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不問一路被程浴血帶到了一個墓地之中。
這個墓地很大, 大的幾乎望不到邊際。不過考慮到這個世界的特殊性, 又能理解了。
“目前在這個世界，墓地的佔地面積是最大的。”程浴血隨手摸上了一塊墓碑，“這些墓碑都是用植物材料做成的，過個一百年左右就會自動分解爲養料迴歸大地。”
在這個世界當中，死人雖然值得被尊重，不過相比起來還是活人更加重要。目前而言, 這個世界的活人不多，佔據的面積也不需要多大, 因此可以讓墓地變得更加寬闊一些。
但等過了一百年, 人口已經增長的話, 那麼墓地的佔地面積自然要縮減。因此, 墓碑用了這樣的材料，也是符合這個世界當下理唸的。
“當初我縮減刑期從牢房裏出來, 也有些回不過神來。我以爲我看見的會是全新的世界, 誰知道卻來到了一大片墓地之中……”程浴血的聲音漸漸有些低了, 似乎又想起了從前。
寧不問能夠理解。
當初的程浴血從牢房裏出來, 肯定是對着未來有着更加美好的嚮往的。可是出來之後, 看見的卻是一片墓碑, 而這些墓碑，幾乎都是因爲自己的原因造成的。
這樣的景象, 無異於一次致命的打擊。
在來的路上, 他聽程浴血說, 有幾個玩家哪怕刑期到了, 也已經不想出去了。也許，他們當中也有一些走出了牢房，來到了這裏。只是在看見這麼多的墓碑之後，又重新走了回去。
“黑暗監獄，就在這片墓地的下面。”程浴血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來。”
他拉過寧不問的手，走到了一塊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墓碑面前，在這塊墓碑上面留下了自己的指紋。
“我是程浴血，我又回來了，想要和你們聊聊。”
程浴血對着墓碑說道。
“等吧。”程浴血好整以暇的靠着一塊墓碑對着寧不問笑了笑，“他們估計還要糾結好一會兒纔會答應和我們見面。黑暗監獄全部都是自動化的產物，沒有任何人在，只有他們答應見我們了，纔會有入口打開。想要從外面打開口子進去，需要經過這個世界最高領導的同意纔可以。”
也就是說，就算知道這個牢房的存在，想要進去也是難上加難。
黑暗監獄裏。
第六代和第八代兩個人安安靜靜的待在自己的牢房裏，除了睡覺什麼也不幹。
沒的喫沒得喝，他們也不想出去，只好用一張沉睡卡讓自己進入假死狀態。這麼一來，他們就不用去想那些叫人煩惱的事情，也不會面對外面那一大片的墓碑。
只是沉睡卡越來越少了，還需要省着點用。
“我是程浴血，我又回來了。”
程浴血的聲音很快就在兩間牢房上面響起，將第六代和第八代兩個玩家直接給驚醒了。
“我……我剛纔似乎聽見了一個老朋友的聲音。”第六代試着說了一句話。
他太久沒有說話了，嗓子還有一些沙啞，說話也是斷斷續續的，好在能夠聽得懂。
起碼八代是聽得懂的。
“你沒有聽錯，我也聽見了。”第八代也從沉睡中醒來，“他又要被關進來了麼？”
“應該沒有這麼快吧。”第六代遲疑了一會兒，“他不是纔出去麼？還是說，我已經又睡了幾十年，新一代的玩家又開始來衝擊終極副本了？”
他們這裏沒有什麼計算年限的東西，睡着了就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了。清醒的時候就是憑藉着感覺來計算，睡着的時候自然就萬事不管了。
“他說的要進來，不是被關進來。”第八代那邊傳來一陣起身的聲音，“既然他想要進來，就進來吧，我也睡了太久，想要知道一點外面的事情。”
說完，第八代就去按了按牆壁上的一個按鈕，打開了門。
此刻，出現在程浴血和寧不問面前的，就是一個小的幾乎只能容納一個小孩子才能走下去的入口。
“我們用道具卡將自己身體縮小吧。”程浴血拿出兩張道具卡來，“這裏就是這樣。”
寧不問也沒有多說，乖乖的就跟着程浴血一起用道具卡將身體縮小進去了。
密道一直很狹小，而且幾乎沒有什麼空氣流通。感覺得出來，這樓梯一直都是向下的，也不知道到底挖了多深，纔能有這麼長的樓梯。
寧不問覺得有些胸悶，不過好在他還能忍受。
大約走了幾十分鐘，通道才感覺漸漸寬闊了起來。當然，也是因爲他們已經越走越往下的緣故。
“我們到了。”程浴血拿出了幾顆夜明珠。
“他們的眼睛幾乎不能用了，很久沒有見到光，只有夜明珠這種略微柔和的光芒才能勉強不刺傷他們的眼睛。”程浴血顯然是很有經驗的，然後分了一顆夜明珠給寧不問，“到時候，你也見見他們好了。”
寧不問微微點頭，沒有多說話。
程浴血帶着他，走到了兩間牢房的中間。
這牢房都很小，一個大概只有五平米左右。除了一張牀和一個馬桶，別的什麼也沒有。說是兩間牢房的中間，實際已經可以看清楚牢房的全部。
“沒想到，你還帶了一個人來。”
首先說話的，是左邊牢房的人。
“這是第六代的玩家，你就叫他老左就好了，這邊第八代的就叫老右，我也已經忘記他們叫什麼了。”程浴血的口氣十分隨意。
“……我叫莫玉瓊。”第六代的玩家抽了抽嘴角，簡直不想去看程浴血那張敷衍的臉，而是將目光放在了寧不問的身上。“我邊上這個是第八代的玩家漆明。”
“前輩好，我是第十八代玩家寧不問。”寧不問頗爲友善的做了自我介紹，同時也在打量這兩間牢房的人。
這兩個人，看起來年紀都已經很大了。
頭髮、眉毛、都已經白了。
也對。
他們和程浴血不一樣，每一代重新開始之後就會重新變得年輕，他們一直在這裏服刑，就一直在用同一個時間，因此樣貌自然會變得老。
寧不問不知道他們到底揹負了多少的罪孽。
只是上千年的囚禁時光，讓兩個或許是時代弄潮兒的玩家變得如此模樣，似乎也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詞語去形容才合適。
如果程浴血沒有時光沙漏，如果程浴血也放棄的話，那麼這裏就會是三個人，而不是兩個人。
那……
如果我也失敗了，我會留在這裏呢？
寧不問忍不住這麼想了起來。
他覺得自己留在這裏的可能性，或許還挺大的。
“你們的頭髮和鬍子什麼的居然真的沒有變長！”程浴血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樣，興趣盎然，“我只聽說過太監不會長鬍子，沒想到你們兩個居然連頭髮都可以不變的。”
“我們只是給自己剃光頭了，這頭髮長得慢而已，不是不長！”
“精靈血統本來就是長壽族！”
“……我的契約獸裏有個萬年龜，我還能活上千年呢。”
莫玉瓊和漆明兩個人紛紛爲自己辯解。
“你雖然是【精靈】體質，但生的還不如我，實在浪費。”程浴血長長的嘆了口氣，“也就是用來催熟一下水果了。”
“至於你……你和一個烏龜比命長很驕傲麼？”程浴血臉上簡直寫滿了“嫌棄”兩個字，“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們除了越發的醜之外，似乎沒有什麼別的長進了。待在這樣的房間裏也好，免得出去嚇人。”
……沉重的氣氛一點也不剩了。
寧不問將自己的思緒給拉了回來。
“程浴血！”
“你這些年的性格越來越扭曲了。”
“我覺得，你有必要到我們這裏繼續關個上百年，磨磨你的性子。”
“關？”程浴血微微提高了音調，然後伸手一摟，將寧不問摟在懷裏，低頭來了一個法式深吻。
吻得寧不問徹底回神。
莫玉瓊和漆明兩個人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幾乎都快掉下來。
這這這……
“是我的戀人。”程浴血抬起頭，手指輕輕撫摸過嘴脣，“和你們解釋有點麻煩，你們也未必會信，這樣你們應該就懂了。”
“咳咳。”寧不問努力咳嗽了兩聲，示意程浴血端莊點。
可別將這兩個人給氣死了。
這多年不見，一見面就給塞這麼大一頓狗糧，萬一撐死他們可怎麼辦？
莫玉瓊和漆明兩個人眼珠子都快不會動了。
過了許久。
他們才痛心疾首的看着寧不問，眼神和當初司南他們看着寧不問的樣子沒有絲毫不同。
這年輕人好好的，眼睛怎麼就瞎了呢？
“我已經是第三次來到這個副本了。”程浴血從空間裏拿出了兩把椅子，帶着寧不問一起坐下來，還掏出了一些水果零食，一邊喫一邊說道，“但是我的記憶出了一點點問題，很多細節都不記得了。但是你們兩個應該還記得，等會兒他問你們什麼，你們就回答什麼，這就可以了。”
說話很不客氣。
“啊，對了。”程浴血又像是想起什麼來，又從空間裏掏出一個小瓶子來。
“這好像是我曾經在修真文明的終極副本裏得到的兩顆藥丸，能夠暫時讓你們的容貌變成年輕模樣。你們先喫了吧，我和不問兩個人應該還要在這裏耽誤不少時間，對着兩張糟老頭子的臉，我實在沒有什麼心情喫東西。”
程浴血是個顏控。
這一點寧不問早就深有體會了。
看看保安隊那一堆先天和後天造就的美男子就知道了。
莫玉瓊和漆明兩個人不是很想喫這個藥丸，但他們兩個一個是【精靈】，一個是契約者。前者因爲個人體質的緣故，本來就比較愛美，後者純粹是因爲個性使然。
他們雖然生氣程浴血的態度惡劣，但還是口嫌體正直的將藥給喫了下去。
很快，這兩個人就變回了年輕時候的模樣。
一個俊美，一個帥氣，看起來都是人中龍鳳。
寧不問悄悄的看了程浴血一眼，忍不住笑了起來。
明明是好心，但是程浴血似乎是故意用這麼惡劣的態度和他們說話的。
又或者說，這兩個人或許已經不太適應正常的交流方式了？
也對。
寧不問想着，要是自己被關了這麼多年，肯定也難以正常的和外界人進行溝通。
莫玉瓊不愧是【精靈】的個人體質。
按照他的實力來說，少說也進化到了精靈王的程度了。
像是這種來自魔法文明的體質，大部分壽命都很長，而且實力也會穩步上升。像是文多多，目前都還沒有進化到吸血鬼王的地步，還只是一個公爵，就已經可以號令無數吸血鬼和具有【吸血鬼】體質的玩家了。
當然，生活習慣什麼的也更像像是吸血鬼了，白天的時候要是去約文多多出去喫飯，那基本是不會成功的，必須要到夜晚纔行。
莫玉瓊的耳朵也已經像精靈一樣是漸漸地，髮色也變得帶一些綠色，肌膚白的有些透明。
像是一個精美的藝術雕刻更多過於一個活人。
“你是第十八代的玩家。”莫玉瓊看向寧不問，“你們這一代開啓終極副本還剩多少年時間？”
“八十六年。”寧不問回答道。
“竟然還有這麼多？”莫玉瓊略微有些驚訝，“看來程浴血你們在第十八代的工作做的很不錯。”
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能搞定遺留者，還能收集到如此多的衍生碎片，實在是難得。
可見第十八代玩家的素質，也相當之高。
莫玉瓊突然專注的看着寧不問，
他的眼睛在一瞬間變成了銀灰色，看的寧不問有些發冷，彷彿連靈魂都被看穿了一般。
程浴血將手搭在寧不問的肩膀上。
肩膀上傳來的熱度讓寧不問安心了許多。
“這算是他的能力之一。”程浴血解釋道，“他只是在探查你的實力。”
“嗯。”寧不問點點頭，“那我等等。”
漆明在旁邊看着程浴血和寧不問的互動，默默的移開了目光。
他都這麼大年紀了，還得喫這種狗糧，實在過分！
“你不是遺留者，也不是什麼長壽的個人體質吧。”莫玉瓊的瞳孔顏色慢慢恢復正常，看着寧不問說道。
“對。”
“那你可真是被騙了。”莫玉瓊有些憐憫的看着寧不問，“你別看你身邊的這個傢伙長得年輕，但年紀比我都大。”
“我知道他是第三代的玩家。”寧不問眨了眨眼，“我不介意。”
莫玉瓊覺得這小青年怕是沒得救了。
**湯被灌得太多。
“話說出來，你應該是特殊的因果類體質。”莫玉瓊說回正事，“我只能看出你的能力程度到達了什麼地步，卻沒有辦法分辨出你的具體能力來。你的身上，似乎有被刻着烙印，應該是七個客服之一的手筆，你和那些特殊客服，有過什麼交集麼？”
果然有真本事！
寧不問沒想到居然有人能夠一個照面就能看出他和談先生的事情來。
“我和談先生見過。”寧不問趕緊將自己和談先生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他說過，如果我能夠找到一張其他玩家的欠債單，就可以將債務一筆勾銷。可惜，我目前還沒有找到。”
“當然找不到。”莫玉瓊輕笑了一聲，“你手裏的單子和其他人的根本不一樣。那個特殊客服，根本就沒有想過要你和他的債一筆勾銷，恨不得你一直欠着纔好。”
“啊？”寧不問有些愣住。
“看來你知道不少東西，可你以前從來沒有說過。”程浴血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向莫玉瓊。
“沒有什麼說的必要，因此這和通關副本與否並沒有關係。”莫玉瓊微微搖頭，“我也只是因爲一些巧合，和一個特殊客服見過面，聊過一會兒天而已。我一直被關在這個副本裏，特殊客服其實也差不多。他們雖然能夠在不同的時代自行遊走取樂，但實際上，所有的終極副本，都是他們身上的一個枷鎖。他們走到哪裏，終極副本就移動到哪裏。寧不問你口裏的那個談先生，身邊是不是經常會帶着一樣東西？也許是眼鏡，也許是權杖，也許是王冠，也許是鈴鐺……”
“他帶着一根手杖！”寧不問很快就想了起來。
“那麼，我們現在就在這根手杖裏。”莫玉瓊笑了起來，“終極副本是移動的，而衍生碎片則是定位它們的鑰匙。特殊客服看着無敵，玩家幾乎都不能對他們做什麼，但他們也是被副本所禁錮的。我才被關了多少年，他們又被禁錮了多少年？每次想到這裏，我就覺得我在這裏住着也沒有什麼不好。”
“你還知道些什麼？”程浴血追問道，“看來我這一趟應該不會白來。”
“程浴血你只在這裏被關了幾十年就走了，如果你再多被關上一段時間，你大概就能見到特殊客服了。”漆明在旁邊補充道，“他們其實有時候會過來和我們聊聊天。”
“聊天？”寧不問難以想象。
“程浴血是已知的目前最古代的一代玩家，來自第三代。而我們所見到的七個特殊客服，也同樣是玩家。”
莫玉瓊笑了起來，“他們作爲潘多拉的玩家，在那一代非但沒能成功的開啓終極副本，反而因爲個人能力的爭奪而提前加速了世界的滅亡。在那之後，剩下的七個玩家，就仿照七原罪給自己取了名字。他們那一代和我們不一樣，他們是一切的起源，潘多拉曾經給予他們五百年的時間去攻克難關，可惜他們太過沉迷於內鬥而錯過了機會。自此之後，潘多拉纔將目光放在了那些曾經沒有機會出生的人身上，這纔有了第二代，第三代一直到你們第十八代的玩家。”
“你的意思是說……”寧不問覺得真相已經呼之慾出。
“不錯。”莫玉瓊笑了起來，“潘多拉七個終極副本的特殊客服，全部都是第一代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