓬萊看我成婚。”

顧平林道:“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夫人是聰明人,何必強求?”

季七娘驀地抬臉看他:“若他沒逃走,你又怎知他不會喜歡我?”

顧平林平靜地道:“我只知,就算齊十三被帶回齊氏,令尊也不會再同意你嫁他,從他逃婚那一刻起,你們已再無可能,你入蓬萊的命運也已註定。”

季七娘如受雷擊,退了兩步。

顧平林見狀嘆了口氣,上前扶她:“抱歉,心懷執念對你實是有害無益,顧九不得已纔出此下策。”

季七娘推開他的手,眼底已有淚光:“我很可笑?”

顧平林皺眉:“並沒有,我欽佩你當日不顧一切的勇氣,但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連道途也不能倖免,何況這種事情?既然盡力爲自己爭過,縱是失敗,也不枉此生。”

季七娘漸漸地平靜下來,看向對岸樹林,神色迷惘,不知是在懷念當初的少女心事,還是在爲面臨的選擇而憂愁。許久,她才又開口:“你說的沒錯,我早該放下了,這些年只是以此爲藉口,忽略有愧於南珠的事實。我是齊十三不要的,他娶我雖是爲蓬萊,卻給了我顏面和地位,而我從頭到尾都在利用他。”

顧平林道:“夫人也是不得已。”

季七娘低頭:“我決定生這個孩子,正是因爲有愧於他,想至少能爲蓬萊留下……”

顧平林打斷她:“南兄死,孩子能活嗎?”

被說中心事,季七娘終於望着他,甚是無力:“無論如何,這些年他待我不錯,你是他最信任的朋友,能不能想辦法救他?”

“我們是朋友,你卻是他的妻子,”顧平林道,“他的命不正是掌握在你手上麼?”

季七娘沉默。

顧平林道:“你在害怕,救他是背叛季氏,如果他清醒過來,也許不再這般愛重你,甚至會恨你。”

手指緊扣欄杆,季七娘別過臉。

顧平林道:“這種術法只是將人心中原有的情緒放大,導向極端,南兄如今對我毫無保留,是因爲他本就對我有幾分信任。”

季七娘轉回臉看他:“當真?”

“句句屬實,但他待你這份情意有多少,我的確沒把握保證,”顧平林看着夜色,聲音有些殘酷,“選他和孩子,還是選季氏,你只能做選擇。”

季七娘發了會兒呆,也不說話,轉身回去了。

.

顧平林在小慈山住了兩天就找藉口告辭,匆匆趕回靈心派,兩人到達山門外的長街上,顧平林立時便察覺不對。

街上人來人往,也太熱鬧了些。

“有人監視,”藍非雨壓低聲音,眼神陰暗,“怎麼辦?”

顧平林冷笑了聲,徑直往前走。

眨眼之間,熱鬧的街道變得空無一人,行人全都消失不見,跟蹤的十幾名弟子各自戒備,神色緊張。

“結界!”

“是陣術,”有人嘆道,“靈心派長於陣劍之術,我們被發現了。”

……

應氏、真水劍宗、六道門……這些弟子居然來自不同的門派世家,甚至包括玄冥派的人,他們公然監視靈心派,這倒讓顧平林十分意外。

藍非雨也認出來,疑惑:“他們想做什麼?”

顧平林蹙眉看了片刻,將店門外一塊石頭踢回原位,撤去法陣:“走吧。”

那些弟子喫了警告,沒敢再跟來,兩人順着石徑步行上山,遠遠就看見穆時晴和幾個小弟子等在山門那裏。穆時晴如今已不再是雨劍三十三,身爲靈心派掌門的親傳弟子,備受重視,地位頗高,不過他比起往常似乎並沒有變化,依舊沉默而面無表情。見到顧平林,他立即帶着小弟子們迎上來。

顧平林制止衆人作禮,問:“有客人?”

穆時晴看了眼藍非雨,低頭回稟:“劍王閣閣主前來拜訪,已經在山上住了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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