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鳳蝶金雕
吳形聲坐在松江大學姜風教授的對面,將那花和蝴蝶展示給他看。
江教授只看一眼就說:“這花叫輪葉百合,又名東北百合。屬於百合花植物。多年生草本,莖直立,高可達1米,因葉子輪生而得名。花瓣6片,反捲,長圓狀披針形,多爲橙紅色,也有白色,但少見……輪葉百合有‘多才多藝’的寓義。
“這兩隻蝴蝶叫黃波欏鳳蝶,從名字上就可以斷定,有黃波欏的地方,一定會有它的身影。東北三大闊葉珍貴樹種黃波欏、核桃楸、水曲柳,我最喜歡的就是黃波欏了。它主要是幹什麼的?——做*的。國家一級保護樹木,野生的越來越少嘍!黃波欏也叫黃檗或黃柏。
“黃波欏鳳蝶很漂亮,但它的幼蟲卻很討厭,專門禍害黃波欏樹。幼蟲一般夜間出來取食,先喫嫩芽和幼葉,先後喫老葉;先危害樹冠上部,然後再危害樹冠下部……久而久之,一棵大樹就被毀了。我稱黃波欏鳳蝶爲黃色妖姬。”
“二砬子山上有輪葉百荷和黃波欏鳳蝶嗎?”吳形聲問。
“沒有,一樣都沒有。”姜教授頭搖得如拔鼓,“二砬子山東北方向的320公裏的大砬子山,這兩樣東西都有。你們來看,我們採製的標本。”
姜教授領着吳形聲與班英來到實驗室,輪葉百合的標本都乾枯了,沒有了往日的風采。黃波欏鳳蝶有上百隻,排列整齊,豔麗多姿,栩栩如生。黃宇天書房中的那兩隻跟這裏的一比,就相形見絀了。
“怎麼樣?漂亮吧!”姜教授美滋滋地說。
“蝶美於須,蛾美於眉。——果真如此。”吳形聲禁不住讚歎,“楊萬里所說的‘兒童急走追黃蝶,飛入菜花無處尋’一定不是黃波欏鳳蝶了。”
“當然不是。南方俗稱菜花蝶,北方俗稱黃葉蝶,很普通的一種蝴蝶。”
吳形聲、班英與姜教授道別後,慢慢走在松江大學的林蔭道上。
“記得張愛玲的散文《炎英語錄》裏有一句:‘每一隻蝴蝶都是從前一朵花的鬼魂,回來尋找它自己。’”吳形聲一邊走一邊說。
“吳老師,我真的好慚愧!越跟你接觸,越覺得自己精神世界貧乏。宇天跟我久了,一定會有這種感覺的,只是他不說出來。而我卻渾然不知,還自我感覺良好。細細想來,那個黃小姐一定存在的。”班英感嘆了一聲。
“班英,你放心!我一定會幫你找出那隻黃蝴蝶的。我們去有輪葉百合的地方,去有黃波欏鳳蝶的地方。要開闊視野,發動羣衆提供更多的破案線索……”
羣衆的力量是巨大的,甚至是可怕的。兩天不到,熱線電話接了5000多個,電子郵件收到近萬封。
班英更是累得腰痠手疼,忽然報怨道:“這些人也真是,把咱們這兒當成攝影大賽編輯部了。連鳥的照片都上來了。”
吳形聲走來,問:“什麼鳥?”
“什麼鳥都有,鸚鵡、烏鴉、家賊、貓頭鷹、蝙蝠,反正沒有什麼好鳥。”
“蝙蝠不是鳥,是唯一能振翅飛翔的哺乳動物。——有雕嗎?”
“有。奇了怪了,鴿子和大雕能和平相處。”
吳形聲急忙走過來,眼睛死死盯着筆記本電腦。只見一根枯枝上落着一隻乳白色的鴿子和一隻大雕。
“大雕是金雕,國家一級保護動物。‘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指的就是金雕。《射鵰英雄傳》中寫的雕也是金雕。鴿子是信鴿。作者留沒留下聯繫方式?”
“有手機號。”
“馬上聯繫。”
班英打通了,將手機遞給了吳形聲。
“劉先生,你好!你的《雕鴿和平圖》在何時何地拍的?”吳形聲問。
“大約兩個月前,我去大砬子山玩,無意中拍的。選了一張好,發了出去。開始沒太注意,還以爲是攝影大賽的郵箱呢。對不起!給你們的工作添亂了。”劉先生不好意思地說。
“沒有添亂,很可能幫了大忙。還有沒其它照片?有的話多發幾張來。”
“我拍了七八張,我馬上給你們發過去。”
“劉先生,方便的話,想找你談一談。”
“我現在人在北京,3天後回老家。”
劉先生叫劉鳳嗚,家住在中列縣大砬子山附近,是鷹宿鎮高中的生物老師,喜歡攝影。他爲吳形聲他們介紹了遠近聞名的鷹把式趙蒼海。趙家住在大砬子山東南5公裏處。
“老趙,老趙!”剛到大門口劉鳳嗚就喊了起來。
“哎喲,劉老師,有日子沒見了。”趙蒼海急忙往外走。
“我去北京開了幾天會。我給你介紹兩位朋友。這位是北京高校的吳教授,這位美女是報紙社記者班英。”
“幸會幸會。屋裏請!”老趙火一樣往院裏讓。
“就坐在院子裏吧。”劉老師說。
“好、好!老婆子,來貴客了。拿好煙,沏好茶。”老趙一邊吩咐,一邊忙乎。
吳形觀察了一下,趙家院子不大,卻很乾淨。裝苞米的木柵欄子的一根橫木上,落着一隻鷹。雙目烔烔有神,注視着來人。
“我祖上是滿族鑲藍旗人,原姓伊爾根覺羅氏,專門爲皇帝訓鷹的。我算是第十四代傳人……”
“好威武的鷹啊!這是金雕嗎?”班英問。
“這不是金雕,是海東青,國家二級保護動物,也是很難得的。康熙爺讚美說:‘羽蟲三百有六十,神俊最屬海東青。’”
“海東青和金雕誰厲害?”
“海東青能捕野兔和狐狸,金雕能捕野山羊和狼。”
老趙站了走來,右手帶上厚大的皮手套,嘴裏發出“嘎嘎嘎滋滋滋”的聲音。他走到離鷹七八米的地方,發出了一連串“鷓鷓鷓”的聲響。那鷹撲愣一下飛了起來,翅膀一收穩穩地落在老趙手上。
班英站在老趙身旁,笑着問:“趙師傅,我可以試一下嗎?”
“可以,完全沒問題。”老趙將大手套脫下,戴在班英的手上。
“它不會咬我吧?”班英還是有點害怕。
“鳥爲食亡飛天下,人爲財來拜大街。——把這塊肉捏住。”老趙遞給班英一小塊牛肉。
班英學着老趙,發出一連串“鷓鷓鷓”聲音,那鷹果然飛來,落在大手套上,啄起肉來。
“好大的勁呀!”班英的手有點顫動。
“它的勁全在爪子上。一頓能喫二斤牛肉。”老趙驕傲地說。
“那一年得喫一頭牛啊!”
“那倒不用,喫一頓能挺一個星期。”
老趙講起了拉鷹、蹲槓、熬鷹、跑繩、捕獵頭頭是道,大家聽得津津有味。
“老趙,你訓幾十年了,有沒有遇到鷹傷人的事件?”吳形聲問。
老趙一談鷹就會興奮,笑說:“怎麼沒有!15年前,我們村子的周國旺、周國興哥倆兒,讓鷹給收拾苦了。這兩個傻帽得了皮膚病,癢得要命,馬獸醫告訴他們一個偏方,說喫海東青的幼崽可以治癢。
“這倆個二愣子,爬上了大砬子山的座山雕石,端了海東青的窩兒,捉了兩隻幼鳥烤了喫。兩隻大海東青不幹了,開始報仇,整整追殺他們三年。周國旺有一次上山採藥,被海東青襲擊,掉到山澗摔死了。周國興更慘,腦袋被海東青抓得像血葫蘆似的,揀了條命卻成了廢物,整天對人傻笑:‘喫鷹不?’你看我這胳膊——”
老趙說着擼起了右袖口,胳膊上的傷痕歷歷在目,如兩條蚯蚓在爬。
“這是前年我拉鷹時,被鷹爪子抓的。別說是人皮了,就是牛皮鷹爪子一下子就能劃開。我拉的鷹有二十幾只,鷹傷着只有這一次。”
“那還用說,這一帶的鷹把式,你是這個!”吳形聲豎起大拇指。
“這百裏方圓的鷹把式,我只敢說我數二,卻不敢數一。”老趙擺了擺手。
“你是太謙虛了。”
“還真不是,鷹嘴屯的黃縝思就比我厲害。”
“黃縝思這人我聽說過,是個大專生,當過林業站站長。”劉老師插了一句。
“倒不是因爲他念過大學,我才佩服他。黃縝思最厲害的地方是會鳥語,這個你不服氣不行。”老趙豎起了大拇指。
“會鳥語?”吳形聲有點不信,“我只記得孔子的學生公冶長會鳥語,還沒聽說過別人也會。”
“這個故事我曉得。有一次,一隻鳥對公冶長說:‘公冶長、公冶長,南山有隻羊,我喫肉你喝湯。’公冶長去了南山,果然發現一隻受傷的野羊,弄回家去享受了幾天美餐,卻把鳥喝湯的事兒給忘了。過了幾天,那隻鳥又對他說:‘公冶長、公冶長,南山有隻羊,我喫肉你喝湯。’公冶長又去了,羊沒找到卻撞到一具死屍,結果喫了官司,坐了大牢。”劉老師講完大笑。
“公冶長會不會鳥語我不知道,黃縝思會鳥語,我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聽。人家不但會鳥語,還會畫畫,還會訓鴿子。”老趙說起黃縝思,那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老趙站了起來,領大家進屋。東屋的牆上,掛着一幅《鷹圖》。
“這就是黃縝思的畫,日本人特喜歡。”老趙指點着。
畫上一隻雄鷹立在巖石上,兩眼警惕地望着遠方。畫鷹旁提了一首詩:
屹立雄鷹,傲似蒼穹。極目遠矚,欲搏長空。
“蓄勢待發,很有氣魄!”吳形聲忍不住地讚道,“老趙,畫上的金雕你可見過?”
“何止見過,我還跟他一起照過相呢。”老趙翻出相冊,展示給大家看。
“這金雕跟我照的那金雕是同一個雕啊!”劉老師取出幾張照片,給老趙看。
“是一個,是一個。”老趙連連點頭。
“這個人你認識嗎?”吳形聲拿出黃宇天的照舊,給老趙看。
“這人是黃縝思的姑爺子。”老趙的話音未落,班英打了個冷戰,自己的丈夫怎麼會成爲別人家的女婿呢?!
“你不會看錯吧?”吳形聲追問一句。
老趙又仔細看了看,說:“不會,絕對不會。我們在一個桌喝過酒。——你們等等。”
老趙去了另一個屋,翻了半天,興沖沖地走出來。
“我說不會看錯嘛,我也有一雙鷹眼呢!”老趙拿出兩張照片,“你們看,跟我碰杯的這個就是黃縝思的姑父,旁邊站着的是老黃的女兒黃菠蘿。這張更清楚,新郎與新娘喝交杯酒……”
若不是吳形聲攙扶,班英會暈倒在地上。
“班記者,你怎麼了?”老趙問。
“沒什麼,我的低血糖的毛病犯了。”班英強打着精神站好。
“我也有低血糖的毛病,喝點糖水就好了。”老趙的老伴插嘴說,“我去給你衝糖水。”
“老趙,我們想見一見黃縝思,你給引薦一下。”吳形聲請求說。
“好,我聯絡一下。”老趙拔通了電話,說了一陣子,放下電話,“吳教授,真不湊巧,黃縝思去日本參加信鴿比賽了,一個星期後才能回來。”
吳形聲他們還是去了黃縝思家,只見到了他的愛人何欣,金雕和銀鴿都沒了蹤影。吳形聲花2000元買了黃縝思一張畫《金雕獵狼圖》。
“黃縝思的愛人說話聲很好聽啊!”走出一段路,吳形聲說。
“那敢情!老黃的媳婦,年輕時當過播音員。他女兒的聲音更好聽。不過,在電話裏聽不出是媽的聲音,還是女兒的聲音。”老趙解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