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裏,李誦將軟禁的工作,進行得有條不紊滴水不漏。漢王一行人住在容德殿後廂房裏,表面上看還是很自由,但是要離開東宮,可就難了。就連去一趟太廟祭祖,也由太子帶着幾百鐵甲親自作陪。蕭雲鶴也曾故意試探的走到東宮重明門,那裏的守卒們頓時如臨大敵。
蕭雲鶴心暗自冷笑,自然知道這些人是什麼意思,也沒必要故意與他們衝撞發生衝突,於是又調轉往回走。
漢王一行人就這樣每天錦衣玉食的留在了東宮裏,幾乎與世隔絕。李晟、楚彥、李懷光這些人比漢王的情形稍稍好一點,但是也勒令不能離開國都城。他們三人好幾次想要進東宮見一見漢王,都被直接擋在了皇宮之外,甚是苦惱。吳仲孺也想了許多法子要進宮見一見自己的女婿,無奈東宮的人就是軟硬不喫,不給他放行。這些人也只能在皇宮外乾着急,沒了什麼法子。
就這樣,蕭雲鶴幾乎和外界完全斷絕了關係。
日子一天天過去,蕭雲鶴身邊的那些人,漸漸有些焦躁沉不住氣了。那些侍衛們甚至還想死保漢王殺出東宮去。被蕭雲鶴好一頓臭罵。
“越是這種時候,我們越要沉住氣。”蕭雲鶴對他們說道,“現在他們就愁沒有藉口對我們下手,你們就着急的要授人以柄麼?”
無奈,衆人又只得按捺了下來。
李誦還是每天都來看望漢王一次。不過蕭雲鶴清楚,他更多的是想來看獨孤凡。獨孤凡恨得牙癢癢,就差忍不住要動手廢了李誦了。每次他來的時候,獨孤凡都躲得遠遠的,根本找不到人。李誦幾乎每一次都悻悻而歸。
漢王被軟禁在東宮的消息,幾乎成了國都城裏公開的祕密。人們偷偷的竊竊私語,對這件事情議論紛紛。漸漸的。參預議論地人越來越多,消息也越傳越廣。一兩個月的時間之內,幾乎大齊天下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了這個消息。漢王,再一次成了所有人矚目的焦點。
消息傳到西川,自然是引起了一陣轟動和譁然。軍隊裏的那些將軍們以宋良臣爲首,馬上就炸了窩。吵嚷嚷的要提兵上京解救漢王。百姓們的呼聲也很大,反感朝廷和皇帝地情緒,幾乎達到了巔峯。好在武元衡早有準備,費盡心力的做了一番工作,纔將蜀地的人們安撫了下來。由於兩個王妃都待產。武元衡下令封名鎖了消息沒讓他們知道,以免影響到了她們的心情。
其實這個時候,全天下最憂心煩悶的一個人,絕對是馬燧。立功後歸來地馬燧,被皇帝封賞了許多東西。已經完全超越了李晟等人成爲了大齊第一將軍。可是他一點也不見開心,每天將自己關在府裏任何人也不願意見。漢王在東宮裏安之若素的每天喫喝玩樂,他卻是愁白了頭。生怕漢王會出什麼大問題。每天費盡了心力託人打探東宮中漢王的消息,卻很少知道有用的東西。這讓他無比憂心寢食不安。漢王的事情傳來越來越廣,人們議論地時候,也常常帶上馬燧。隱隱已經有人說,馬燧只爲了自己的前途和賞賜,根本不顧天下大義就將漢王強行帶到了國都。原本是民族英雄一般的馬燧,現在形象和名聲漸漸隕落,這更讓他憂心忡忡。短短地一兩個月時間。原本老而彌堅的馬燧,幾乎老去了十歲,這下真的成了一個老頭子了。
其實蕭雲鶴在東宮,也未必就是過得不好。軟禁歸軟禁,可是待遇還是相當優厚的。每天衣食無憂無所事事。蕭雲鶴就帶着自己手下的那些人玩蹴鞠、唱茶聽曲、飲酒作樂。這個時候,彷彿幾年前那個紈絝子弟蕭雲鶴又回來了。
看到漢王這副樣子。皇帝和太子自然是暗自舒心,各自得意。
時間過得很快。夏日已逝,秋天來臨。蕭雲鶴依舊每天喫喝玩樂,什麼事也不管。可是他心裏,有一件事情卻是越來越讓他牽腸掛肚。那就是,墨衣應該快要臨盆了。再世爲人,再世爲人父,蕭雲鶴無法按捺住內心的激動和渴望,真想插上一雙翅膀現在就飛到西川,親眼看着自己的孩子來到人世。親手抱一抱他,給他送上來到人世的第一份見面禮。
可是這一切,現在看來已是不可能了。他心中有了一股很強烈地失落感,同時,對皇帝等人的怨怒和憎恨,又加深了一層。
這一天傍晚,漢王府裏已經是忙成了一團。一個女人,成了西川千萬百姓牽掛的焦點。
墨衣正痛苦的在牀榻上哀號呻吟----她的孩子,終於要來到人世了。
武元衡和薛存誠以及漢王最重要地幕僚將軍們,全都在議事廳內靜坐、等待。沒有一個人說話出聲,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彷彿即將出生地都是他們自己的孩子一般。他們心裏都清楚的得,漢王世子的出生,不僅僅是漢王續後這麼簡單這對漢王的命運和西川乃至整個大齊,都將產生巨大的影響。其影響力,甚至不亞於之前的兩場重大戰爭。
“生了、生了!”穩婆激動萬分的跑到議事廳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叫道,“漢王千歲,祖宗神明眷顧----是個世子,漢王有後了!”
“啊----好!”所有人頓時大鬆一口氣,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下來。武元衡沉寂了一天的臉色,終於放出晴色。他重重的打賞了穩婆等人,並將照顧獨孤王妃的事情全盤安排了下來。
“衆位同僚。”武元衡對西川衆官將們說道,“漢王被軟禁在國都,無法親眼見到剛剛出生的世子。但是,取名字的事情,還是得要漢王親自來。派人往國都送去消息,請漢王爲世子取名。”
數十匹快馬,連同漢王得嗣的消息,如同一道烈火一般。飛龍閃電一般的湧向了國都。武元衡特意作下了安排,將世子出生的事情大肆宣揚了出去,大造聲勢,爭取要鬧得沸沸揚揚,讓全天下人都知道。
因爲這件事本身是件喜事,倒只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漢王曾與他密切商議過,定下了這條策略。輿論和人心。在國都這個地方太重要了。人倫和道義,也是衡量君王與臣子的一道標尺。當這一杆標尺揮出地時候,既可以讓人變得偉大和強大,也可以像刀劍一樣,砍去一個人的頭臚。
漢王得嗣的消息。就是這樣的一杆標尺。
消息傳到國都時,果然一陣譁然。幾乎是一夜之間,國都百萬民衆人人皆知。這段時間以來,漢王的事情本來就在街頭巷尾傳個沒完。這一下,人們更加討論得兇了。要知道。皇家長子得嗣(哪怕他不是太子),對於皇室、對於整個天下來說,都是十分重大的事情。更何況。漢王還是衆多親王(包括太子)這些人當中,最爲引人注目、最被人期待的一個。他有了後,對大齊來說都是一件大事。
這個時候,皇宮裏地老頭可就有些坐不住了。他將李誦喚了到了書房,忿然的說道:“蕭雲鶴生了個兒子,怎麼比朕當初生了你還要引起轟動?這些人是怎麼了,都患了失心瘋麼?!”
“父皇”李誦平靜的說道,“漢王現在名望實在太大了。他的一舉一動。天下人都在注意着。早在之前,國都的街頭巷尾就一直有人在議論,說父皇將漢王軟禁了不讓他回西川。現在漢王得子地消息傳得這麼厲害,肯定是西川的那些人在故意造聲勢,無非就是要攪起輿論來。讓父皇放漢王回西川見一見王妃和剛剛出生的世子,讓他們一家人團聚。因爲從人倫道義上講。父皇似乎必須這麼做?”
“人倫道義?”老頭微微一愣,隨即冷哼了一聲,面如寒霜的不說話了。
這個時候的蕭雲鶴,卻在東宮裏每天望眼欲穿等着西川來地消息,卻是沒有一個人告訴他。漸漸的,內心那種思念、牽掛和無奈、憤怒,已經越來越強烈。要不是他非常擅長控制自己的情緒,怕是早就幹出什麼出格地事情了。
這一天的早朝,氣氛明顯和以往有些不同。
馬燧、李晟、楚彥、李懷光,四個大將軍齊齊的站了出來,同時向皇帝提出了一個請求:送漢王回西川,與剛剛臨產的王妃和剛則出世的世子,團聚!
老頭的臉色很難看。
李晟等人這麼做,他倒是不奇怪,自己也早想好了應對之策。他沒有想到,一向對自己耿耿忠心的馬燧,這一次居然也會和李晟這些人站到了一起。
而且,馬燧的聲音最大:“陛下!自古以爲,道義倫常就是經國濟世之本。漢王立下赫赫戰功進京受賞,現在卻仍然一直羈留在國都沒能回家與家人團聚。獨孤王妃爲李氏又添血脈,漢王得嗣,這是天大地喜事。這個時候,漢王理應回到西川,與家人團聚一敘人倫之情。”
老頭面色鐵青,居高臨下的看着馬燧說道:“馬燧,我李家有多少皇子皇孫,每年新添的血脈又有多少,這個你知道嗎?漢王得了一個子嗣你就激動成這個樣子,成何體統?”“陛下!”李晟上前一步,大聲說道,“漢王少年英雄,爲大齊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戰功。早年在朱之亂中,漢王的妻妾子嗣全部喪失了。如今再添骨血,卻與一般的皇家添丁意義不同。更何況,漢王被羈留在國都,天下人已經議論紛紛,說陛下軟禁了漢王,不放他入川。如今獨孤王妃爲漢王新添了骨血,於情於理於公於私,陛下都理當放漢王回川,與家人團聚。一來以成全漢王人倫之美,二來也可以平息一些風言***,實在是一舉多得!”
楚彥與李懷光沒有李晟這麼能說會道,這時候自然是跟着一陣附和。
老頭氣得鬍子都要吹得翹起來了。看着自己地四個大元帥一起跟自己對着幹,他心裏一股怒火已是無法平息。馬燧與李晟等人的聲音越來越大,這四個人加起來,其威力可不是一般地朝臣所能相抗衡的。所以,一些有心幫皇帝說話的朝臣們,也都有些惶然不敢不出聲,躲着風頭不說話。
“夠了!”老頭一拍龍桌,大聲喝道,“這是朕的家事,不用你們指責朕,告訴朕該怎麼做。朕留漢王在國都,另有深意,你們是不會知道的。如果一定要漢王與家人團聚,朕可以將他的家人全部接到國都來就是了。你們這樣吵吵嚷嚷的,莫非別有用心?!”
四大元帥赫然一愣,馬燧更是忍無可忍,大聲說道:“陛下!漢王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兒!當初因爲吐蕃的挑撥陛下發兵征討西川,漢王忍辱負重以大局爲重,擊退了陰謀巔覆西川的吐蕃人。然後,又光明磊落的隨微臣進京,消除與陛下之間的誤會,令大齊天下的局勢穩定。於公於私於情於理,漢王都對得起陛下、對得起大齊、對得起華夏萬民!微臣斗膽問一聲:陛下將漢王軟禁在東宮不放他入川,莫非是擔心他有反意?微臣要說的是,如果漢王要反,早就反了!微臣當初帶去的十五萬人馬,在劍川軍和漢王的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馬燧,你太放肆了!”老頭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沒想到一向聽話的馬燧,這一回居然挺着脖子豁出去了:“微臣不敬,請陛下治臣死罪!但微臣仍然要說----陛下必須要放漢王回西川!如果不這樣做,陛下將會大失信望,令天下人寒心!微臣句句肺腑之言,全是爲了陛下和朝廷着想。請陛下三思啊!”
老頭氣得一臉通紅,怒拍龍桌:“來人,將大逆不道的馬燧,給朕拿下!”
老頭,那樣一個從來不在旁人面前大發雷霆的皇帝,今天居然動了真怒!
“將馬燧拿下”----這幾個字吼出來的時候,滿朝臣工幾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馬燧本人自然也是惶然一驚。這個時候,幾個宮庭侍衛已經從門口跑了進來。
皇帝的這一舉動,讓李晟、楚彥和李懷光這三人,有了一種同仇敵愾的味道。李晟穩妥冷靜,還是很好的控制了自己的情緒沒有發作。眼看着楚彥和李懷光二人也按捺不住了,李晟慌忙給二人遞眼色。楚彥離得近一些,被他從旁拉了一下袍袖回過了神來。李懷光的性子本來就烈,被扣在國都這些日子以來,早就滿肚子怒氣了,這時候哪裏還顧得了許多。
“皇帝陛下!”李懷光上前一步踏到馬燧面前,大聲喝道,“你聽不進忠言,居然還要將馬大帥給抓了!這樣下去,遲早衆叛親離!漢王什麼地方得罪你了?他不就是能幹了一點、忠心了一點麼?你身爲皇帝,能有這麼能幹的皇子應該感到慶幸!沒想到,你卻是嫉賢妒能,處處爲難漢王!大齊天下,就是因爲你這個心胸狹隘的皇帝,一天不如一天!”
“放肆!放肆!”老頭暴跳如雷,將龍桌拍得啪啪作響,“反了!反了!來人,將李懷光也給朕拿下!連同馬燧一起,投入天牢!”
“啊----”滿朝文武百官頓時一片譁然。
七八個宮庭侍衛已然跑到了李懷光和馬燧面前,就要拿人。
李懷光也正到了氣頭上,猛然轉過身來怒目瞪着那些侍衛:“誰敢動我?!”
衆侍衛惶然一驚,居然都愣住了,不敢動彈。
馬燧長嘆了一聲,對李懷光說道:“李兄我們做臣子的,不要壞了做臣子的本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罷了。你我就在黃泉路上,做個伴吧!”說罷,他轉過身來,對着皇帝恭恭敬敬的跪下,叩了幾個響頭。然後對那些侍衛們說道:“帶老夫下去吧。”
幾個侍衛猶豫不決的上前,將馬燧架住。
李懷光恨恨的瞪了皇帝幾眼,粗聲道:“照這樣下去。大齊遲早完蛋!----混小子們,帶老子去天牢吧!”
二人被侍衛們架走。
滿朝文武百官,噤若寒蟬,沒一個再出聲。
場面安靜得出奇。
老頭紅着臉喘了一陣粗氣,半晌才冷靜下來。這個時候。他彷彿又有點後悔了。可是眼下,他已經全然沒了臺階可下,只得赤裸裸的面對自己一手弄成的這個局面。
李晟與楚彥,悄然地退到了一邊,不說話了。老頭尷尬極了。
過了許久。太子才站出身來打破了場面的沉寂,說道:“父皇,兒臣有話要講。”
“說吧。”老頭暗自籲了一口氣。放鬆了一下自己,坐到了龍椅上。
“兒臣以爲馬燧等人的提議,雖然言辭過於激烈,但也有採納的價值。”李誦不急不徐的說道,“夫妻父子團聚,的確是人倫之情。但是眼下,漢王留在國都還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辦。不如陛下下旨,將漢王一家寶眷。請到國都來住進漢王府,一家人團聚。”
老頭心中一動:還是我那孩兒聰明蕭雲鶴不能去西川,可他地夫人孩子卻是可以來國都嘛!而且李誦剛纔隱晦的說到,住進漢王府,看來是暗示我。暫時將蕭雲鶴從東宮放出來這樣也好,至少可以平息一下眼前洶湧澎湃的輿論。
想通了這些。老頭馬上說道:“太子言之有理。這樣吧,傳朕旨令,宣漢王妃獨孤氏與世子進京,即日請漢王重回漢王府。待王妃與世子到達國都後,朕再給他們封賞賜爵,漢王一家團聚。”
滿朝的臣工們,包括李晟和楚彥,都沒有再說什麼。皇帝的用意已經十分地明顯了,死活就是不放漢王回川。誰敢再上前觸黴頭,馬燧與李懷光,就是榜樣!
散朝之後,老頭餘怒未消,獨自在書房中生起了悶氣。李誦求見,父子二人聚到了一起。
“父皇”李誦皺着眉頭說道,“剛剛的早朝上,父皇是不是太沖動了一點?再怎麼樣,也不該將馬燧投入大牢的。這樣恐怕”
“我知道的。我自有分寸。”老頭死鴨子嘴硬,說道,“馬燧是我們自己人,打幾下罵幾下,不會有什麼問題。朕就是要拿他開刀,達到殺一儆百的效果。稍後再去安撫他一下就行了。你沒有看到,朕拿下了馬燧和李懷光以後,連李晟和楚彥,也不敢造次了麼?”
李誦仍然憂心忡忡:“李懷光雄踞朔方十餘年,數萬朔方軍對他死命效忠兒臣恐怕,會生出什麼變故。馬燧被投進了大牢,兒臣會去親自撫慰,但願不會出什麼問題。”
李誦心裏驚了一驚,面上卻沒有什麼表現,擺了擺手:“馬燧地事情,交給你了。李懷光先關幾天再說。朕累了,你且先退下。”
李誦滿是擔擾的看了老頭幾眼,無奈,只得拱手退下。
李晟與楚彥,自從散朝後就各自徑直回了家,沒跟任何人打照面。他們的府院外,也增加了百餘名侍衛----當然是皇帝派來地跟班和隨從。名爲保護,實則監視。
朝堂之上發生了這樣的大事,幽居在東宮裏的漢王,卻是楚彥然不覺。
太子今天來訪的時候,表情神態顯得極爲輕鬆。
“皇兄,近段日子以來,過得可好?”李誦一如往日的問候。
“託太子鴻福,微臣一直過得很好。”蕭雲鶴微笑的回話。他注意着李誦的表情,隱約感覺,他今天似乎有些異樣。
“愚弟今日前來,是有好消息要告訴皇兄。”李誦好不容易做出了一副興奮的樣子。高興地說道,“皇兄聽了,可別太過高興。”
“是什麼?你快講!”蕭雲鶴心中一個悸蕩,馬上就想起了自己遠在西川的女人和孩子。
“恭喜皇兄,賀喜皇兄!”李誦連連拱手拜道,“皇兄有後了----獨孤王妃,爲皇兄生了一個世子!”
“啊?!----太好了!”蕭雲鶴興奮得一跺腳。連連搓着手問道,“他們,母子可曾平安?是哪一天出生地?!”
這種興奮與快樂,可不是詳裝出來的。李誦看到漢王這副表情,心中也暗自有些愧疚。詳細的一一作答。
蕭雲鶴連聲說好,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終於有後了!----這對他來說,可是天下最好地消息!
“看到皇兄這麼同舉,愚弟也跟着高興。”李誦說道,“父皇已經下旨。請漢王妃獨孤氏與漢王世子,一起進京來,與漢王團聚。愚弟雖然希望皇兄在東宮裏能多住些日子。與愚弟一敘兄弟之情。但是,也不能冷落了王妃和世子呀!因此,愚弟也就不敢再留皇兄住在東宮了。皇兄作做準備,隨時都可以搬入漢王府居住。”
“哦?”蕭雲鶴的心中頓時翻騰出千百個念頭,此時也只是輕輕地應了一聲,拱了拱手說道:“微臣打擾了太子這麼長的時間,真是過意不去。改日太子有時間,一定要到敝府上小住幾日。讓微臣一盡地主之誼。”
“一定,一定。”李誦客套地笑了笑。
二人閒聊了幾句,李誦便請告辭。
蕭雲鶴緊緊攥起拳頭來在半空中揚了幾下,心中自言自語道:我的兒子!你出生得太是時候了!墨衣呀墨衣,你真是我蕭雲鶴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獨孤凡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在了蕭雲鶴的房中。聲如冰塊的靜靜說道:“皇帝要把我妹子和外甥搬到國都來,你還有心情高興成這樣?你莫非真地是瘋了?”
蕭雲鶴將手指放在脣間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先離開東宮再說----讓其他人準備一下。我們今天就回漢王府。皇帝,已經不敢再將我軟禁在東宮了。我們的機會,來了!”
“機會麼?”獨孤凡愣了一愣,隨即咬牙切齒的說道,“我最先要宰了那個李誦!”
“別胡說!”蕭雲鶴臉色一沉,“我所說的機會,可不是你理解地那種機會。”
“有區別麼?”獨孤凡冷哼一聲,將頭偏向一邊。
漢王一行人,在天黑之前,又搬回了漢王府。
表面上看來,漢王還真的是在東宮享受了一頓好招待,做了一回客然後回來了。可是現在的漢王府,從內到外布了六七層崗哨和侍衛,全是皇宮近衛,戒備得如同鐵桶一般。看到這般情形,是人都會明白,皇帝只不過是將軟禁地地點,換在了漢王府罷了。
這個時候,蕭雲鶴也終於知道了朝堂之上發生的事情。一些念頭,在他心中飛快的盤算了開來。
入夜之後,蕭雲鶴以侍候入寢爲名,將蘇菲兒和仍然做女裝打扮的獨孤凡叫到房裏。也只有這樣,那些侍衛們纔不會懷疑什麼----漢王要享用女人,這可是誰也管不着。
蘇菲兒幫蕭雲鶴洗腳,獨孤凡自然是靜靜站在一旁,一聲不吭。門外,就有幾個侍衛賊頭賊腦的朝裏面張望。蕭雲鶴朝門口瞟了一眼,故意大聲說道:“你們二人,上牀來。給本王侍寢。”
蘇菲兒不明就理,頓時臉紅作一片,一陣手忙腳亂。獨孤凡自然明白他想幹什麼,上前扯了蘇菲兒一把,二女順從的爬上了牀,將牀簾放下。
門外傳來一陣低低的竊笑。
蕭雲鶴將被子拉過來將三人罩住,蘇菲兒甚至還低聲的驚叫了一聲。蕭雲鶴也沒管那麼多了,蘇菲兒這樣驚叫一下,或許還逼真一些。他低聲說道:“獨孤凡,本王要你做一件很重要地事情!”
“說吧。”
蘇菲兒這才明白了漢王的用意,一顆七上八下的芳心,算是漸漸安定了下來。
“行刺我!”
“什麼?!”蘇菲兒和獨孤凡異口同聲的驚呼。
“想不明白麼?”蕭雲鶴說道,“現在,局勢已經到了蓄勢待發、無可收拾的地步。這個時候,最需要一顆藥引子,引發所有地事情。而你,就是這一顆最重要的藥引子。”
獨孤凡也是聰明人,尋思了一陣,說道:“明白了。你說吧,想受什麼程度地傷?”
“不比上次那一劍差。”蕭雲鶴說道,“而且,你在人越多的地方下手,效果就越好。過幾天,我會邀太子來東宮做客。你就這個時候動手好了。”
“你這不是欲蓋彌障麼?”獨孤凡說道,“誰會相信太子會用這樣的手段對付你?他要殺你,直接讓門外的幾個侍衛動手不就得了?”
“我就是要將水攪楚彥。”蕭雲鶴說道,“這一次,不成功,就成仁。箇中的詳細緣由,你沒必要知道得太清楚。你只要記得,一定要將行刺做得逼真,而且不要怕傷了我。明白麼?”
“我可從來沒有怕過傷害你。其實,我還很樂意。”獨孤凡的聲音冷冷的。
不過蕭雲鶴清楚,他答應了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得很漂亮。這就足夠了。
蕭雲鶴籲了一口氣:“可以了。睡覺吧。”
“就這樣睡?”二人異口同聲質疑。
“那當然!”
獨孤凡馬上轉身,背對着漢王睡了過去。蘇菲兒則是瑟縮起身子,不敢去挨近漢王的身體。那個男人的體溫從身邊襲來,讓她一顆心如同小鹿亂撞,不得安寧。
蕭雲鶴被夾在中間,卻全無心思在乎這些瑣事,只是想道:要把我不足百天的孩子和剛剛生產的女人抓到京城來一起軟禁,你也實在是太沒有人性了。既然這樣,我用上什麼樣的手段,也就合情合理了!
皇帝與漢王之間的矛盾,因爲馬燧等人在朝堂上的這麼一鬧,已經成了國都城裏公開的祕密。漢王的一舉一動與任何遭遇,也成了人們注目的焦點。街頭巷尾茶餘飯後,人們幾乎三句不離漢王。關注和討論關於他的事情,幾乎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如果不是因爲漢王府前有五百鐵甲圍得潑水不進,還不知道有多少好事者會聚集到十六王宅前,親自去打探漢王府裏的任何動向。
雖然回了漢王府,可是蕭雲鶴等人並沒有任何回家的感覺。相反,比以前更加的拘禁了。因爲漢王府比東宮實在是小了太多。他們沒有多餘的地方可逛,也不能離開王府,走來走去就是那一小塊地方。每天,皇帝派來的衛隊長和士兵們,就會將生活所需的物資運進來,保證漢王一府的人衣食無憂。
除此之外,他們幾乎與囚徒無異。
深夜。守衛的小卒們也許發現,這樣站在門外偷窺漢王實在是太過失禮了,於是都自覺的站得很遠,在附近巡哨。
漢王的臥室裏,一身女裝的獨孤凡用一塊鹿皮,在擦拭着自己的長劍。
“確定他會來了麼?”獨孤凡問。
“肯定。”蕭雲鶴說道,“我對那些小卒們說了,明天是本王的壽誕,要請太子、本王的嶽丈以及李晟等一些好友們前來熱鬧一場。這樣的事情,於情於理太子都應該前來。到時候,你知道該怎麼做了。”
“知道。”獨孤凡眼角閃過一道星芒。瞟了一眼放在牀頭的黑色鬥篷,那是他以前習慣的行頭。
咚咚咚,門被敲響。
“大人,是我。婢子蘇菲“進來吧。”蕭雲鶴揚了一下手,示意獨孤凡將劍和鬥蓬收起來。
蘇菲兒推開門走了進來,轉身合上門。臉上滿是憂鬱和擔心。大大的眼睛裏,寫滿了焦慮。
“大人,婢子有事要求大人。”蘇菲兒跪了下來,頭帖在了地上。
蕭雲鶴微皺了一下眉頭:“有什麼事情,站起來說話。”
“大人若是不答應,婢子就跪死在這裏,永遠也不起來。”一向溫馴如小貓的蘇菲兒。居然變得如此倔強。
蕭雲鶴和獨孤凡對視了一眼,眼神中各自流露出驚訝來。
“你先說來聽聽。”
“大人”蘇菲兒抬起臉來,居然已是淚流滿面,悽然的說道,“明天大人可不可以不受傷?就讓獨孤公子。將婢子一劍刺死吧!這樣一來,行刺的目地也能達到了。二人楚彥然一驚,一齊瞪向了蘇菲兒。
蘇菲兒驚顫的打了個寒戰,低下頭來說道:“上一次婢子親眼目睹大人受了傷。我、我再也不想看到大人受到任何傷害了!大人,婢子的命賤。就讓婢子爲你擋一次劍吧!你不能再受傷害了.孤王妃、吳王妃和世子,都在千裏之外的蜀地祈求你的平安。你可不能辜負了他們呀!”
蕭雲鶴上前,不容抗拒的將蘇菲兒扶了起來。獨孤凡眉頭皺起。甕聲說道:“想死還不容易?就怕死得毫無價值。殺一個婢女,還不及挑破漢王的一件衣服有意義。”
“獨孤凡,別說了。你先出去吧。”蕭雲鶴有些不滿地瞪了獨孤凡一眼,擺手示意他先退下。
獨孤凡也沒表示什麼,表情漠然的走了。
“菲兒”蕭雲鶴輕輕按在蘇菲兒的肩頭,認真的說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是正如獨孤凡所說。這一次地事情非常重大,否則我也不會想出這樣的苦肉計來。雖然他的話說得很難聽,但道理是正確的。你就算是爲我擋劍而亡也不會有什麼效果。你知道麼?”
蘇菲兒仰頭,用她貯滿淚水的大眼睛看着漢王,怔怔地說道:“我知道婢子的性命。還不如一匹馬值錢。可是婢子實在不忍心再看到漢王受到傷害。不如就在漢王受傷之前,將婢子也一劍穿死吧----就像當年。漢王和獨孤王妃穿在一起一樣。不過,我希望獨孤公子,能一劍穿透我的心臟。那樣,心就不會再疼了。也就不會再擔心了。”
蕭雲鶴心中輕輕地抽搐了一下,無奈的搖頭:“你傻麼?你這麼死,有什麼意義呢?我若是受了傷要人照顧,誰來給我擔茶送水燉雞湯?所以,你還是好好的活着,就當什麼事情也不知道,明白麼?”
“我、我怕我做不到!”蘇菲兒有些激動起來,楚彥身發抖。
幾乎是在蘇菲兒的話剛剛落音,獨孤凡如同鬼魅一樣的出現在了她身後。蕭雲鶴的眼睛瞬時睜大----因爲獨孤凡一指,就戳到了蘇菲兒的脖頸間。
蘇菲兒頓時楚彥身發軟,若不是蕭雲鶴將她抱住,就要軟塌塌的倒在了地上。
“你幹什麼?”蕭雲鶴地話裏有了一些怒氣。
“讓她睡着了。沒五六個時辰醒不了。這樣癡纏下去,沒完沒了,遲早壞了大事。”獨孤凡語氣淡淡的說着,然後轉過身來朝門口走去。到了門邊時,他回頭看了蕭雲鶴一眼,說道:“這個蘇菲兒,居然就情願這樣爲你去死。你還真是有女人緣。我不管你將來會有多少個女人,但是,你最好不要冷落了我妹子。否則,劍下無情。”
門被關上,人已消失。
蕭雲鶴懷中抱着蘇菲兒,卻只能無奈的苦笑搖頭。這個獨孤凡,自從寒毒在他體內慢慢驅除後,他的性格也發生了較大的轉變。之前完全冷血與蠻不講理地一個人,也漸漸的有了一些人情味。但是,他地行爲處事仍然是硬梆梆的。明明是一番好心,也非要表現得像個混蛋。
蕭雲鶴將蘇菲兒抱到了牀上放下,蓋上了被子。看着她粉雕玉琢一般地面龐和恬靜入睡的樣子,心裏的滋味還真是挺複雜。
蘇菲兒對自己的感情。已經毋庸置疑。可是蕭雲鶴自己的心中,也清楚得很----他這個王爺,跟蘇菲兒這樣的女子,恐怕很難有什麼結果。門第和身份的差異,是他們永遠也難以逾越的鴻溝。
可是眼下,在這種關鍵時刻,蕭雲鶴也沒有太多的時間供自己去考慮這些兒女私情。他狠了狠心,沒有再去管蘇菲兒,囑託下人們照顧着昏睡的她,就前去安排明日壽誕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