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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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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仲秋,夜晚有些涼了。路邊的草叢裏,有蟲子在喊:“冷啊——冷啊——”

囚車一直往北走。

馬隊夾着囚車過來的時候,蟲子立刻斂聲,它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儘管沒有人喊馬嘶,撲撲通通的聲音還是顯得動靜很大。那聲音沉悶、急促,還有些慌張,愈顯出夜的深邃和寂靜。

匪首馬祥坐在囚車裏,看不清身體的輪廓,只是黑糊糊一團。其實他披着一件棉襖,卻敞着懷。馬祥心裏很熱。

這是一條古驛道,因爲年久失修,坑坑窪窪的不好走。囚車每顛一下,那團黑影就滾動一下,東倒西歪的。馬祥突然兇惡地叫起來:“慢一點,老子要散架啦!”老劉忙從後頭趕來,低聲吆喝趕車的士兵:“扶住車把,穩住!”

囚車一直往北走。

囚車過去後,路邊草叢裏蟲子又喊起來:“冷啊——冷啊——”

匪首馬祥依然牛氣。甚至比被捉住前還牛氣。囚車要載他進京,趕秋斬。這是他沒想到的。

當了二十多年土匪,天天都想到過死,這沒什麼好怕的。他設想過各種死法,比如搶劫失手被人打死,仇家跟蹤暗殺,被同夥投毒或者背後捅一刀,抓住被絞死,用棍子打死,用石頭砸死,按在水裏淹死,槍決,刀劈,千刀萬剮,油炸火燒,總之不得好死。但沒想過死在什麼地方,那好像不是什麼問題。既然是太湖土匪,大約也就死在太湖一帶,大不了弄到蘇州、無錫,規格就不低了。可現在要去的地方是京城,天子腳下,說不定還能進金鑾殿,見皇上一面,得個御批。然後押出午門,最不濟也要到菜市口。那可是大英雄和大清朝臣砍頭的地方。當土匪當到這個份上,不僅可以,而且很可以了。

什麼叫正果?這就叫正果。

但馬祥也有不滿意的地方,就是一路押解他總趕夜路,白天反倒睡覺。這讓他不爽。好像這是件見不得人的事。讓沿途百姓看看熱鬧不是很好嗎?既顯着官家威風,又顯着他馬祥氣派。站在囚車裏,腳上有鐐,脖子上有枷,背後插一根亡命牌,上有“斬首”二字,面不改色,讓大夥見識見識什麼叫好漢,起碼可以說道幾十年。

馬祥想不明白。

馬祥爲此和官兵鬧了幾天,大罵老劉是個蠢豬。老劉是這一隊官兵的頭兒,不知是個什麼鳥官。可他好脾氣,任馬祥怎麼罵,就是不生氣,還一路小心伺候,都是他親自端喫端喝。馬祥知道他們不敢把他怎麼樣,進京趕秋斬,不能拉個死人去。馬祥叫罵沒用,乾脆絕食。這下老劉慌了,苦勸馬祥說,兄弟你得喫飯,餓死了我可擔不起。還解釋說事關重大,你是朝廷欽犯,白天走路怕人劫了,我就是個死罪。我家上有老孃下有妻子什麼什麼的。馬祥就不好說什麼了。馬祥也是個孝子,可惜老孃上吊死了。

還是出事了。

那夜三更天,馬隊走到一片野窪,突然發現前頭站着一排人,黑暗中一動不動,堵在走道上。

那一刻,老劉的頭髮都豎起來了。

官兵一陣騷動,都拔出刀槍。碰上劫道的了。他們怕的就是這個,選在夜裏走還是沒能躲過。馬祥是匪首,經營太湖二十多年,盤根錯節。他手下有許多人,雖然打死不少,還是有一些逃跑了。看來,他們是救他來了。也許他們已跟蹤了幾天,根本就沒有躲過他們的眼睛。這片野窪前後幾十裏不見村莊,周圍還有些河漢,蘆葦很深,選在這地方再合適不過。

匪首馬祥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但他並不喫驚,他知道他們會來。

老劉一馬當先,厲聲喝問:“你們要幹什麼?”

黑影中一個說:“請你們放人。”

老劉說:“大膽!馬祥是朝廷欽犯,知道劫囚車是什麼罪嗎?”

那人說:“死罪。”

老劉說:“知道死罪,還不快滾?閃開!”

一排黑影不動。

一陣野風颳來。老劉撓撓頭皮,回頭看看他的士兵,看樣子都準備好了,在等他的命令。老劉拔出腰間的刀,寒光一閃。

這時候,匪首馬祥在囚車裏說話了:“兄弟們,你們回去吧,老婆孩子在家等你們呢。”

一陣沉默。

此時曠野的風颳得嗚嗚咽咽的,像哭泣。

然後,一排黑影牆一樣塌了下去。所有馬祥的兄弟都衝囚車跪下了。

囚車一直往北走。

兩天後,馬隊到達一個叫左驛的地方。老劉決定在此休整一天。一路上神經高度緊張,加之睡不好覺,官兵和馬祥都很疲憊了。

左驛自古就是皇家驛站,坐落在大運河東岸,故而稱爲左驛。千百年下來,左驛已由一個單純的驛站,演變成一座運河重鎮。鎮上有上萬人口,街巷縱橫,商家林立,十分繁華。

但古驛站依然保留着使用着,並且是左驛的中心建築。驛站有三進院,左右兩側還有旁院,院角矗一座鐘鼓樓,可以在上頭觀敵瞭哨。平日,驛站有三十多人的常年駐軍,還養幾十匹善於奔跑的良馬。驛站接待官府信文郵差,也接待過往官員,自然也接待押解糧草、囚犯的官兵。

住在這裏極爲安全。

馬祥被關進了地牢。

馬祥沒想到,這一關就是幾個月。

頭一天是驛站的士兵給他送飯。這馬祥能理解,老劉和押解他的士兵們在休息,暫把他交給驛站管。可是第二天、第三天,一連多天都是由驛站的人給他送飯。馬祥就納悶了,不是說只休整一天嗎?怎麼不走啦?老劉他們呢?

馬祥向驛站送飯的士兵打聽,那小傢伙神色慌張,連一句話也不說。

匪首馬祥斷定出事了。

可是會出什麼事呢?火併!這是他最容易想到的。就是說老劉和他的馬隊和駐防驛站的士兵發生了衝突,並且喫了大虧,不然老劉怎麼不見了呢?可他們都是官家人,有什麼理由火併?何況老劉脾氣並不暴。

要麼,就是老劉把自己移交給驛站,帶着他的馬隊去別的公幹了。這倒有可能。據說官府傳送文書,也是一站一站移交的,換人換馬,奔下一站。如果是這樣,那就是老劉和他的馬隊已經離開左驛。可他們怎麼不打個招呼就走了呢。

匪首馬祥忽然有點思念他們。老劉人不錯,像個鄰家大哥。官身不由己,喫這碗飯也不容易。

匪首馬祥心情不好起來,感覺失了一個朋友。落到一羣陌生人手裏,誰知會怎樣呢。

隔天,那個小士兵又來送飯。馬祥再次打聽,究竟地面上出了什麼事。問話的時候,匪首馬祥甚至和藹地笑了一下,他怕嚇着他。小士兵十七八歲的樣子,看上去還是個孩子。但小士兵不搭理他,連正眼看一眼都不敢,放下飯碗,鎖上門轉身就跑。馬祥聽到他沿臺階往上爬的時候,好像還栽了一個跟頭。

現在馬祥有點明白了,看來這事還是和自己有關,也許是自己的案子有了變化,比如不送京城了,準備就地正法。不然那小士兵不會嚇成那樣。

這事有點氣人。堂堂大清朝,怎麼說話不算話呢。說好進京砍頭的,半路上就把老子弄死,窩囊。

匪首馬祥在地牢裏大叫起來:“哎嗨嗨——送我進京!”但叫了半天,沒人理他。馬祥盯住上頭那個巴掌大的小窗口看,連個麻雀也不見。

隔天送飯,果然換了人,是個繫着圍裙的伙伕,除了一碗飯,還加了一碗豆腐。臨死前,給點好喫的,這是慣例,馬祥懂。他問伙伕,我哪天砍頭?伙伕笑笑,說夥計你急什麼?喫吧。明天還是我給你送飯。

總不會喫肥了再砍吧。

匪首馬祥沒有喫肥,也沒有砍頭。

後來伙伕又給他送來一牀棉被。地牢很小,就像個地窖,不算太冷。只是憋悶得厲害。

轉眼深秋。

地牢上那個巴掌大的小窗口,總泛着陰陰的光。一片落葉,遮住半個窗戶。地牢裏光線更暗。不時有秋雨淅瀝,濺進來涼涼的。

馬祥已明白,變故和自己也沒有關係。世上肯定發生了什麼大事,顧不上他了。看來,秋斬是趕不上了。

匪首馬祥便有些惆悵。說不定這座地牢會是自己最後的歸宿。他並不怕死,但死在這個地方,實在有些不甘心。哪怕提上去,拉到左驛街頭砍頭也行呀。

伙伕仍然來送飯,開始是一日兩送,後來改成一日一送,再後來兩日一送,甚至三日一送。奇怪的是匪首馬祥並不覺得餓。他盼他來地牢,只是希望看見一個人,一個活物。

匪首馬祥太寂寞了。地牢裏幾乎分不清白天黑夜,沒有盡頭的死一樣的寂靜,讓他感到恐懼。馬祥一輩子沒怕過什麼,現在他知道了,人在世上總會有一怕。其實馬祥還有一怕,只是過去從不願承認,就是怕毛毛蟲。現在他承認了。

冬天是悄無聲息來到的。

那天,他昏昏沉沉蜷縮在被窩裏,醒過來時,往小窗口看了一眼,突然發現那上頭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匪首馬祥這才感覺到冷。他虛弱得厲害,只能偶爾爬起來坐一坐,大部分時間是躺着的。地牢裏很潮溼,那條薄薄的棉被溼漉漉的。還有,就是臭。大小便都在裏頭。以前伙伕還來幫他清理一下,現在已有很多天沒有清理了。記憶中,那老傢伙好多天沒來過了。也許來過,馬祥不知道。

落雪的天氣讓匪首馬祥有點高興,甚至有了一點飢餓的感覺。他微微抬起頭,居然發現旁邊放了一碗飯。既然沒死,就得喫。馬祥爬過去,端起飯往口裏扒。飯太硬,又是冷的,很難下嚥。可他還是堅持喫完了。旁邊還有一碗水,他端起來喝了幾口,太涼。再說,也得留一點。萬一伙伕不再來了呢。

匪首馬祥告訴自己,得堅持下去。都堅持幾個月了,無論如何得堅持下去。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堅持下去有什麼意義,堅持和等待成了一切。他已經不再猜測上頭髮生了什麼事,反正和自己無關。他只是覺得這件事太操蛋。什麼大不了的事,居然比老子殺頭還當緊。

匪首馬祥胡亂想了一會兒,昏昏沉沉又睡去了。馬祥一輩子也沒睡過這麼多覺。

他夢見自己又上了囚車,還是老劉和他的馬隊押解。馬祥抖擻精神笑了。

囚車一直往北走。

此時,正有一人一騎離開京城,往南星夜馳奔,古驛道上的落雪被踏得梨花四濺。

當初老劉押解囚車到達左驛的當夜,忽然傳來一個驚人的消息:革命黨人在武昌造反!這事非同小可,老劉決定不再貿然進京,只在原地等候消息。果然又傳來新消息,各省紛紛宣佈獨立。正當大家驚魂未定時,老劉接到命令,讓他把匪首馬祥交給驛站看押,帶上他的馬隊去山東護送一個官員祕密回京。老劉帶上馬隊匆匆走了。

老劉進京覆命後,又奉命和他的馬隊駐紮在京郊一處驛站,隨時候命。一連多日,各種消息不斷傳來,大廈將傾,人心惶恐。一些馬隊的士兵偷偷離營走了。老劉沒有追究,和剩下的十幾個弟兄堅守在驛站。如此過了一個多月,忽然又傳來孫中山在南京就任臨時大總統的消息。又過一個多月,皇上宣佈退位。至此,老劉才徹底死了心,當即解散馬隊弟兄,一個人連夜奔左驛來了。

這些日子,他其實一直惦着匪首馬祥。

大清國滅亡,老劉悲喜交集。皇上退位那天夜裏,他和弟兄們面向京城磕了三個頭,大哭一場,然後才各奔東西。這一路來,老劉還在不斷流淚。但馬祥逃過一死,又讓他高興。他和馬祥並無交情,可他覺得和馬祥是一段奇緣,既然天意不讓他死,自己就應當去救他。只是一路都在擔心,馬祥有沒有福氣熬到這一天。也許他在地牢裏早已死了。天下大亂,驛站的人肯定早就跑光了,誰還顧得上他。

老劉到達左驛,坐下那匹紅鬃馬居然倒地死了。他知道它是累死的。

驛站果然人去房空,只剩下一個老伙伕在睡大覺。老伙伕是當地人,留下看房院,卻不知道該怎樣處理匪首馬祥。他不敢放他,更不敢也無權殺他,就慢慢消磨時日吧。也許他活不了幾天了。

老劉一把揪起伙伕,厲聲問道:“馬祥還活着嗎?”

老伙伕眨巴眨巴眼,認出老劉,說你是說那個匪首?忙掏出鑰匙,說你自己……去看吧。

老劉伸手抓過鑰匙,直奔地牢。

老伙伕隨後收拾點東西,匆匆離開了驛站。他真的不知道那個匪首是活着還是死了。他非常害怕,還是一走了之。

老劉打開地牢的門,一股惡臭立刻撲鼻而來。他顧不上這些,衝黑暗中大喊:“馬祥!馬祥!”沒人應聲。

老劉心頭一沉,估計有些不妙。忙摸索着尋找,漸漸看到牆角躺着一團黑影,搶過去就摸,卻摸到一隻手,有些溫乎乎軟綿綿的。還活着!老劉心頭一喜,這小子總算沒讓我白跑一趟,立刻又喊又搖:“馬祥!馬祥!……”

馬祥終於被他搖醒了。

他聽到有人在叫他,聲音有些遙遠,還有些熟悉。他慢慢睜開眼,看到一個人影正俯在面前,卻看不清臉。

老劉興奮地大叫:“馬祥!兄弟!你還活着呀!”

馬祥終於聽清楚了,是老劉!他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囁嚅道:“你……真是老劉!”

老劉說:“馬祥是我!你還活着太好了,我還以爲你死了呢!”說着把馬祥攔腰抱起,馬祥張手也抱住了老劉,兩個人都嗚嗚地哭起來。馬祥說老劉哥……你去了哪裏,咱們……不是說好……只休整一天的嗎,這會兒啥都誤了……趕不上秋斬了……老劉說傻兄弟咱們不去京城了,沒人砍你的頭了,大清朝完蛋了皇上宣佈退位了。匪首馬祥大喫一驚鬆開手說老劉哥你可不能瞎說,大清朝……怎麼完蛋了呢皇上怎麼會退位你說這話也要殺頭的,老劉說馬祥兄弟,我不是瞎說,皇上真的退位了……現在是民國了!

馬祥目瞪口呆坐在那裏,居然沒覺得欣喜。原先他還在心裏抱怨,世上出了什麼鳥事,會比砍頭更重要。現在看來,這事比砍頭重要多了,江山易手,改朝換代,簡直是天大的事啊!

匪首馬祥被老劉背出地牢,在驛站精心調養了一個多月,才逐漸恢復。這期間,都是老劉在照顧他。老劉居然會燒菜,會熬湯。

終於該分手了。老劉問馬祥:“你準備去哪裏?”

馬祥其實已想了多天,他說:“我準備留在左驛。家裏沒人了,不想再回太湖。回去了那幫弟兄還會找我。”

老劉有點意外。以他的身份,在左驛能混得下去嗎?可他沒說。

馬祥問老劉:“你呢?”

老劉苦笑了一下:“回家。我家在天津,還有一大家人呢。來左驛的時候經過天津,沒顧上回家打個招呼,這些日子他們肯定急壞了。”

匪首馬祥眼睛溼潤了,說老劉哥,你其實不適合當兵。

老劉哈哈大笑起來,說馬祥你錯了,我其實是個職業軍人,當了半輩子兵了。

馬祥說老劉哥你以後還會當兵嗎?

老劉搖搖頭,忽然眼角閃出一點淚光。

當天,兩人灑淚告別。

馬祥果然在左驛定居下來。

他在運河邊搭了一個草棚,開墾荒地。一個人幹。剛開始,他不怎麼會幹。但他堅持下來,很快開出一大片荒地。

左驛沒人去招惹他。大家很快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後來,馬祥娶了一個逃荒的女人做老婆。以前他曾有過很多女人,但他一直沒有娶過老婆。那時他覺得像他這樣的人不應當娶老婆。這個逃荒的女人很爭氣,一連給他生了七八個孩子。

再後來,馬祥在鎮裏驛站旁邊買下宅基,蓋了院房閣樓,馬家成了左驛一個大家族。

匪首馬祥終於老得不能動了。他時常坐在閣樓上泡一壺茶,慢慢喝,久久看着驛站那片青磚灰瓦的三進院落。

驛站很破舊了,屋脊上長了很多茅草,有麻雀在上頭尋草籽喫,小腦袋一動一動的。

外一篇

公元二〇〇一年,左驛有個叫小魚的慣偷被判了死刑。小魚並沒有人命,但因爲偷盜曾六次進宮,屢教不改,才判了極刑。

宣判後小魚沒有上訴,卻提出願意捐獻文物,希望能夠減刑。按照他的要求和指點,法官從他家閣樓夾牆裏取出一隻木箱子,打開看裏頭有三樣東西:腳鐐,木枷和亡命牌,亡命牌上有“斬首”二字。小魚說這是他曾祖父留下來的,小魚說曾祖父還傳下話說,咱們家欠上天一個命債,這東西早晚還用得着。法官哭笑不得,說你指望用這個減刑嗎?小魚笑了,小魚說無所謂,我也就是說說,主要是想叫你們把東西取走。取走這些東西馬家後人就清淨了。幾輩人了,我家老聽到半夜裏腳鐐響。

法官聽得毛骨悚然,訓斥他說你胡說什麼!但還是請來文物專家鑑定。文物專家摸摸看看,說這是晚清的刑具,有一點價值,但文物價值不大。

小魚還是被槍斃了。

《上海文學》2004年2期(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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