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濃霧再起。
顧平林熄滅火堆,打算與六道門衆人告別,張憐卻改變了主意。她回頭對另外幾名六道門弟子道:“既然時日還早,索性咱們就多留幾日,與顧師弟他們同行,再到處看看如何?”
幾個弟子難得出來任務,聽到可以多玩幾天,簡直求之不得。
見顧平林不表態,張憐笑道:“顧師弟放心,東西我們已經蒐集得差不多了,再多也帶不動,大家難得投緣,我這幾位師弟師妹都是小周天境,或者還能幫上你們一點忙。”
人家都直說不要東西了,是來幫忙的,靈心派衆人自無拒絕之理,連忙道謝,顧平林知道她的意圖,笑了笑,沒說什麼。
兩隊人合併在一處,繼續前行。
顧平林有意走在隊伍前面,衆人出來獵殺妖獸,並無固定目的地,不知不覺中就被他帶得偏離了落雁沼澤的方向。
沒多久,張憐突然想起來:“這些地方我們之前走過,剩下的妖獸恐怕不多,前面有片沼澤,我們何不去碰一碰運氣?”
顧平林皺眉。
修真界的人下意識敬重強者,如今隊伍中數張憐修爲最高,衆人紛紛點頭贊同。
顧平林也不生氣,看向另一個方向:“段師兄好像說過,他要去那邊。”
“哦?”張憐果然眼波一動。
顧平林道:“沼澤地難行,反而會拖慢行程,不如走這邊,或者還能與段師兄會合,豈不好?”
“顧師弟說的有理,”張憐笑道,“那片沼澤看上去的確不好走,想來也沒什麼好東西,罷了,我們是來湊湊熱鬧的,還是顧師弟作主吧。”
段輕名那副皮囊倒是好用。顧平林暗暗好笑,正要帶衆人走,不料濃霧中突然傳來呼救聲。
“好像有人在叫救命,”張憐回頭望,“是那個方向,快過去看看。”
顧平林心知不妙,淡淡地道:“魔修破壞大荒結界,必有陰謀,此地偏僻,是否有魔修藏身都說不定,我等修爲淺薄,出門在外,還是不要多事爲好。”
張憐愣了下,失笑:“世上哪來那麼多壞人?前輩們都在裏面,魔修哪敢留下來?師弟也太多慮了,倘若是同道遇上危險,咱們伸手相助也能落個人情。”
這女人還真能生事。顧平林不再多勸。
霧中,一道人影狂奔而來。
衆人正是少年熱血,被張憐說動,立刻高聲問:“前面是哪位同道,可有什麼難處?”
那人頓了下,立即朝這邊跑來,口裏大叫:“在下玄冥派魏永元,望諸位搭救!”
他估計以爲憑藉玄冥派的大名,定然能教人重視,誰知這邊兩個門派偏偏都是看玄冥派不順眼的,衆人滿腔熱情頓時冷下來,輕哼,唯獨張憐與顧平林神情不變。
認出魏永元,顧平林已打消了袖手旁觀的念頭,不等他開口便厲聲問:“其餘人呢?只出來了你一個?”
魏永元滿頭大汗,臉色蒼白,被他喝得一愣,情不自禁地點頭答道:“正是,落雁沼澤有……有厲害的妖獸!我們所有人都被困在裏面,望諸位同道出手相助!”
他一邊說,一邊不停地朝衆人作禮。
張憐臉色微變。
玄冥派的弟子就算是求人幫忙,也很少有這麼客氣的時候,這魏永元的修爲比自己還高,所在的隊伍實力定然也不差,連他們都對付不了,事情絕對沒那麼簡單,然而,見死不救又有失正道風度……
張憐暗暗後悔。
魏永元突然認出她來,喜道:“這不是六道門的張師姐麼!蔽派曲琳師妹被困在裏頭,還望師姐不吝相救,顏師叔必定感激。”曲琳是顏飛秀的表侄女,顏飛秀在玄冥派雖然不管事,卻是掌門佔人傑的親傳弟子,說話多少有分量,她讓曲琳跟着自己這隊,就是存心讓自己照顧曲琳,別人就算了,曲琳萬萬出不得事。
張憐眼珠一轉,爲難地嘆道:“魏師弟,不是我推脫,我等修爲還遠不如你,連你們都應付不了,就算我們六道門五人肯前去幫忙,那也是白白送死啊。”
魏永元聽出話中的問題,轉向顧平林等人:“幾位是……”
“靈心派。”王漁不冷不熱地道。
玄冥派弟子時常欺辱靈心派,彼此心裏都清楚這些過節,誰知魏永元聞言非但不失望,反而“哈哈”地笑了:“靈心派與我們玄冥派是幾千年的鄰居,諸位不看顏師叔的面,那也要看靈心派自己的面啊。”
見他如此囂張,靈心派衆人怒目。王漁冷笑着拒絕:“靈心派沒那麼大臉面,恕我們無能爲力……”
“去看看。”顧平林突然開口。
對於曲琳,他始終懷着歉疚,總是做不到袖手旁觀。
張憐知道靈心派與玄冥派不對付,正想籍顧平林之口拒絕,萬萬沒料到他會同意,頓時急了:“顧師弟……”
“哎,有件事我都差點忘記了,”魏永元一拍手,“貴派的段輕名師弟也在裏面呢。”
段輕名在裏面!靈心派衆人素來重視師門情誼,聞言都傻了。
顧平林低哼,舉步就走。
張憐忙跟上:“我們這麼多人,先去看看再說。”
朦朧霧帳阻礙視線,看不見落雁沼澤的全貌,只見一片汪汪的清水泛着光,彷彿靜謐的河面,衆人走近才發現,那水深不過尺許,底下是不知道有多深的黑灰色淤泥。
“此水非凡水。”魏永元神色凝重,揮劍削下一片衣角丟下去,那衣角眨眼間就沉了底。
衆人喫驚。
“是大荒流出的弱水,”顧平林平靜地道,“此地環境惡劣,是誰提議進去的?爲何要帶上曲琳?”
魏永元臉紅了下:“曲師妹本是不去的,不過貴派的段師弟在沼澤外圍發現了高級妖獸的蹤跡,我們想着人多,又有煉氣境高手,應該不妨事……”
顧平林笑了笑,不語。
曲琳是個細心的女孩子,有自己提醒在前,她看到這麼惡劣的環境,不可能不阻止,衆人因爲顏飛秀的緣故多少會聽她的意見,然而他們偏偏遇到了段輕名。發現高級妖獸的蹤跡?落雁沼澤被那隻兇獸佔領,根本不可能有高級妖獸出沒,段輕名分明是使詐拖這些人替他探路。至於玄冥派衆人,他們聽說裏面有高級妖獸,又見段輕名只一個人,估計也是不安好心,輕易就中了圈套。
自己當初那番話,對段輕名果然沒起作用,他還是來了。
張憐卻正色道:“魏師弟,裏面到底有什麼?”
魏永元支吾:“此物我也不認得。”
衆人見他這副模樣,都變色。
提到高級妖獸,他根本全無懼色,難道是兇獸?
“未必是兇獸,”魏永元忙道,“我們這麼多人呢,何況段師弟還在裏面……”
“先去看看。”顧平林道。
“不錯,看形勢再說吧,”張憐擔憂地道,“都這麼久了,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支撐。”
弱水鵝毛不浮,底下淤泥也難承重,御空之術會大量消耗法力,顧平林連續使用了三個求救信符,讓修爲較弱的幾名弟子在外面等待,然後就與張憐等人御空朝沼澤深處掠去。
沼澤內死氣沉沉,淺水裏別說魚蝦,連小蟲水藻也無。衆人行了半個時辰左右,前方開始出現一些突出的地面和石頭,其中兩處劃有標記,正是之前魏永元一行人探路的標誌,標記的都是實地,衆人終於有機會歇息回氣。
半個時辰後,前面又有標記的實地,衆人要降落,顧平林突然道:“且慢!”
“怎麼了?”魏永元不耐煩地道,“放心,我們探過的,還是快些回氣趕路吧。”
“這記號劃的力道不對。”顧平林簡單地解釋了句,將握在手中的石子丟下,石子落地即下陷,頃刻就消失不見。
衆人都倒抽了口冷氣。
“怎麼可能……”魏永元臉色發白。方纔衆人若是冒然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顧平林道:“有外人來過。”
衆人警惕起來,環顧四周。
“救人要緊,走吧。”顧平林沒再多言,率先掠向前方。
這次才前行一盞茶工夫,前方就傳來打鬥聲與沉悶的咆哮聲,足下泥水隨之震動,渾濁的水花跳躍不止。
“就在前面,他們還活着!”魏永元大喜。
霧中,幾道人影正被一龐然怪獸追殺,看樣子他們已是氣竭,難以脫困。那怪獸身形如蛇,粗若巨輪,半截身體藏在泥水下,伸出地面的部分大約有五六丈,所過之處泥漿消融,泥水飛濺。
張憐震驚:“那是……”
“是鉤蛇,”顧平林停了停,“兇獸。”
衆人怒視魏永元。
魏永元訕笑:“我確實也不知道那是什麼,顧師弟果然見識廣博,佩服。”
顧平林問:“你們來了幾人?”
“八個。”魏永元臉色有些難看,那邊只有三四道人影,恐怕已經有幾個師弟遇害了。
“段六公子,你在麼?”張憐掠過去。
“小心!”顧平林大喝。
張憐身在半空,尚未來得及反應,足下泥地裏猛然伸出一條巨大的蛇尾,上有分叉,勾住張憐的腰就往下拖。顧平林眼明手快拋出佩劍,那蛇尾彷彿知道危險,迅速鬆開張憐,重新沉入污泥下。
張憐驚魂未定,花容失色。
這邊衆人還沒有主意,又聽得一聲嬌呼,緊接着一道人影倒飛過來,應該是受了傷,顧平林飛身過去將她接住。
“是你!”曲琳認出他,滿臉驚恐頓時變成欣喜。
顧平林“嗯”了聲。
“簡師弟!”魏永元失聲。
顧平林單手抱着曲琳,抬臉看。
那鉤蛇又用尾巴勾住了一個名叫簡定的弟子,危急間,一道白影驟然自半空墜下,宛如從天而降的白龍,同時帶起一縷飄渺的紫色光影,直斬蛇尾。
鉤蛇乃是有靈性的兇獸,果斷地鬆開簡定,轉攻來者。
那人靈巧地避開攻擊,雙掌交疊,將顧影劍往下一按,登時紫色劍氣升起,赫然又是一招“驚鴻過影”。
比之顧平林上次所見,這招“驚鴻過影”明顯又有了幾分不同。
熟悉的狹眸裏,閃着熟悉的亮光。
他在拿鉤蛇試劍,妄圖補全此招,可惜出自靈心派的“驚鴻過影”,仍是遠不如前世那一招的風采。
血霧爆開,蛇尾上一條分叉被削斷。鉤蛇喫痛,瘋狂地擺頭,張口發出沉悶的腹音。
一擊失敗,段輕名並不戀戰,果斷地撤回霧中。
這邊,簡定被魏永元救回,已是遍體鱗傷,他含淚朝魏永元道:“武師弟他們已經……幸虧靈心派的段師弟機智,多次出手相救,否則我們斷然活不到現在,”
顧平林看着那邊,皺眉。
段輕名需要回氣,應該又要找擋箭牌了。
果然,另一名弟子很快被鉤蛇纏上,發現這邊魏永元等人,他頓時大喜,狂奔而來:“魏師兄!救我!”
依照魏永元的習慣,救出曲琳之後就可以走了,畢竟對付兇獸已經遠遠超出了衆人的能力,沒人會說不是。然而同門師弟當着這麼多人求救,他也實在不好意思逃,眼見鉤蛇被引過來,他不由暗罵,急忙道:“諸位……如何是好?段師弟也……”
等到鉤蛇過來,衆人被它纏上都是死。顧平林果斷地將曲琳推給魏永元:“這不是我們能應付的,待我引開它,你速速帶他們出去,等人來救。”
魏永元簡直求之不得,一拱手:“那就拜託師弟了,這份人情,玄冥派必定銘記。”
“顧師兄,萬萬不可!”王漁等靈心派弟子大急。
“別,太危險了。”曲琳顧不得什麼,伸手要拉他,顧平林已經飛身掠出去了。
他引開鉤蛇,魏永元立刻趁機帶回兩個疲憊的玄冥派弟子,朝沼澤外撤,靈心派三個人見狀氣得大罵。
親眼見識鉤蛇的厲害,張憐遲疑了下,對三人道:“我們此時過去也是送死,貴派常師兄他們就算趕到,也需要你們帶路進來救人,別辜負顧師弟的苦心。”
三人不肯,然而等他們再看時,那邊早已失去了鉤蛇與顧平林兩人的蹤影,迷霧中難辨方向,三人只得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