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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言旻和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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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場秋雨一場寒。進入秋季之後的第三場雨在我進朝都的時候落了下來,

  淅淅瀝瀝的雨水不斷跌落在鬥笠上面,發出長短不一的碎響,有些趁着風勢滑進我的脖頸,瀰漫開一陣冰涼,迎面吹來的夾雜着細雨的秋風也令人情不自禁地打起冷戰。

  幾分鐘後我找到一家旅館,付了足夠的房錢之後又點了幾個小菜,一個人在房間裏喫着。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今天是中秋,本應該是閤家團圓的日子,但是我卻一個人在這個陌生的地方躲避一場無法接受的婚約。想到這裏我忍不住笑出來,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笑聲裏面包含了什麼。

  我騙了千裏,在她告訴我整件事情的第二天就找杜宇幫忙,讓我能夠毫無阻擋的離開毓都這個地方;我也騙了杜宇,我當時告訴他說我會去醴州,可是我在出發的那一刻就義無返顧的向着朝都奔馳;我沒有興趣知道爲什麼這件事情這麼快就有了結果,更不會去問百裏嚴正如何能夠輕易改變立場,因爲就此一件事情已經讓我受夠了;我甚至沒有跟蘇幕遮和江水寒告別,他們是心懷壯志的俊傑,我不能拖累他們,而且我想要讓他們知道我寧願一個人歷盡截殺也不會妥協。

  臨行前杜宇還告訴我說“抗旨是大罪”,要三思,我回答的也很乾脆,說“抗旨這件事也是件大事,思過矣”。

  “想那麼多幹什麼。”我喫不慣旅店的菜,就讓小二全部都撤了下去,迎着夜色出門。

  流光印月長安路,鐘鼓歡歌不識愁。朝都是安王商雲鶴的封地,富足豐饒,“紅綠陰中十萬家”的輝煌之景展開一幅堪比清明上河圖的堂皇長卷,刻出陳朝太平盛世的一個小角,光怪陸離。

  “咚——咚——咚——”猛地身邊響起銅鑼的敲擊聲,聲音響徹雲霄,將街上行走的人們紛紛吸引過去。

  我閒來無事,便跟着擁擠的人羣上去湊個熱鬧,不過也只是遠遠地站在了人羣邊緣。

  這是一塊比較空闊的地方,有人在上面搭起了結實的擂臺,兩面硃紅漆鼓高懸在兩側,長長地青色綢緞絞纏着每一根構成擂臺的木頭,兩種不同格調構成的色差對比強烈,給我以奇怪的感覺。

  “有錢人。”認出纏繞在上面的青色綢緞是曾在天陽布莊見過的,我不禁感慨道。天陽山莊是陳朝排名第一的布莊,專門售賣各種珍貴布品,所以裏面的每一種都價格昂貴,隨便的一小匹都抵得上平凡人家半年的開銷。而這個不知道是要幹什麼的擂臺上的青色綢緞名爲“翡翠綢”,按現下看到的這些數量,誰拿到它足夠保證兩年衣食無憂。

  “咚咚咚——”又是三聲急促的鑼聲,一個彪形大漢走上來,大聲地吆喝起來:“父老鄉親們,又到了中秋,這中秋的慣例我們也是知道的,所以我也就不再多說,老規矩,誰要是能作出好詩,這次的獎品就歸誰!”

  彪形大漢話一說完,四周的人羣立刻吵嚷起來。他朗聲一笑,又接着說道:“等一下,等一下,這次讓我先介紹下獎品!”

  聽到這話人羣又重新恢復了平靜,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盯着送上來的東西——一塊晶瑩剔透的白色玉玦,青色的穗子泛着泠泠冷光直墜而下,藉助煙火光反射的光芒像是皚皚雪光,純粹得讓人不敢呼吸。

  “哈哈哈,看呆了吧。”大漢一記銅鑼聲將衆人的視線拉回他身上:“這塊玉佩名叫‘積雪’,這可是由楚兮國珍稀的貴女玉製成,而這塊玉佩曾經爲楚兮國大皇子所佩戴,價值連城啊!”

  這回不等大漢說完,下面便人聲鼎沸。

  ——價值連城?哎呀,那不是發了。

  ——什麼發了啊,你也要拿得到纔行啊。

  ——不過這原來應該是個環形玉佩吧,爲什麼中間缺了一塊?

  我看看四周,人們臉上無不露出貪婪和羨慕,在煙火下的他們的臉,扭曲猙獰,異常可怖。

  這樣的人,怎麼配得上積雪?

  “好了,開始吧,按照常例,我們作兩首中秋的詩,但是今天不同了。今天我們朝都來了一位貴客,那就是楚兮國的二皇子,獎品和題目都是由他所出!”大漢明顯興奮起來,手上的銅鑼聲一聲比一聲響,但仍舊蓋不住他的聲音。“今天我們按詞填詞,內容不計!一首是子夜歌,另一首是青玉案,請大家任擇其一。”

  按詞填詞?我莞爾,這比出題題詞要難,因爲詞的韻律都不相同,甚至可能出現你所不知道的。

  如我所想,題目一經公佈就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滿,其中很多人臉上都有懊悔的神色。不過仍是有人陸陸續續的上去,雪白的宣紙擺在他們面前,映着他們敏思苦想的表情。

  “這位大俠,小女子我想獻醜一首,不知道可否?”我略微思索了一下,抬手對那人作揖。

  “哈哈,有何不可?!”大漢爽快,立刻令人備紙:“中秋佳節,全民同樂,不要說是姑娘,就算來的是一個小乞丐,我也會同意的!”

  乞丐?我被他一句想到了藍鳳凰,心想要是她也在這裏就好了,或許我可以跟着她一起去苗疆,那個地方詭異莫測,想去可不容易。試了試筆,我熟稔地寫下了一首子夜歌。

  最後的名字我寫的是“殷扶”,不光是這時,以後都是,我就是殷扶。百裏疏桐這個名字所包含的太多,太重,壓得我無法承受。

  “姑娘稍等。”筆停下不久便有人收走了紙,我的視線順着他看過去,擂臺邊一個青色織錦門簾遮掩的小閣樓內亮着燈火。

  事出突然,今天的題目很多人都沒有料到,所以上來參加的人也不多,而評審結果出來也只用了很短的時間。

  “哈哈哈,我們朝都真是厲害。”大漢接過最終的結果看,滿面笑容的取下娜美玉佩遞給我:“連一位姑娘都如此出色!”

  “殷姑娘,我家主子想請姑娘小酌一番。”我頂着衆人羨慕嫉妒恨的眼神想走,又有一個黑衣侍從上前說道。

  “沒興趣。”我找到一個空隙騎上留梨,看了那小閣樓一眼,加鞭離開。

  玉玦,環玉缺者爲玦。我不是愛惜寶物的人,而這回出手的原因只是因爲這枚玉玦就是我丟失的那枚!當年師父將它佩上我腰間的時候它的確是一塊圓形玉佩,可是我後來從山上滾落,導致它被巖石磕碰損破,變成現在的玉玦。

  不過,它的名字我還是第一次知道。

  “這叫什麼,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騎着留梨回到旅館,笑着問。我可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在這裏拿回這枚玉玦。

  旅館後面是一座人煙稀少的空山,因爲沒有人工的砍伐樹木,所以上面的樹木十分茂盛,並且有不少恰好是已經結果併成熟的柿子樹,飽滿的果實層層累累,壓彎了不少枝椏。

  習慣性地爬上一課矮樹,我躲在枝椏間深呼吸,然後輕輕的哼歌。沒有任何人任何事的干擾,沒有廖秋韻也沒有商一年,果然舒服的讓人放鬆。

  “你……唱的是什麼?”一聲小小的問話在我最開心的時候從樹下冒出來,嚇得我魂飛魄散,差點從樹上栽下去。

  小男孩?我慍怒,低頭卻看見一個小男孩站在樹下抬頭看我,他清明的眼睛裏映着月亮,像是一汪純淨的泉水,一下子就打散了我的怒氣。

  “你是誰?這麼晚了還沒回家,迷路了?”我以爲他是偷偷跑到山上來玩的小孩,就半開玩笑地逗他:“這座山上可是有老虎的,小心被喫了。”

  “那姐姐你爲什麼不怕?”

  “我?”我跳下去,整理了一下衣服,“老虎不喫大人,喜歡白白嫩嫩的小孩子。”

  他一臉的“不相信”,但是又不說話。

  “你叫什麼名字?”我又問,藉着月光能看清他的服飾,上好的錦緞短衣和雕工精緻的玉冠讓人覺得我要是強盜今天不綁架他那是天理難容。

  “姐姐你叫什麼?”他說話的時候會嘟起嘴,粉嫩的樣子讓人看了就想伸手去捏。

  “我叫殷扶,殷紅的血,扶搖直上。”我挑了塊比較乾淨的石頭坐下來,託着下巴看他,“你家很有錢吧?這麼有錢的小傢伙這麼晚還在外面很容易被打劫的哦。要姐姐送你回家嗎?”

  “我叫言旻,正在被追殺。”他挨着我坐下來,笑着開口。

  我怔在原地,心裏想這是哪家的怪物,怎麼可以不慌不忙的說出這句話?!更重要的是,我怎麼辦?

  驀地神色一冷,我一把拽起他的手把他抱在懷裏重新爬回了我剛纔待的那棵樹上,捂着他的嘴不讓他說話。他不停地拍着我的手,想把它們打掉。

  我於是鬆開手,也笑着對他小聲說:“追殺你的人在這附近哦,我聽到了,不想死的話就不要說話,想死的話我現在就掐死你。”

  還是不相信的神色,他的小臉上擺滿了不屑。我無聲地又笑出來,用手指了指左前方,然後小心翼翼的縮緊身體讓四向橫長的繁茂枝椏把我們更好的遮住。

  言旻很詫異,但是在看見那個黑色的人影之後再怎麼想感嘆也得忍一忍。

  這個樣子,哪裏是會怕的樣子。我見他雖然被追殺卻還是衣裝整齊,甚至連被束進與管的頭髮都沒有一點點的散亂,便知道這個男孩遠比他的外表危險。師父說“顏色越純淨的毒藥越致命”,這句話放在人的身上也不爲過。

  起初林子裏面還有稍微的雜音,不過半個小時之後這裏便又恢復了平靜。我放開手讓言旻自己跳下去,又接着躺在樹椏上面看他:“看樣子你是不會迷路了,回家吧小鬼。”

  “你是怎麼知道的?”言旻不走。

  “姐姐的耳朵好不可以?哦,你一定經常放煙火吧,那個影響聽力。”我合上眼睛繼續享受着這難得的悠閒。

  “我回不去,因爲我影響繼承家業。”清晰的說了一句,言旻還是在原地坐下。

  “所以被趕出來了?”我雖然有些不願意和他扯上關係,但還是勸他道:“家業再大有什麼意思?爲了家業自相殘殺又有什麼意思?爲了家業要殘害自己親人的人根本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你呢就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過一生,一個人逍遙自在,沒有人來煩,不是很輕鬆?當然了,我的話你們這些紈絝子弟或許聽不懂。”

  “我可以跟你走嗎?殷姐姐?”言旻低頭想了想,再次開口,“殷姐姐很悠閒是不是?很逍遙自在是不是?”

  “目前是。”我伸手掩嘴打了個呵欠:“不過或許很快就不是了。”

  “爲什麼?”

  “因爲我抗旨,這是死罪。”我繼續說:“不過我可不想死,我得逃的遠遠的。”

  “那在你死掉之前帶着我吧。”言旻說。

  “有意思的小鬼。”我俯身看他:“我師父一定會喜歡你。”

  “你師父?”言旻眼中劃過一道光,“他是誰?”

  “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看的人,彈出的琴聲能夠響遏行雲。”我回想着那個永遠恣意如仙的男子,驕傲地回答他:“他叫慕容,小鬼你知道嗎?”

  “比陳朝第一美男子永翟王爺還好看嗎?”言旻沉思。

  “最好看,沒有之一。”我強調。“不過看起來小鬼你長大後應該也不錯。”

  言旻再次陷入沉默,他安靜的坐在那裏,背影單薄。

  我突然很可憐他,就伸手去戳他的臉:“活着總比死了好,你要是真想要,那就以後再搶回來。說不定會收穫更多。”

  “殷姐姐,你能唱一遍你剛纔唱的歌嗎?”死氣沉沉的埋下臉去,言旻很久才蚊子哼一樣冒出一句。

  沒轍的躺回去,我只好輕聲哼出來:“我的小時候,吵鬧任性的時候,我的外婆總會唱歌哄我……”

  是否成人的世界總有殘缺?這些天經歷的事情放電影般一幀幀地閃過,我的頭微微的刺痛,無助感也洪水一般席捲而來。

  唱到到結尾我聽到微小的抽泣聲,緊接着低頭看見言旻瘦弱的肩膀顫抖不停,就心生憐憫,下去說道:“既然跟我走,那以後的日子就比這個苦多了,你的眼睛哭瞎了都沒用。現在跟我回去吧。”

  “今天聽說有個姓殷的姑娘贏了楚兮國二皇子的玉佩,還當衆拒絕的二皇子的邀約,是殷姐姐你嗎?”擦掉眼淚,言旻站起身問道。

  “不是贏哦,這本來就是我的。這塊玉佩是我第一次見我師父的時候他給我的。”我不明白爲什麼他會問這個,不過也沒有放在心上,“就算命丟了,也不可以丟。”

  “殷姐姐你寫的詞……”

  “詞?”我愉悅的笑出聲,精髓到哪裏都是精髓啊,“大雅不見修成,小作貽笑大方。”

  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梨花雪。不勝悽斷,杜鵑啼血。

  王孫何許音塵絕。柔桑陌上吞聲別。吞聲別。隴頭流水,替人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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