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順人生的最後,在身邊盡孝的是李賢,對他而言,武順更像母親,而武媚只是後宮之主。
唐影也來看了一次,武順照例還是替全家人感謝她。她對這個老好人沒太深情感,卻也忍不住一陣陣鼻子泛酸。直到最後,武媚來了。後宮宮女中,有人說聽見武媚哭了,也有人說武媚怎麼會哭?她根本沒有眼淚。
唐影沒看到那一幕,不過她相信武媚並不是鐵石心腸。
武順死了。在歷史上,對她的紀錄是武媚的姐姐,賀蘭兄妹的母親,她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幾乎沒人記載。相比李弘和李賢的悲痛,賀蘭敏之衝進後宮指控所有人謀殺了他的妹妹,如今又害死了他的母親。
若不是看在武順屍骨未寒的份上,武媚真想把他斬立決。最終賀蘭敏之沒有得到任何好處,還被禁止不許再進蓬萊宮。他狂笑着被禁衛趕出宮圍,叫囂着要報復武媚和所有李家人。
唐影知道他素來不是省油的燈,終日惦記他是不是真的會付出行動。李淳風先說帝王家自古是非就多,又說量他也做不成什麼來給唐影寬心。
可是他錯了,賀蘭敏之還真找到了報復的辦法。
這年,武媚千挑萬選的爲太子弘選了一位才貌雙全,家世也極爲顯要的楊氏爲太子妃。不知怎的,在成婚前怎麼被賀蘭敏之給玷污了。婚事自然告吹,皇室氣得咬牙切齒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卻不敢聲張這件醜聞。偏偏壞事傳千裏,整個長安都傳遍了。
唐影知道武媚何等要強的人一定氣瘋了,更可憐的是李弘,於是急忙回宮去探望他們。武媚正被自己年近九十的老孃榮國夫人哭着求情。這老太太將賀蘭敏之當成命根子,揚言他死了她也不活了。武媚親人就剩下這麼一個,咬咬牙將這件事壓了下去。
唐影到東宮看望李弘的時候,看不出他有什麼憤怒情緒,只是專心的處理政務。言談間,她覺得李弘對這位楊小姐並無特殊感覺,只是當作普通女子同情她的遭遇。也是,他們從沒見過面,唯一的瞭解只是別人對該小姐的誇讚。
他說無論如何婚事要在今年舉行,武媚已經考慮別的人選了。唐影沒法開導他,她一張嘴就難保不往戀愛自由上走。李弘見她沉默突然小聲問:“父皇說你小時候曾經爲了拒婚假死來着,可是真的?”
唐影想起這段陳年往事笑着點了頭,他竟然很豔羨的說:“阿影,你哪來的勇氣?”唐影當時是爲了李淳風,既然無法實言相告,便說:“那時候就是不想。”
李弘“哦”了一聲又問:“我無意評判,只是想知道你跟父皇是否”唐影歪頭說:“這事也沒什麼可隱瞞的,不過確實沒有。”
李弘有些靦腆的扭過頭去,“父王曾說想將你許配給素節哥哥。”
唐影猜不透他拐彎抹角想說什麼,於是直接問:“弘兒,你到底想幹什麼?”
李弘說:“我,我想,跟母後說要你做”
唐影聽到這裏大聲笑了起來,拍拍他的頭說:“作什麼?你的太子妃麼?孩子,你是我接到這個世界上的,我對你可一點意思都沒有。”
李弘滿面通紅,也訕訕笑着輕聲說:“與其被父母擺佈,我想還不如找一個自己喜歡的。阿影,你是我的朋友,人也好,父皇母後也喜歡你,我覺得再適合不過了。”
唐影搖頭,“這也太隨意了。沒有愛怎能勉強在一起呢。”
“愛。”他唸叨着,“我能找到這樣一個人嗎?”
唐影道:“很難,但是一定會有的。沒準就是你的太子妃呢。”
“真的?”他疑惑。唐影點點頭。她沒法再說下去了。因爲她知道李弘年紀輕輕就死了,她不能保證他能找到那個愛的人。
李弘不是太較真的人,又笑了笑,對她說:“那我就靜靜等待吧。”
唐影離開東宮,慢慢往蓬萊宮走去。正在她尋思是先去看李治,還是先去看武媚的時候,長廊拐角閃出的人影叫住了她。
循聲望去,那人一身白衣,只是材料華貴,有銀線織就的雲紋點綴在衣襟衣襬;烏黑的頭髮一部分在頭上梳了個圓髻,另有一部分披在後背,說不出的儒雅。初看起像某個皇子,誰知竟是明崇儼。
唐影沒想到御醫可以隨意在後宮行走,也沒想到他不穿官服,而是穿成風流公子的樣子,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她收回打量的目光,應道:“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明崇儼還是一貫的面無表情,“見不到你就不好。”
唐影尷尬的打哈哈,“別開玩笑了。我還有事先走了。”她低頭走過明崇儼的身邊,被他一把拽進懷裏。她惱羞成怒,手肘撐着明崇儼的胸膛低聲呵斥,“你竟敢對我無禮。”明崇儼一手抱着她的後背一手撫摸着她的頭。不一會兒就鬆開了她,“你錯了。我是想告訴你,我可以對你無禮,但我沒有。因爲我疼惜你還來不及,怎麼會傷害你呢?”
面對他毫無掩飾的告白,唐影內心矛盾急了,一方面她不可能接受他,另一方面她又怕拒絕會讓他做出更過激的事情。
明崇儼往旁邊閃開了一步,探身在她耳邊說:“過兩天我去看你。”
唐影狠狠瞪他一眼,“不行。你別逼我不客氣。”
他微微笑了,“影大人,你是善良美好的女人,對愛慕你的可憐人不會真心怨恨的。對嗎?”唐影咬着嘴脣,板着臉匆匆離去。看得出她打消了去見帝後的念頭,應該是心慌意亂的逃出了東宮,直接回西山去了。
聽說她已經二十多歲了,怎麼還像小女孩一樣?
明崇儼神祕的笑笑,絲毫不顧宮女太監怪異的目光,從容的向蓬萊殿走去。
在東宮偶遇明崇儼的事情,唐影沒有告訴李淳風,怕他擔心和生氣。仔細想來明崇儼確實變化很大,比起一年前在洛陽的時候的單純質樸,現在變得難以琢磨了。
她不喜歡這樣的他,覺得李淳風的話有道理,這人還是少接觸爲妙。
她越是想忘掉這件令她心煩的事,明崇儼的身影越是困擾她。
不止一個夜晚,他的身影出現在她的夢裏,有時候甚至跟李淳風重疊在一起。在那裏,他笑的明晃晃,令她呼吸都困難。每天起來她都心神不寧,甚至也開始頭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