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師父輕啄了一口茶.似是很享受.漫不經心的瞧着手裏的茶杯:“這酒麼並不是同你品的.也不是爲師我打擊你.若這佳釀下了你的肚子.真正是一種糟蹋.”頓了頓轉頭又道:“我今日叫你來.是同你說些事情.”
我瞥了瞥嘴擰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挑眉道:“若不是找我說事.那就說明你是存心在找我茬的.”端起茶杯藉着茶杯上餘溫捂住手.抬頭看他:“什麼事.我聽着呢.”
白色的茶杯上有青色的釉色.描的是蝶戀花.茶水在杯子裏掂了一圈.有茶的斷根浮在水面.浮浮沉沉.荀師父看的出神.靜了半晌.口中斟酌道:“經歷骨女和倩兮女這二人的兩世.如今你是如何看待緣分二字.”
我奇怪道:“爲何荀師父突然問我這個問題.”
荀師父笑了一聲.神色間卻不見有什麼笑意.道:“人活一世圖的是事事如意.可入世便是修行.行不滿.則劫不斷.劫之所至.皆因前塵因果循環.她二人其實說可憐.卻也不可憐.人有六道輪迴.而劫不會隨之滅.除非有一天你修行滿了.”目光落在我的臉上.有些意味深長.
花香陣陣染上清風.樹下斑駁的日照投在頭頂.他眸色深沉似海.我將視線移開.掃過古老的杏樹粗杆.落回在面前的石桌上.有零落的梨花瓣.我隨手拿起一瓣.輕輕笑了一聲:“緣分是個很玄的東西.當你不相信它時.它會一直記住.通過千百種理由讓你知道它的存在.你越是不相信.你受到的苦則越重.直到你相信爲止.緣.是擦肩時我瞧見了你.份.即便是擦肩而過我也依然能再找到你.二者缺一不可.可這東西我卻沒有在她們身上瞧見.”
荀師父沒有理會.反而深深瞧着我.良久.也笑了一下:“那你呢.你的緣分你瞧見了嗎.”
我聽的呆了一陣.不知道該如何回他.正準備好好的理一理自個兒.荀師父卻先我一秒開口:“緣來緣去.皆是命定.唯一可做的.就是看的淡些.執着無用.”頓了頓:“先不說這個了.我們先說說如何出去吧.”
我抬頭茫然同他對視了片刻.道:“你說這話的意思是你也不知道怎麼出去.”頓了頓:“可當初不是你帶我進來的嗎.”
荀師父似乎早料到我有此一問.良久.道:“入這靈虛之境其實只是巧合.並非是我自願進來的.那日倩兮女的夢境坍塌.我將你救下已是耗了我大半的靈力.哪裏還有那個能力去開啓空門.大約是我們在下降的過程中觸動了一些東西.纔打開了這空門.入了靈虛之境.”瞧着我.又道:“其實.我們進來這裏也算是一種機緣.只是這個機緣來的很隱蔽.也很快速.我至今還未參透.所以我也不曉得怎麼從這裏出去.”
我頂着頭上的青筋笑了一下.咬牙道:“所以.你耍我呢..”
荀師父挑了一下眉.一臉邪笑:“哎呀.小葉子.怎麼能說是我耍你呢.你看我爲了救你不也是困在這裏了.現在出不去.我也很着急.”
瞧着他樂悠悠的樣子.恕我眼拙.實在沒發現他這臉上有一星半點的着急模樣.
咬了咬牙:“所以.你想說的是.”
荀師父斂了笑容.淡淡道:“你再好好想想那日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也許只有解開這個迷.我們才能出去.而且你要抓緊了.”
我不解他的意思.問道:“什麼抓緊.”
荀師父垂眸瞧着手中的茶杯.沉吟道:“若是在倩兮女醒來的時候我們還沒從這靈虛之境裏面出去.怕是再也出不去了.”
我接口道:“出不去.”
荀師父點點頭:“我們本是從倩兮女的忘我之境內轉入靈虛之境.也就是說這二者之間存在必要的聯繫.比如兩扇大門.若是倩兮女醒來後.存在的忘我之境必定會封住.到時候即便我們從靈虛之境出去.也無法從忘我之境裏面走出.所以時間不多了.”
我想了想.點頭稱是.將手裏涼掉的茶飲下.伏在石桌上瞧着桌前的茶壺.口中道:“如果.我是說如果.從這裏出不去我們該怎麼辦.”
荀師父瞧了我片刻.接過我手裏的茶杯.又滿上試了試溫度.才重新遞給我.調笑道:“若是真回不去.那就不回去吧.天命如此.不過其實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他最後的幾個字咬的很小.卻還是被風吹進了耳朵裏.我悶着聲沒有接話.
四下寂靜.
春風一渡.送來滿園的梨花香.日光下花開勝雪.
我笑了笑:“師父原是要同我說緣.今日我卻覺得很好笑.”話剛出口.我默了默不知該如何說起.怔怔道:“若是沒有緣的人爲何還要相遇.若是相遇不能相守.爲何還要淪陷一顆僅有的心.可見.天命這種東西不可靠.”又道:“我有喜歡的人.荀師父你應當知道了吧.”
荀師父微微側目瞧向我.嘴角的笑意淡去.修長的手指碰了碰石桌上的茶壺.有意無意的瞧了幾下.淡淡道:“阿莫略提過一些.”又道:“這些個事我本不甚在意.但你一向不是個藏心事的人.我一直在等你同我說這事.”話口停住.看向我的眼神變了變.良久.續道:“只是一等就等了這麼多年.”
我沉默了許久.道:“那日你在紫竹林外見到的人叫未晞.也是遼歟.遼國的太子.我現在的夫婿.”
荀師父剛提起茶壺的手一顫:“什麼.”
我直起身子側頭看他一眼.續道:“其實沒什麼.這事除了你和我知道.別人並不知道.就連他本人也不知曉這件事.何況.他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我並不想讓他知道這件事.只是徒增一個人的煩惱罷了.而且那樣的事.他也未必記得了.我覺得人與人都是緣分.緣分一旦完了.再怎麼強求都是無濟於事的.那隻會讓別人覺得是個笑話.”
抬手遮起頂上的日光.將頭微微抬高.飛速道:“我以前記得師父同我說過.人一生有三次痛.一次成長.一次重挫.一次情殤.如今我卻都經歷了.就像您剛剛說的.這樣其實也沒什麼不好.至少成長的路上.我們還是相遇了.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只是缺少的是緣分而已.”
荀師父靜了許久:“那麼.你後悔嗎.”
我移開手掌.張開手又重新握住.笑了笑卻沒有說話.
荀師父起身將我摟在懷裏.柔聲道:“哭出來.哭出來會好些.”
我一顫.和着酒香.降起了傾盆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