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子說:“鐵匠說這附近有一個狼羣,我估摸着今天來的肯定不是一隻狼,是一羣狼。我們只要打傷其中的一隻,然後跟着它們。摸進狼窩,鑽進去,掏了它們。”
我說:“你還真的要鑽進狼窩?狼在窩外面都這麼厲害,你要是進了它的窩。他豈能不拼死反抗?”|
豹子說:“人老幾輩都傳說,狼在外面橫,窩裏慫;狗在窩裏橫,外面慫。老人們的傳說總沒錯,這是積攢了幾千年的老經驗。”
我想了想,就說:“那好,我上去一槍撂倒這隻偷看我們的狼。然後偷偷跟在它後面,看它往哪裏鑽。”
豹子笑着說:“狼這種畜生,狡猾得厲害。你要是向着它走過去,它肯定會逃走的。你要是跟着它。它也會發覺的。”
我問:“那怎麼辦?”
我剛剛說完,突然看到左邊幾十丈開外的荒草叢中,跑過了一溜煙。我知道,那是一隻狼跑過去了。我假裝脖子疼,轉動着脖頸,偷偷向後看,看到身後幾十丈遠的地方,草稍上露出了一隻狼豎起的尖尖的耳朵。有兩隻狼出現了,草叢中肯定還會有第三隻、第四隻……狼羣有大有小,多的是幾十只,少的也有七八隻。
豹子說:“前面是一片開闊地,視線很好。也沒有山崗,沒有荒草,沒有樹林,狼不會在前面埋伏,你趕快向前走,離開這裏。狼看到紅薯地裏只剩下了我一個人,就會主動進攻,我打傷其中一隻,然後按照血跡和爪印,就能夠找到狼窩。”
我說:“不行,你走。我留下。”
豹子說:“那怎麼行?狼羣有多大,有多少隻狼,都不知道,你留下來太危險。”
我爭辯說:“那你留下來就不危險?”
豹子說:“我比你大,有經驗,”
我說:“我比你年輕,有力氣。”
豹子說:“別爭了,快走。要是路上再有人出現,狼羣就會逃走,沒機會了。”
我從懷裏掏出手槍,對豹子說:“你看看,我手上有這東西,狼能把我怎麼樣?”
豹子想了想說:“那好,你一定要當心啊。我去去就來。”
豹子站起身來,剛剛向前走了兩步,又回頭對我說:“右前方有一堵斷牆,危急的時候,你就爬上斷牆,別冒險。”
我說:“知道了,你走吧。”
豹子站起身來,徑自向前走去,再沒有回頭。
我看到豹子的身影從視線裏消失了,就倒在地上,右手伸進棉衣裏,裝作疼痛難忍。
我從眼睛的縫隙裏看到身後的草叢裏蹲着一隻碩大的狼,風吹草稍,草稍倒伏,露出了狼的兩隻毛茸茸的耳朵,和一雙冷酷的眼睛。狼盯着我看了很長時間,看到我一動不動,就俯下身子,悄悄走出了草叢。它走出了幾步遠,突然又竄回到草叢裏。
我知道狼這是在試探我,我繼續躺着,在地上扭曲着身體,看起來很痛苦。
狼觀察了一會兒,看到沒有動靜,又走出了草叢,走出了幾步後,它調轉方向,向着我的側面走去。它走得不慌不忙,搖搖擺擺,走出了我的視線。
我躺在地上,心想:這可真奇怪,狼爲什麼要離開呢?它去了哪裏?
一陣風吹過來,荒草裏又出現了幾道飄忽的影子,我知道那是狼。儘管懷裏有槍,但是我還是感到恐慌,因爲槍裏只有三發子彈。
我的眼睛落在右前方的斷牆上,我想,如果情況危急,我就跑向哪裏。
我的念頭剛剛閃過,就看到草叢裏突然奔出了一隻狼,那隻狼足有小牛犢大,它呲着白色的又長又尖的牙齒,低垂着頭,發出了低沉的咆哮聲。
我一翻身坐起來,突然看到從左面和右邊的草叢裏都奔出了幾隻狼,它們奔跑極快,就像一顆顆炮彈一樣。
我從懷裏掏出手槍,對準那隻牛犢一樣大小的狼。槍聲響後,我看到那隻狼一頭栽倒在地◇右兩邊的狼聽見槍聲,掉頭逃進了草叢裏。
我想,狼羣可能不會就此罷手,它們還會發動新一輪進攻。我站起身,慢慢走向那堵斷牆。我邊走邊看,不能讓狼羣看到我的意圖,也不能讓狼羣看到我的恐慌。
地上那隻牛犢般大小的狼爬起身來,慢騰騰地走向荒草叢中。四野一片寂靜,只有風掠過草稍的嗚咽聲。
荒草叢中走出了十幾只狼,它們慢騰騰地跟在我的後面。我走,它們也走。我停,它們也停。儘管剛纔的槍聲讓它們心有餘悸。但是,它們卻還不願意逃走,可見這羣狼餓瘋了。
我盼望着大路上會出現一羣人。如果人羣出現,狼羣估計就會逃走。狼羣一逃走,我就能夠跟在狼羣的後面,找到狼窩。可是,舉目所及,天地之間只能料峭的寒風,沒有一個人影。
左前方,又出現了一隻狼,這隻狼同樣非常高大,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我,用狐疑的目光望着我。它每走幾步,就會停下來,趴在地上,歪着頭端詳我。
我舉起手槍,準備打傷這隻狼,逼退狼羣。可是,我一扣扳機,子彈卡殼了,手槍也扳不動了。
當時,我氣血上湧,頭轟地一下大了,子彈卡殼了,我又不會在短時間裏取出啞彈,這羣狼撲上來,瞬間就會把我撕成碎片。我發足向着斷牆狂奔,越過了一道又一道田埂,我感覺到耳邊呼呼風響,回頭看到狼羣呼嘯而來,它們呼哧呼哧的喘息聲,清晰可聞。
我奔到了斷牆下,一隻腳踩着牆面,一縱身,就翻上了牆頭。
我儘管爬上了牆頭,但是一隻腳卻被狼咬住了,我使勁踢甩着,看到一隻狼咬着我的一隻鞋,落在了地上。十幾只狼站在斷牆下,向着我呲牙嚎叫,我看到了它們眼睛裏陰森冷酷的光,看到了它們根根豎起的骯髒的毛髮。它們在斷牆下盤旋着,逡巡着,想要爬上來,卻總是不能夠。
這面斷牆是一座院子的圍牆,但是,圍牆只剩下了三面,其中有一面的牆頭上還有殘餘的半截磚頭和土胚,房子就建造在那面牆壁上。後來,主人搬走,房屋拆遷,院子荒廢,就只剩下了這三面遍佈滄桑的圍牆。
我坐在牆頭上,看到天空流雲飛散,柔軟的陽光剛剛從雲層裏露出來,卻又立即被雲朵吞沒。視野裏看不到一個人影,荒草像波浪一樣,從天邊滾到了腳邊。
我相信豹子很快就會到來,所以我絲毫也不着急。我坐在牆頭上,狼無法爬上牆頭,我也絲毫不恐懼。
幾隻大狼頭對頭嗅着,拱着,好像在商量什麼。過了一會兒,幾隻小狼橫窩在牆角,壘成了臺階的樣子。幾隻大狼漸漸遠離。
我一看到這裏,立即明白了它們要幹什麼,我趕緊順着牆壁走到了另一面斷牆。那面斷牆上有很多半截磚頭和土胚。
一隻狼跑到了距離斷牆幾丈遠的地方,突然掉過頭來,發足奔跑,它踩着小狼的身體,一躍登上了牆面。然後,它車轉過身,向着我撲過來。
我手持一塊半截磚,一磚頭砸在它的頭上。它慘叫一聲,掉了下去。
狼羣又在下面商量,我騎在牆頭上,手握兩塊磚頭,嚴陣以待。
過了一會兒,狼羣突然離開了,他們消失在了我的視線裏。我不知道狼羣又要耍什麼花招,就坐在牆頭上繼續等待。然而,四周沒有任何動靜,只有風吹草稍,起伏不定,綿綿不絕。
危險暫時解除了,我坐在牆頭,將手槍拆開,取出了啞彈,然後把最後一顆子彈頂上去。這顆子彈是不是啞彈,我不知道。
四周依然沒有動靜,只有風聲掠過,呼呼作響。遠處的道路上,走來了兩個人影,其中一個人好像是豹子,我從斷牆上跳下來,迎了上去。
突然,草叢裏奔出了兩隻狼,他們向着我直撲過來。接着,我看到又有十幾只狼從遠方本來,空中升起了一縷縷黃色的塵煙。
我想要掉頭回去,爬上斷牆,已不可能,我還沒有跑到斷牆下,就會被狼追上。我想着先幹掉跑在最前面的一隻狼,趁着狼羣驚恐不安,停止追擊,我再爬上斷牆。
那兩隻狼跑得飛快,他們的身體向壓縮的彈簧一樣,一蹦就蹦出了好遠。我舉起手臂,槍響了,可是,沒有打中。
那兩隻狼聽見槍聲,急急止住腳步,掉頭向後逃去,遠處的十幾只狼也停止腳步,掉頭逃竄。只是一眨眼功夫,狼羣就消失了。
狼羣並不知道,這是我最後一發子彈。
遠處跑來的那兩個人是豹子和鐵匠,鐵匠手中提着大錘,豹子一手拿着小錘,一手拿着鐵棍。盡丸盡血。
鐵匠問:“情況怎麼樣了?”
我說:“好險啊,這是最後一發子彈。”
鐵匠驚呼道:“啊呀呀,太冒險了,太冒險了。”
豹子擔憂地問我:“你傷着了嗎?”
我說:“傷倒沒有傷着,就是鞋被狼咬掉了。”
豹子四面看看,從田埂上找到我的一隻鞋子,撿起來遞給我說:“大冬天的,光着腳怎麼走路,快點穿上。”
我看着豹子手中的小錘,問道:“你拿這個幹什麼?”
豹子說:“砸狼腦殼啊,狼窩裏逼仄,用不上長傢伙,這個小錘正好派上用場。”
我將信將疑,此前我從未進過狼窩,不知道狼窩裏是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