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時雨自小受到的教化極爲傳統,禮義廉恥中的恥字即包含了撒謊,以謊爲恥。
她低着頭,抿緊了兩片紅脣, 任由簡允璋牽着走向停在坊角的馬車。
一大一小兩輛,琥珀坐在小的那輛,從窗戶探出頭焦急望着二小姐。
關於“堂妹”二字簡?嘲諷了兩句竟不再提。
黃時雨悶不吭聲。
莫名其妙的謊言,究其根本不過是這個女孩以自己的身份爲恥。
無法選擇的出身,催發不得不面對的困境。
同案越純潔越高貴,她便越不肯泄露自己是簡允璋預定的貴妾。
這一年的黃時雨還是個自尊心強烈的黃毛丫頭,明明一無所有卻自以爲是。
不過她又是幸運的,簡?是一個頗爲好說話的買家,從未逼迫過她,甚至多次施以援手。
換一個買家,興許就完全不同了。
黃時雨假裝額頭癢,抽手撓了撓。
簡?與她十指相扣的手當即落了空。
回簡府的路上,馬車將將駛入宣道坊道,黃時雨早已上眼皮與下眼皮直打架,腦袋一點一點,下午腳不沾地忙活兩個時辰,又是抬水又是拖桶,自從坐進高枕軟褥的車輿,細嗅柔雅薰香,困累便止不住上湧,周身綿軟。
簡?喚了聲“梅娘”。
黃時雨下意識抬手揉眼睛卻被一隻比自己大一圈的手包住,掙不動,她不解地睜開眼。
簡?的眼眸明亮而有神,直言道:“你手好髒,不怕把眼珠子揉瞎麼。
髒?
黃時雨睜大眼,目光落在被簡允璋攥住的右手,食指與拇指的甲縫赫然藏着黑影兒,設色場的幾捧井水明顯衝不淨積攢一整日的泥垢,而簡允璋的指甲卻乾淨透明泛着健康的粉澤,指頭整齊圓潤,漂亮極了。
如此鮮明的對比,令姑孃家自慚形穢。
黃時雨驀地縮回自己的爪子,“誰像你呀,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子哥兒,就連指甲都是丫鬟定期修剪。”
上回她就親眼瞧見簡允璋與白露相對而坐,含笑漫然聊天,這本也沒什麼,令她大爲震驚的是白露居然在幫他修剪指甲,兩手捧着他的一隻手,無比熟稔。
還是琥珀見多識廣,解釋道:“大戶人家的公子小姐都這樣,不足爲奇,其實何止手,便是腳也都不會自己動手,光是修磨的工具已不下七八種,我也想幫你修,可你總是不讓。”
黃時雨幾乎要懷疑簡允璋私下喫飯是不是也要人喂。
“難道琥珀不幫你修剪?”簡?不喜歡梅娘這一刻的目光,彷彿他是什麼四體不勤的紈絝。
黃時雨搖了搖頭,“我不習慣。”
雖然與自己的生活方式大相徑庭,簡?也不會大驚小怪,只如常道:“等會兒我幫你吧,你這指甲好多豁口,留着容易藏污納垢。”
“你自己都是丫鬟剪的,何來手藝幫別人,我怕你把我手指頭剪了。”黃時雨甩開他的手。
簡?並不將她的譏諷放在心上,反而認真解釋:“我確實鮮少動手,可是見得多了自然而然學會,不信你讓我試試。”
黃時雨不依,纔不要把手兒給他亂摸。
簡?笑道:“你是不是害羞了,心思真多,我只是怕你弄髒牀鋪,誰讓咱倆得睡一塊。”
“我又沒要回來。”
“假不回來怎麼成,你可是我最喜歡的女人。”
簡允璋的戲有時候挺多的。黃時雨懶得同他掰扯。
不過他說的也沒錯。
再次提醒了她的身份。
香雪居的丫鬟們備下香湯熱水,黃時雨痛痛快快泡了個澡,衝去十日的辛勞疲倦。
簡允璋還有功課沒完成,接她回家又徑自去了書房,但並未明確表示今晚宿在何地。
黃時雨理解爲這是要睡書房的意思,便放鬆鑽進拔步牀矇頭大睡。
不意睡夢中一陣????,吵醒了她,緩緩睜開長睫,只見簡允璋穿着寢衣,跪坐她身邊,膝邊鋪着一方帕子,正認真修剪她狗啃似的指甲,一點一點地打磨光滑。
帕子上已經積了小片甲屑。
可見來了有段時間。
黃時雨睜大了眼,“我要睡覺,明兒我自己剪,大半夜的......”
簡?道:“別亂動,馬上就好,再動我的銼刀可不長眼。”
黃時雨凝噎,慼慼焉向他手裏又尖又長的傢伙。
這麼喜歡伺候人,她也是服氣。
沒想到簡?除了精通按摩也是個修甲高手,沒過多會子,黃時雨糟糕的十指煥然一新,連周遭毛毛躁躁的幹皮也都消失。
簡?包好帕子,扔去帳外的篋笥(竹製,收納衣物鞋襪包括髒的)。
黃時雨心道總算結束,連忙將大引枕置於牀鋪中央翻身朝裏閉目養神。未料簡允璋沒完沒了,回到拔步牀又拉開妝奩下層抽屜,取綠萼梅香露爲她按摩每一根手指。
滾燙的指腹捏着姑孃家尖尖玉手滑動。
黃時雨不寒而慄。
只見她一把奪過香露瓶,倒在掌心,當着簡?的面胡亂搓一通,“看見沒,我自己搽完了,現在可不可以放我睡覺?”
簡?不知梅娘經歷了什麼,脾氣變得愈發古怪,一點就着,“好,我不打擾你。
他幫她掖了掖被角。
可她尚帶着初醒的牀氣兒,他哪裏,她就故意撐開哪裏。
以這種近乎幼稚的方式宣泄自己的叛逆。
簡?哂笑,“敢問何處得罪了姑娘,我不是已經配合你扮演堂兄,難不成非得老死不相往來,不在你跟前出現,姑娘才能解氣?”
黃時雨將臉埋進絲被一動也不動。
簡?一把扯開,她拼了命再捂上。
簡?道:“我明白你不甘心,可你一不痛快就拿我殺性子算什麼意思,整天的受你堵,真當我是個軟性子的是吧?就連好心幫你收拾兩隻髒爪子也沒撈着一絲好。”
“我讓你幫忙了嗎,我請你幫忙了沒?”黃時雨的聲音染了濃濃的鼻音。
簡?道:“沒有,是我犯/賤。”
他甚少下她臉面,沒想到才頂嘴兩句,黃時雨就沒聲息了。
簡?再次扯開被子,黃時雨蜷着身子像只蝦米,竟在默默垂淚,彷彿受了多大的委屈,他連忙將她翻過來放平,單手撐在她上方,輕輕擦了擦她眼角,“你今兒戰鬥力不行,竟有說不過我的時候。”
“我不想看見你。”她別開臉。
“那你閉上眼。"
簡?起身下牀吹熄蠟燭,重新來到她身邊躺下,“滿意了嗎,你仔細瞅瞅,現在還能不能瞧見我。”
黃時雨噎得慌,翻過身背對他。
簡?就給她講故事,夜宿荒墳的書生醒來發現同伴的腦袋不見了,卻還能對他講話“幫我找找腦殼,幫我找找腦殼”。
黃時雨縮成一團,胳膊當下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簡?將引枕遞給她,“抱着這個。”
她用力抱着引枕果然好許多。
簡?又開始講有一種精怪喜歡在人背後模仿熟人講話,一旦聽的人始終不回頭,它就開始做局,只消把手搭在那人肩上問“你在聽我說話不”,引人搭腔,搭上腔你猜接下來怎麼着?
黃時雨豎起耳朵,半晌沒聽到下文。
一隻手忽然搭在她肩上,“你在聽我說話不?”
直把黃時雨唬得彈跳而起,又被簡?按住,摔在了他懷裏,兩人緊緊地貼在一處。
“你是不是有癔症啊!”黃時雨哭着他。
簡?抿笑不答。
等她發泄完,他才幽幽道:“彆氣了,快睡吧,我也有點害怕,總覺得四周黑漆漆的,脖頸發涼。”
黃時雨縮在他懷中一動不動。
簡?蹭了蹭她額頭,相擁而眠。
後半夜梅娘忽然開始囈語,似乎在經歷什麼難過的事,少頃,發展爲飲泣,嗚嗚的,好不可憐,簡?摟住她哄了一陣子,啜泣聲方纔收歇。
她含糊不清咕噥了聲。
簡?仔細分辨,似乎是“不要”。
月華如練,直至夜盡天明,又是風和日麗大好晴天。
黃時雨醒來發現拔步牀上就剩她一人。
不由鬆了口氣。
簡?比她醒得早,思及晨間郎君的身體多有不便,總被梅娘瞧見怪尷尬的。
潛意識不想被當成登徒子,他便在她醒前起身。
辰時,四個粗使婆子推着四輪木頭車邁入香雪居的庭園,車上放着五隻大甕,兩人一組抬甕從南往北傾倒甕中乳白色的液體,只倒在石景附近或者小花壇,又在漢白玉階兩側灑了一些。
黃時雨瞧見這一幕不由好奇。
當中一個機敏的婆子立刻滿臉堆笑,對黃時雨打個福身,解釋道:“二小姐,咱們這是趁陽光好灑上米湯,等下一場雨苔蘚纔好冒出頭,翠綠喜人又養眼,您作畫費眼,少爺才特特爲您安排的。不過明年夏日則不用這麼麻煩,少爺吩咐用翠雲草
代替,到時南牆再爬滿薜荔草,別提多幽深清綠了。"
一段話不邀自己功,只說盡了少爺在細節上的體貼入微,疼愛姨娘。
這是個會來事的婆子。
自從香雪居有了新的女主人,就在一點一點改變,愈發精緻講究。
黃時雨頷首,調開視線,“讓少爺費心了。
已經能想象到夏日的庭園盛況。
貴妾的庭園已是如此,那麼養護一整座府邸不知還得花多少銀兩。
簡允璋家闊氣的可怕。
整個上午,除了一起用過早膳,簡?和黃時雨都有自己的事情忙,黃時雨泡在書房作畫,終於完成了《觀鶴圖》,也是承諾給簡允璋畫的第六幅畫兒。
除此之外又分別給澤禾的姐姐與華山長修書一封,以表惦念。
頭一回出遠門,想家人想故人在所難免。
懂事的黃時雨通篇文字只報喜不言憂,詳述自己在京師面試期間的所見所聞,文字生動有趣,令展信閱讀之人也跟着心情明朗,滿面春風。
那邊廂的肅王殿下,經歷一場襄王有意神女無情,臉上又掛了彩,正在王府內。
銀鶴想着法兒哄他展顏,趁天氣好,安排人在月至楓停堂架起畫架,鋪上白絹,筆架墨臺若幹,因顏色龐雜,光是?候調色的僕婢便有六個。
肅王作畫時極其隨性,有時盤腿而坐,有時站着,有時還要搭一丈高臺,總之只要他開心,怎麼做都成。
月至楓停堂是肅王最喜歡的一棟建築,坐北朝南,四面皆爲落地明罩,光線絕佳,原是用來會客、宴會的房間,被肅王改成了獨享的幽謐之境。
往常來了這裏,肅王與護衛不是射箭便是蹴鞠,亦或被四個學寢嬌聲軟語圍着,只要他不忙就格外好說話,任由這羣女孩子於其間玩樂。
然而現在的肅王,沒甚心情見鶯鶯燕燕。
女孩子真煩。
若非換藥,連丫鬟也不想瞧見。
都只是表面香香軟軟,打人也很疼的。
銀鶴嘆息一聲,肅王的傷口癒合極快,但若想恢復如初就得仔細敷藥,一日也不得停,直到四十餘日方可祛淤痕。
韓意淮百無聊賴臥在花梨木躺椅,除去那三道傷痕,依舊脣紅齒白,氣色鮮活,全然沒有料想中的頹廢。
銀鶴道一句“殿下,該換藥了”,便將托盤置於五邊幾上,俯身輕柔擦拭他臉頰。
韓意淮閉目。
其實也不是沒頹廢過,第二次表白被拒加上親近不成反被抓,韓意淮足足傷心失意了三日。
然而感情之事從來都不是男子的第一順位,倒也不是說他不喜歡黃時雨,而是肅王殿下的人生包含太多比愛情更有趣的,譬如箭術超過楊左使,皇帝讚許了他的科舉硃筆提議,打馬球贏了金吾衛等等。
傷口癒合後他就戴着面衣活動,護衛和金吾衛皆知殿下的臉被鷹撲,那麼見到肅王蒙着面便也不足爲奇。
不過面衣不宜久戴,大部分時間韓意準還是得待在王府養傷。
十七這日,他躺在月至楓停堂曬太陽,黃時雨又鑽進了他不爭氣的腦子,趕也趕不走。
又惱又愛。
惱自己那日低聲下氣失了體面,沒一點兒親王威儀,卻忍不住愛她嬌憐動人的模樣,連生氣跳腳都讓人心癢癢。
也就本王才這般好性兒,任你磋磨,換個親王早把你小胳膊小腿折了。韓意淮在心裏撂狠話。
不禁想到小木頭今日假,金鶴卻說她昨晚已經離開舍館。
一個在京師舉目無親的姑孃家,總不能放着舍館不住反宿客棧,顯然是傍上簡?鬼混去了。
男人多少都有一血情結,自己如何也哄不到手的美人在別的郎君手裏卻是盤隨便喫的菜,韓意淮氣苦不迭,默默飲醋。
可他也不能表現的太不值錢,爲個民女與人大打出手,尤其還是與簡?。
只得暫且嚥下這口氣。
韓意淮眨了眨眼,長睫陰影下眸色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