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喫不得一點委屈的。
稍不如意就開始急眼。
簡?想不通怎就把好好的梅娘慣成了這副嬌氣性子。
她是一點也不怕他。
“你不想說便不說,我還能左右你舌頭不成。”簡?放緩了語氣,“但你得給我個保證。”
黃時雨的雙手與大半精力皆放在他伸進被窩的手上,“你別動,我聽着。”
簡?那隻輕/薄的手便真的安靜下來。
他道:“瓜田李下,男女有別,我要你保證不得再與他單獨共處一室,他來了你即刻去聞大人的屋子,聞大人定然不會趕你。
“我與聞大人僅隔了三面隔扇,她一直坐在我六步開外之地,敞開不就是同一間屋子,解所並非你想象的那樣,不存在封閉空間!”黃時雨抿緊了兩瓣紅脣。
“好, 我信你們在廨所謹守禮法。但你們做過越軌之事,就不該再見面,他卻還去招你,居心何在!梅娘,我要你親口保證,不得再與他有首尾。”
“好。”
簡?捏起她的小臉,與自己四目相對,“如果我,與別的姑孃家時不時在書房獨處,一起調墨賦詩,你覺得怪不怪?”
黃時雨窒了窒,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你,會這樣嗎?”她問。
簡?脫口而出“不會”,頓了頓,目光灼灼道:“你若陽奉陰違,出爾反爾,那我就會了。”
黃時雨咬緊了牙根。
“梅孃的心裏一定也希望我只疼你對不對,冷了擁着你睡,累了幫你揉手腕,渴了餵你喝水,親吻你最喜歡的地方,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既然你希望我只對你好,那就不準再要別人的好!”
“我沒要別人的好。”黃時雨灰心道。
簡?“嗯”了聲,“你很乖。”
黃時雨撥開他的手,尋找自己的發揮,卻被簡?一把按住,“別走,今晚我們就在這裏睡吧。”
“可你身子纔將將復原。”
雖然她討厭今晚的他,可是也不想他再勞累過度。
簡?噙着她耳廓,呢喃道:“方纔我還不夠勇猛嗎?”
黃時雨兩轟然燒紅了一片。
他道:“我千辛萬苦好不容易當上了狀元郎,你就不能多許我些獎勵嗎?”
黃時雨想起他睡的那日,一顆負氣的心不由軟了三分,支吾道:“你不是纔要過......”
“不如………………獎勵我現在再做回探花郎。”
“什麼意思?”她有些跟不上。
簡?在她耳邊低低道:“我要探一探這朵西府海棠,才相隔十八日,竟又忘了我是怎麼疼愛它的,你說,是不是該罰......”
黃時雨倒吸一口冷氣,用力攥住他的手腕,喉嚨裏溢出悶哼,漸漸變成了求饒聲,求饒又漸漸變成了哦吟。
簡?笑道:“只喜歡手指可不行,你得喜歡我。”
他將她伺候得迷糊半暈,不知今夕是何年,才解了自己的衣,“現在輪到我了,你也得讓我舒服舒服。”
牀頭吵架牀尾打架,這一夜簡?將她結結實實“打”了一頓。
而她,哪裏還有半分力氣,在晃晃蕩蕩裏閉着眼,微喘輕哼,努力喊着“阿?”,只有喊他的名,他纔不那麼用力。
他找到了收拾她的完美手段,如魚得水。
黃時雨也找到了收拾簡?的完美手段。
次日初十,正常上衙,而衣冠皆在上房寢臥,在簡?開口吩咐人爲她取之際,黃時雨搶先爬起,囫圇套上衣裙忙忙離開了書房。
跑的可真快。
想來昨夜的討饒全是假的。
簡?哼笑了聲,施施然下炕,小廝丫鬟們便魚貫而入。
白露將熨燙好的常服展開,侍奉他穿戴。
他也不完全是衣來伸手之人,套上圓領長袍旋即抄起帶扣革帶自己?上,白露頓了頓,微微垂首後退半步。
福生見狀上前爲少爺後背稍作整理。
從前丫鬟忙前忙後繫腰帶,自己只需展臂固然愜意,可是成了親,許多尋常的小事在簡?眼裏頃刻變了味。
“腰帶”兩個字過於曖昧。
當他急不可耐“欺負”梅娘,就得用力扯它,當梅娘裝模作樣爲他寬衣,激動的他早已自己解了它。
腰帶包含了他與梅娘太多的親密無間,如今白露忽然圈着他整理,女子獨有的氣息撲面而來,就很難不讓他想起一些場景。
他下意識地後退,自己系,抬眸看了素秋一眼。
素秋垂了下眼睫,上前拉着白露道:“這裏有福生,咱倆去淨房瞅瞅。”
白露道了聲“好”,低首隨素秋離開。
福生心領神會,從此少爺寬衣更衣,他皆搶上前。
白露插不了手,漸漸也就不再侍奉了。
且說這廂的黃時雨打着算盤迴到上房,提着的氣登時一鬆,人就軟趴趴歪在了東次間的臨窗大炕上。
琥珀等人將將備好了熱水,見她這模樣一時拿不準該不該扶她去淨房梳洗。
現如今不二齋由孫媽媽管事,十分盡責嚴苛,這個時辰必定前來檢查丫鬟們當值情況,例如茶爐子的水溫和炭火,淨房的熱水,小廚房的膳食,無一不把着關,當她掀簾邁入東次間,自然也就發現捱了一夜“體罰”的黃時雨,真個兒如雨打的
海棠,雪壓的綠梅似的。
昨晚少奶奶被少爺喚去書房不是祕密,機靈的小丫鬟回稟孫媽媽上房不用備水和值夜,因爲少奶奶沒回來。
沒回來的少奶奶還能去哪兒,自然是被少爺留宿書房,孫媽媽的臉色變了變。
夫人將她安排在梅齋除了輔佐少奶奶攢閱歷,也同樣肩負着照顧少爺的職責,少爺會試殿試元氣虧損大半,怎能才緩過神就不知節制!
白白辜負了夫人的用心。
夫人安排他睡書房爲的就是清修調養,他倒好,將少奶奶喊去書房,換個地界行樂。
孫媽媽飛快地瞄了黃時雨一眼,心中已經瞭然,告退後稍稍打聽即知曉了書房昨夜的戰況。
不出所料,孫媽媽憂心忡忡跑去清苑“告狀”。
黃時雨這才吩咐丫鬟服侍洗漱更衣,氣色比之孫媽媽在時亮堂大半。
琥珀的眼裏藏着狐疑。
此番,黃時雨倒也不全是裝腔作勢,至少有三成是真的,痠麻虛軟,於是再添油加醋演上一番,簡?的四分放縱就變成了十分。
清苑,孫媽媽福了福身,靠近兩步在程氏耳邊小聲說了一席話,程氏臉色當即沉下大半。
阿?不要命了嗎?
時人相信身虛且不戒/女/色/真的會出人命。
這日用完早膳,黃時雨先給婆母請個安再上衙。
通常站在院中對着程氏寢臥的方向福個禮即可,未料程氏卻將她召進屋內說話。
“阿?的身體將將恢復,正在調養元氣的當口,你怎不勸着他些?”程氏尚披着及腰青絲,顯然還未梳妝。
黃時雨一臉羞愧不安,揣着手,“不是兒媳不勸,實在是勸不了,爲此他沒少給我擺臉色,昨兒我勸他愛惜身子,還被他劈頭蓋臉一頓訓斥,鬧個沒臉。
說着,她從袖口扯出帕子擦一擦眼角。
“娘,我也心疼他的,無奈我人微言輕,收效甚渺,他聽了也不會往心裏記的,我說十句也頂不上您一句。”
程氏打量黃時雨又羞又委屈的模樣,頃刻猜出個七八分狀況。
“我明白了,這事兒我會拿個章程,去上衙吧。”她道。
黃時雨下心頭狂喜,聽話地告退。
梅娘前腳離府,簡?後腳就收到了“噩耗”,阿孃身體不適,命梅娘自今晚開始去清苑疾。
他忙不迭趕到清苑探望阿孃。
阿孃眼明心亮,氣色紅潤,怎麼瞧也瞧不出有“疾”,一張肅然的臉,沉沉地板着。
簡?咯噔一下,隱約猜到了什麼。
梅娘出息了,翅膀也硬了,學會給他上眼藥。
從前怎就想不到,婆母之於簡允璋的威懾力!
黃時雨如願換得三十餘日清淨。
被簡?誇“有出息”的黃時雨在含光門下車。
居所離皇城近,最大的好處體現在無需起早貪黑亦能準時上衙。
琥珀與寶絡目送少奶奶在城門口覈對玉符,不緊不慢往畫署走去。
今兒太陽打西邊升起,藍素眼裏突然有活兒,瞅着黃時雨在聞大人的屋子抹桌,竟自發端起沉重的瓦盆送去外頭。
牡丹喜陽,但也不能直接暴曬,適宜擺放牆基或者嚴藝學搭建的蘆葦棚子。
兩盆花來了有些日子,有的已經出現頹勢,嚴藝學命藍素拿把剪刀,以便去掉殘花。
於是藍素用了整整一個時辰圍着嚴藝學養護牡丹,默記於心。
黃時雨大爲納罕,提着水壺前來澆花,不意藍素主動請纓,又把活兒攬走。
雖不理解,但是有人幫自己幹活不是壞事。
黃時雨當即將水壺交付藍素,叮囑道:“牡丹喜歡水可是一次不能澆太多,得分好幾次。
“嗯,我記着了。”藍素道。
少了一份軟差事,黃時雨靜下心作畫。
成爲畫員並不能萬事大吉,畫道漫漫,後面的路還長着呢,研習打磨容不得半分懈怠,光是每半年一次的畫藝考覈,就不容忽視。
考不好,極有可能一輩子做畫員,釘死在從九品的位置上,連件正式的官袍都沒有。
黃時雨覺着,自己怎麼也得穿身綠袍,同時又羨慕簡允璋出仕即青袍,還是翰林院的青袍,比她威風。
將來在皇城碰了面,她甚至得自稱下官,心裏便不服氣得緊。
說起畫藝考覈,黃時雨的眉頭不自覺顰蹙。
肅王的話言猶在耳??不能?他的臉面。
堂堂畫魁比不過第二名,將來少不得要成爲畫署的新聞。
她自己丟人也罷,肅王丟不起這個人。
但第二名陸召琰有天下最好的傳承,實在比不過也不打緊,肅王是這麼說的,可比不過一點與比不過一百點大不相同,意思很明顯,就算差也不能太離譜。
黃時雨並不知陸召瑣水平如何,然而令小聞大人青睞有加想也不可能爲等閒之輩。
自己這個畫魁,或許真的有些水分。
可那又怎樣,她喜歡作畫,赤子之心,縱然做不到人中翹楚,卻能有眼下的日子亦很滿足。
千金難買滿足。
姜意凝認爲畫藝考覈尚有三個月,那麼久之後的事兒,現在放鬆放鬆影響不大,於是坐在自己的案牘前喫起茶點。
聞大人埋首公務,黃時雨虔誠作畫,姜意凝大快朵頤,藍素也有自己的忙頭,圍着牡丹打轉,將那兩盆花兒當成了眼珠子。
畫閣的小管事前來送公文。
“聞大人,這是去年畫署總開銷的賬目,請您過目。小聞大人說去年加了不少新人,尤其是男畫員更多,您這邊若有需要,直接派人去畫閣賬房支銀子,小額的不用走規矩,有對牌即可。”小管事邊說邊將懷裏的花盆擱在五方平頭幾上,掃袖上
前,雙手敬上牛皮紙封裝的賬目。
聞大人嗯了聲,隨手擱置一旁,“我知道了,這盆花什麼意思?”
小管事回:“前幾日花房又送了五六盆牡丹,花壇擠不下,小聞大人覺得您這裏可能不嫌擠,適才吩咐小的給您送來。”
聞大人挑眉道:“擠不下才只送我一盆?”
小管事忙彎了彎腰笑道:“兩盆兩盆,另一盆被嚴藝學攔下,說是放在院子曬曬再搬進來。”
蒔花弄草的門道小管事不懂,嚴藝學怎麼說他便怎麼做。
“另一盆什麼品種?”聞大人問。
“也是姚黃。”小管事回。
聞大人一臉掃興,“怎麼全是他手裏最便宜的。”
小管事滿臉堆笑,“可不興這麼理解吶,姚黃的價格最近貴着呢。”
“那也比不得二喬。”
懂了,聞大人這是後悔當初沒搬走那盆二喬。小管事笑道:“小人下午就給您送來。”
“行,再加一盆白雪塔。”聞大人總算展顏。
“好嘞。”
女人想要某樣東西怎麼非得先胡攪蠻纏一下,連聞大人也未能免俗。
小管事揖禮告退,在門外笑笑,又撓了撓頭。
兩盆牡丹賺足瞭解所三個小丫頭的歡心,齊齊圍拱過去。
尤其黃時雨,左瞧瞧右瞧瞧,好奇之下湊上去,沁人心脾,不濃不淡的甜香。
此前畫閣驚鴻一瞥,她便念念不忘,不意現在就放在了觸手可及之地,心底便也跟着這股甜香甜甜的。
婆母唯喜蘭竹等清雅之物,而簡允璋酷愛梅花與海棠,簡府一盆牡丹也沒有。
此時的黃時雨尚未適應少奶奶身份,也沒敢將所收的龐大鉅款真當成自己的,琢磨抽空還給簡允璋。她用自己的價值觀衡量姚黃,認爲買它不如多買些雙林綾絹。
然而,當出其不意“擁有”,近距離地挨近,視覺嗅覺觸覺逐一體驗了,覺知心頭有多麼喜歡。
連作畫也比照着它。
整個下午,她愛不釋手。
姜意凝目光熠熠,道:“好看,有段日子不曾關注你的畫兒,總覺得變化許多,老實交代,是不是有高人背後指點你?”
她驚歎於黃時雨技藝進步之大。
黃時雨心裏頭顫顫,莫名湧上心虛、惶惶種種五味雜陳之感。
哪裏敢承認是得了恩師點化。
亦不敢再因爲求知的渴望,接近肅王.......
藍素走過來將姚黃搬到自己的案牘上,“我這邊陽光好,黃畫員要是喜歡不若坐過來觀賞,放你那裏也太委屈花兒。”
“好。”黃時雨沒有異議。
她這裏光線確實差些。
姜意凝小聲嘀咕,“跟得了癌症似的,整天圍着牡丹轉,這下好了,又多兩盆,足夠她轉個把月。”
藍素一無所覺,守着新來的兩盆姚黃轉了一圈,眼底溢出不容錯識的甜蜜。
申時下衙,簡?親自接黃時雨回家。
他在馬車上威脅道:“念你初犯我纔不同你計較,下回再敢給我使絆子,定要你好看。”
黃時雨睜大了清麗眼眸,嘀咕道:“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簡?眼睛微眯,臉孔白如玉石,星眸黑如點漆,咄咄逼人的凜冽。
黃時雨扭過頭,假裝手帕掉了,低頭去撿。
簡?覺得這個人又慫又犟。
“後天你就滿十七歲了,今兒爺心情好,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買。”簡?在黃時雨跟前,就是個普通的少年郎,一堆的缺點,望着她的目光卻又總是溢出柔情。
黃時雨拾起帕子,纔想起三月十二是自己的生辰,而她也沒過過幾次,以爲旁人也如此,沒想到簡?竟記得。
“沒......”她下意識就要說沒有,可是腦子裏忽閃忽閃地冒出一盆姚黃,嘴上不說,其實心裏愛極了。
她
喜歡花兒。
她
是他的媳婦。
要一盆花不爲過的。
“我想要一盆姚黃。”黃時雨道。
簡?怔了怔,神色難辨,卻又釋然一笑,道:“好,現在就可以買。”
一盆花而已。
回府的馬車中途拐了彎,繞過遵義坊直往西去。
西市的牡丹閣爭奇鬥豔,各種早開的名品,甚至稀世珍品,既可以直接買,亦能約花農大批量送上門。
簡府的馬車靠邊停下,簡?隨手將黃時雨抱了下來,牽着她的手兒,尋她心心念唸的姚黃。
她得多喜歡,纔會主動朝他要。
這是她第一次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