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央,月華如練。清輝卻又像是下雪一樣灑在名曰小築每一座閣子嵌有琉璃瓦的屋頂上,翹起的飛檐由此染上一層素白的寒霜,彎彎的猶如玉築。
從唐點滄的口中我隱約知道瀘州可能會有大事要發生,因此整個名曰小築都有些人心惶惶,不過她並沒有跟我說是什麼事情,只嬉笑一句“王妃不喜歡的是什麼就是什麼”,我也不再過問。
我不喜歡的,無非就是政治權勢的糾紛。
我坐在門檻上不動聲色的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雖然仍舊缺了一小塊,但是要填滿剩下的空缺也費不了很多的時間,眼看着今年的中秋又要如期而至了。這樣想着的我掩嘴打出一個呵欠,想要起身回去卻沒力氣站起來,不禁有些窘迫。
這個時候天色不早,一旁的侍女也因爲開小差不知道跑到了哪裏去,身邊早就是無人可以求助,難不成就要坐在這裏坐到天明?
“你怎麼在外面?”正苦惱着該如何回去,我的身後有腳步聲靠近,突然的問話嚇得我撐着門檻的手一滑,身子一鬆便要往下俯去,腰際卻被人撈住,向上輕輕一提整個人便被橫抱了起來。
“我……”我看見是辛書旻頓時語塞,再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把我放回了牀榻上。我不敢跟他對視,低着頭把面紗摘下來,露出左邊的臉頰給他看。
商一年說杜宇因爲有要事要辦所以這幾天都不在瀘州,所以他纔會讓蘇幕遮從毓都千裏迢迢的趕過來幫我看芳菲無雙的毒和臉上的劍傷,而蘇幕遮卻說辛書旻醫術和杜宇不相上下,一番言語下來商一年竟然同意了讓辛書旻爲我診治,只不過以往他來的時候我大都因爲芳菲無雙的效力不省人事。
辛書旻緊蹙着眉檢查了一遍我的傷口,涼涼的手指觸上來的時候我被他手指上的冷意激的向後躲了躲,他的眼裏立刻滿是疼惜:“你的臉還會疼嗎?”
“被碰到的話會疼。”我特別不想讓他看見我臉上的傷,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把頭埋低。
他給我換上新藥,視線在我傷口上停駐了不久開口說道:“頭不用低那麼低,不論你這張臉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不會在意的,你只要是你就好。”
我的心因爲他的話一抽,但是就算他這樣說我還是沒說服的了自己。臉上因爲換了新藥微微的發癢,我就下意識的抬手要去抓,結果被他一把扯了下去,看見他嚴厲的眼神只能聽話的忍着左臉的微癢而不作任何的動作。
他接着從自己的藥箱中取出一些冰塊敷在我的傷口上,我這才明白爲什麼他的手指會那麼冰冷。冰塊融化到一半,我的左臉凍得發麻,但是已經感覺不到癢了。
我用餘光看着他的每一個動作,還有他認真和心疼的神情,既高興又悲哀。他一定不會知道我每次想起那天他說愛我的情景我都會覺得這一世再無什麼遺憾可言,即便有,那就是不能和他長相廝守,不能履行我所許下的諾言。
可是還好他不知道,如果他知道,隨之而來的除了驚喜就只剩下莫大的悲哀了。而我情願他一生一世不苟言笑也不要看見他一瞬間的難過,我願意自己一人承擔起他所即將遭遇的痛苦,所作所爲只求換他下一秒的安寧。
“馬上就是中秋了,一年前你還跟我說不會再留我一個人過,但是結果還是食言了。”我以爲他做完所有的事情之後就會走,就像之前商一年和他一起來的時候,但是這次他卻沒有。我因爲他的話不由自主的收緊手指,他沒有發現,只是繼續說道:“那時你身上的羈絆太多,所以我不怪你,你讓我等,我便等。”
“我知道你不記得,或許你根本聽不懂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可是倘若你有一天想起來,你就會明白了。”他說着將一樣東西交到我手上,我低頭看見重新回到我手裏的銀簪時整顆心彷彿是被鞭子重重地抽了一下,頓時就痛得我連唿吸也不敢。
他說完就走,一襲白衣孤獨蒼涼,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再也不像我記憶裏的那樣溫潤如玉了。
“辛書旻,你站住!”我淚流滿面,伸手出去妄想抓住他的背影,只可惜聲音太小他沒有聽見,我只能咬牙揮手把桌邊的茶杯打碎在地,然後定定的看着他慌張的回身,這才說話:“我死之前,你一定要來看我,一定要來。”
倘若你不來,你就永遠不會知道我愛你了。
“你別哭,我當然會來,只要你想,我天天都會來看你。”辛書旻驚慌失措的擦掉我的眼淚,不明白爲什麼我會突然這樣對他說。“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你怎麼會說錯呢,你只那一句話就讓我的決心在一瞬間崩潰了。我攥緊他的衣角不再說話,他身上的清香一如在小澀谷時的恬淡,縈繞在我的鼻翼間久久不散,久違的安然讓我捨不得再讓他走。
辛書旻久久都得不到回答,再細看時百裏疏桐的眼睛已經合上,心跳不由得漏了半拍,手指感受到她的鼻息之後才知道是芳菲無雙的作用讓她又昏睡過去,一時之間苦笑不已,撤身扶着她慢慢躺下。
桐兒,你藏在話裏的意思到底是什麼呢?辛書旻不敢走也捨不得走,坐在百裏疏桐邊上理正她因沒有束縛而散落在肩側的長髮。她的臉上毫無血色,皮膚慘白,和左臉上紅腫的傷口形成鮮明的對比。
再看見她臉上的傷辛書旻不禁神色一凜,想起她剛纔的行爲眉頭也皺起來,疑惑不解。爲什麼你不願意讓我看到你的臉,是怕我不喜歡嗎?可是如果這樣,你果然還是記得的。既然記得,又爲什麼要這麼做,爲什麼要逃開我?
他眸中隱隱顯出怒意,一下子冷峻起來,這時風起灌進來涼意,唐點滄帶着些許潮氣進來,似笑非笑:“大皇子,夜深了,還是請先回去歇息吧。否則王爺回來若是看到這幅情景,恐怕受罪的就要是王妃了。”
“我答應讓桐兒在名曰小築只是因爲這裏安全罷了,並不是承認她是永翟王妃,看見又如何?而且本就是因爲他桐兒纔會沾上芳菲無雙,他從來只會害她受傷,他有什麼資格來與我相爭?”辛書旻冷笑,“就算此刻我要帶她走,你們誰也沒有能力來攔着。”
“是,大皇子是楚兮的清西王,文武雙全確是都在王爺之上,點滄也不過是王爺身邊區區一個侍衛罷了,今天你若是真的想要帶王妃走我也只能眼睜睜的看着。不過大皇子,王妃的身體如何你又怎會不清楚,點滄相信大皇子一定不會亂來的。”唐點滄無奈,但是也不甘示弱:“如果大皇子真的想呆在這裏的話那就請便吧,我只是提醒一句,別無他意。叨擾了大皇子,還請息怒。”
唐點滄說完徑直出去,辛書旻不滿,陰着臉守在百裏疏桐身邊。商一年其實並不想讓他知道百裏疏桐的下落,只是他卻沒有料到她會在追兮閣染上芳菲無雙,而杜宇又說有要事在身必須暫時離開瀘州一段時間,他這才肯告訴他實情。
當時他看着商一年幾乎想直接殺了他,而且如果不是殷莘攔着商一年的確現在已經是具屍體了。辛書旻越想越無法剋制住自己的怒氣,可是又不能在這裏發火,只好扶着額頭平復着自己的情緒。
“師父……”忽然一聲輕唿傳進辛書旻的耳朵裏,像是一盆冷水般把他所有的怒火都澆熄了,他不敢相信的看向昏睡中的百裏疏桐,心情彷彿升到了雲端,說話聲都帶着顫音:“桐兒,我在這裏,我在。”
“你答應過我……不殺……”她顯然又在做噩夢,一直斷斷續續的囈語,蹙起的眉心都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不安而着急。
辛書旻重新變得緊張,輕晃着百裏疏桐試圖讓她醒過來,剛纔的興奮也一下子消失的無影無蹤。雖然不知道她到底是做了什麼夢,但是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情,而在辛書旻眼中他在百裏疏桐的世界裏必須是完美的。
“別碰我,別過來……不是我殺的……”百裏疏桐的夢很沉,再加上芳菲無雙的作用任是辛書旻怎麼喚都沒有轉醒的跡象,她的情緒波動則越來越大,最後縮成一團瑟瑟發抖。“我不知道邱葉會要毒死你……”
辛書旻聞言一怔,鬆了手上的力氣看她更加的驚慌和無助,漆黑的眸子裏蓄滿了化不開來的悲痛。
他想,一年的時間不長不短,他在她的生命裏消失了一年,而他也早該明白從離別那日開始他在百裏疏桐的生命中或許已經不再像當初那麼重要。
手覆上百裏疏桐的手背,辛書旻的指節慢慢縮緊又逐漸放開,起身的時候身形僵硬。
何時開始,我竟是你的噩夢?(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qidian.com)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