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郭聖通營帳黑影閃過,緊接着,空中燃起一簇幽幽藍光,那藍光不斷擴大,瞬間將整個營帳籠罩,從外面看,竟生生消失!
焰心跳動着,翻湧着,漸漸向郭聖通逼近。
只聽一聲痛苦地低叫,音無得意道,總算得手,她花了大力氣纔將公子洛引開。
“原來,上一世你就是這樣害她的。”
熟悉的聲音後背後響起,她笑容凝固,忽然想到了什麼,猛地向郭聖通刺去,那人竟然變成了一根木樁!
“該死!”她怒喝。團團黑霧從她周身騰出,縈繞充斥了整個營帳,漸漸形成一個漩渦,似要將這一切淹沒。
黑霧遮住了公子洛如玉的面龐,隱隱看那人做了什麼,頃刻間黑霧消散,卻生起萬里海潮,颶風狂掠,白色碎沫卷着怒濤,豁開音無的保護網,直直撞去。如巨獸,張開大口吞噬萬物。
音無想不到公子洛竟能破了她的異術,這一襲,她根本逃不掉,只能硬生生接住。可她迎的,根本不是大潮,而是火!
似乎只是一瞬間,海潮褪去,幻化爲熊熊大火,夾雜着凌厲大風鼓動。
“只是火而已!”當初她能用火困住郭聖通,她還怕火不成?可她卻連反擊的力氣都沒有,驚呼:“是伏羲陣!”
她周身數百裏都圍了嫣紅的火舌,有血線將她纏繞住,幾乎成蛹。而那火,更是烤灼着她。
火,火魅?她明瞭這其中的關鍵。
火光映着公子洛如玉似雪的面龐,他眸中詭譎卻不失清亮,有如九天之上的神明,俯瞰着人世間滾滾烽煙。“就知道你會來這一手。”上一世,也是如此。音無設法,奪了通兒的天生鳳命,失了庇護,以至於……思及此,他眼中鈍痛。
如今這形勢,他料到殯葬祭司和音無會聯手,狗急跳牆。
音無掙脫未果,怒喝道:“我勸你,最好放了我!”
她怒不可及,他的臨界期竟然平安度過了,還敢對她……
公子洛回神,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冷冷道:“說,是誰指使你的?”一次次地害通兒。
如果是那人……他眸光緊了緊。
音無沒有實體,只是一團黑影,卻能聽到她咬牙切齒的聲音:“我恨那個賤、人!”話音剛落,她身上傳來撕心裂肺的疼痛,不由淒厲慘叫。她被火魅狠狠抽了一鞭。
是她自己的主意?公子洛不信,接着問道:“是誰讓你靈力恢復的?”
音無不做聲,黑霧愈濃。
“不用隱藏了,沒用的。”明明是三月暖陽般的男子,吐字如劍,犀利地剖開音無的僞裝,“音無。”
那黑影顫了顫,他,他竟知她的真實身份?這事,知道的人寥寥無幾,就連那個賤、人當初也未必知曉。
“你,你到底是誰?”音無終於陷入恐慌。
“是不是那人在幫你?”公子洛揚起火魅,一鞭鞭打在音無身上,每一下,都是爲郭聖通打的;每一下,音無的黑霧就減淡一層。
他想,是時候終結了。這數千年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該做個了結!
他手上早已沾滿了鮮血,也不差這一個,就算她是……也一樣!
他默唸了幾句,烈火化作火龍向音無撲去,音無的黑霧竟透着紅色。她終是慘叫出聲:“父皇,父皇救我——!”
公子洛乍聽“父皇”這一聲叫喊,心中是徹骨的冰寒。兩百年的業火灼燒,兩千年的漂泊無依……一幕幕閃現。他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是痛,更是恨!
他一揮袖,那火變得更猛烈,眼看音無就要被火吞噬,那火竟突然熄滅。隨之而來的是一聲厲叱,“住手!”
公子洛呼吸窒了窒,很快恢復,眼裏是從未有過的冰冷。父皇,你終於出現了!
他知道亂神是音無時,就已經猜到是那人在背後搞鬼。而洛陽一事,也恰好證明了自己的猜測。
父皇,生前你容不下我。沒想到如今,你依然容不下我。甚至,慫恿音無,害通兒!
出現的老者焦急而狂躁,他衝公子洛擺擺手,“扶蘇,她是你的妹妹!”他將音無的身份告知鳳九歌,是希望兄妹兩人好好談一談的,竟會鬧到你死我亡的地步。
這話,讓音無震驚,讓公子洛冷笑。妹妹?一劍將他送上黃泉的妹妹?
“我無父無母,哪裏來的妹妹?”公子洛嘴角勾起一絲弧度,似是自嘲,卻是毫不留情地回擊。
“扶蘇!”趙政鬆開音無的束縛,斥道。
音無變成了一清麗少女,不可置信地看着公子洛,“你是,大哥?”怎麼可能?當年她親手了結他,再加上她後來請的法師,他應該魂飛魄散纔對。
公子洛似是看懂音無眼中的疑惑,“怎麼,很意外?爲什麼我沒有魂飛魄散,還能出現在你面前,一次次和你作對?”她真是有個“好妹妹”。
音無往趙政身後躲了躲,眼神頗爲無辜。
公子洛冷眼看着音無裝模作樣,又掃了眼那曾威凌天下的老者,“今日,你們二人將葬身此處!”
說罷,撤掉伏羲陣,借用鳳九歌的血,開啓了八卦陣,加上他自身如今的修爲,即使是父皇,也在劫難逃!
“扶蘇,你想弒父?”趙政內心掀起驚濤駭浪,面上的哀絕讓公子洛心一揪。只,他脣邊浮上一抹笑,卻是冷冷的,無情的。“扶蘇?呵!趙扶蘇,早已死!”
死在你手裏,死在他所謂的親人手裏!
趙政困於陣法中,與他靜靜對視,眼眸裏有失望,愧疚,怨憤,還有解脫。竟會,走到這一步……
音無,慌亂不已,扯住趙政的袖子,不停地說:“父皇,大哥,想要殺我們!父皇!”
公子洛背過身,如玉般清冽的眸子,留下了兩行濁淚,他緊緊握着雙拳,告訴自己不能心軟。
驚雲騎死了二十多萬人,是那人的手筆。通兒受的苦,也是他……
留着這兩人,還會害通兒,害自己。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截然一身的趙扶蘇,他有誓死要保護的東西。
他不知道,遠處的紅色身影將這一切納入眼底。
她掩脣輕泣,扶蘇,他竟然是大秦第一公子,扶蘇!
她早應該想到,他有帝王宸運,上一世是飄蕩千年,不入輪迴,那也只能是被奪了皇位之人。
可笑自己還以爲他真是什麼孤魂野鬼,以爲他不介意自己的過去,以爲,自己還能配得上他。竟然是水中花,井中月。
郭聖通,你是這世上,最蠢笨,最無知,最醜陋,最骯髒的人!
可是,老天爲何要如此戲弄她?他竟是扶蘇……在她已經貪戀上了那份溫情,才讓她知曉真相。
她已然中了那人的毒。一旦離開,毒發,生不如此。
她就這樣遙遙地看着,直到公子洛注意到她。“通兒?!”他眼神狂亂,她怎麼能進來?她看到了多少?
她是否知曉,他是扶蘇?迫害她,迫害疆兒,輔兒的人,是他所謂的父親和妹妹?
“郭聖通——!”音無一見郭聖通出現,咆哮起來,卻被公子洛抽了一鞭。
公子洛小心翼翼地迎上前,“通兒,你怎麼出來了?”他解下披風,爲她披上,“夜裏很涼,你穿這麼少,會生病的。”
他的手卻哆嗦個不停,他從未這樣害怕過。即使是當年知道父皇想要除他,即使幾天前,他決定將自己的父親和妹妹親手殺掉,也沒這麼恐懼過。
一直以來,他苦苦隱藏的祕密,就這樣被她知曉了……他不想讓她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一點也不想!
郭聖通想說話,卻發現嗓中像是堵了什麼東西,疼得她吐不出字。她深深呼吸,良久,“洛。”可也只吐出一個字,她就被公子洛打斷,“通兒,你不要管,這事,我會處理好。”我會,給你一個交代,我會保護你,再也沒有人能傷害你。
他不知道她要說什麼,他怕她說要離開他,他什麼都不想聽……哪怕自欺欺人也好。
郭聖通移開視線,看了眼陣中的音無,那人視自己爲仇敵。上一世,她和疆兒、輔兒殞命,她被困烈焰,都是音無在搞鬼。
音無,是洛,哦不,扶蘇的妹妹。但她不會遷怒於扶蘇。
她沒有資格那樣做。
再看那老者,他如蒼山屹立在那裏,通身的貴氣與傲然,讓人不敢直視。他就是始皇帝?很難相信,想要追求永生的始皇帝,竟在赴死。意外地,她覺得那目光莫名地熟悉,好像在哪裏見過。
可她沒有細想,腦海一片混沌,不知該如何安置,如何面對。
她對公子洛說道:“洛,放他們走吧。”
話中是濃濃的疲憊,這幾千年的苦楚,竟是一場笑話?是她深愛的,且拼上性命保護她的洛……的父親和妹妹搞出來的?
好累。
她原以爲,在天下太平後,會有人陪她踏遍青山,訪遍河川,看遍人間繁華。
卻不想,是一場空夢。夢醒終知身是客。
因爲,他是公子扶蘇!
“通兒!”她眼中的倦怠和沉痛刺傷了他的雙眸,公子洛死死地抱住她,“一旦這兩人離開,等待我們的竟是萬劫不復。”他想不到那人會怎樣報復,一定是比洛陽這次更大的災難!
他更想告訴郭聖通,世上再無趙扶蘇,只有洛,獨屬於郭聖通的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