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石千浪
大約過了三分鐘，谷曉馥纔回過神來。她急忙跑回客廳，抓起座機聽筒，開始按號。本想撥110，卻撥了101，又拔成1110，第三次才拔打成功。
“八一路羅馬假日小區，9號樓2單元12-1室被炸……”對方安慰她半天，才說清楚。並告誡她，保護好好現場。放下話筒，谷曉馥如釋重負。忽然想起120還沒有打，也許他還有一口氣。
她又抓起電話，快速地撥了120，這次準確無誤。“調度員全忙,請稍候!”——120居然佔線。
“混蛋！”她既是罵120，又是罵自己，爲什麼不先打120呢？救人是第一位的呀！又打了一次，總算通了。對方跟她覈實了兩次地址才掛。
谷曉馥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鼓足勇氣站了起來，又一次向窗前走來。這才發現客廳的落地窗，也被震裂了。向下望去，只見樓底下黑壓壓的全是人。她急忙退回來，一屁股砸在沙發上。
“完了，完了！公安局長死在自己的家，這消息傳出去無疑是爆炸性的新聞，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呀？”想到這裏，她跑進衛生間，推開窗子，“跳下去吧，一了百了！殉情嗎？那樣，可更說不清楚了。不能死，我爲什麼要死呢？若是一死，麻煩就更大了。自己不成了最大的殺人嫌疑犯了嗎？活着，還能提供些線索，只有抓住了兇手，才能心安呢！”
想到這裏，谷曉馥洗了把臉，又回到客廳坐在沙上，等待着來人。
爆炸聲剛過，人們就從四面八方向9號樓湧來。中國人愛看熱鬧的心裏，遠比規避風險意識高得多。
“放鞭炮嗎？”
“煤氣爆炸了嗎？”
“炸死人了嗎？”
無數人在問。
“不是鞭炮，鞭炮那有這麼大動靜！”
“肯定死人了，陽臺門都被炸碎了。”
“死的是還沒度完蜜月的小兩口。新娘肚子裏還懷着孩子，龍鳳胎。”
中國人最擅長未卜先知。
谷曉馥聽到了，咚咚咚地敲門聲。她走到門前，一邊從貓眼往外看，一邊問：“誰呀？”
一個四十出頭的壯漢，抻着脖子，說：“我是你的對門，需要幫忙嗎？”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說：“我是保安，到底出了什麼事？請把門打開，我們進去看看。”
谷曉馥搖了搖頭，冷靜地說：“已經報警了，非執法人員不能入內。”
谷曉馥不再理踩，回到沙發坐下。她看了一眼表，6點32分，離爆炸剛好10分鐘。看了一眼檯曆，時間爲2010年5月22日，星期六。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谷曉馥來到門前，從貓眼中看見兩位警察，沒有半點猶豫，打開了門。
“我是宮家村派出所片警馮亮。”
“我是所長鞏不凡。”
二人亮了一下證件。
“爆炸是在陽臺嗎？”鞏不凡問。
“是的。”谷曉馥引導他們走向陽臺。
鞏不凡搶先一步來到陽臺門前，透過門框，只見一個熟悉的身形倒在血泊中。
“他、他、他是厲局長嗎？” 鞏不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鞏長安。” 谷曉馥表面十分平靜，卻心如刀絞。
“怎麼會是厲局長呢？” 鞏不凡激動萬分。
“你叫什麼名字？” 馮亮冷靜地問。
“我叫谷曉馥，師範大學老師。”
“這是你家嗎？”
“當然是我家。”
“你跟厲局長是什麼關係？”
“親戚，他是我表哥。——也不必繞彎子了，我們是情人關係。”
鞏不凡和馮亮愣了一下。
“是誰炸死了厲局長？” 鞏不凡問。
“我要是知道，還找你們來幹什麼？” 谷曉馥沒好氣地說。
“你坐在沙發上，不要動。”馮亮指着沙發說。
鞏不凡拿出手機打了一通電話。警察陸陸續續趕來。
看熱鬧的人們集中在中央大道上，噴水池的四周人最多，七嘴八舌不停口。
一位戴着眼鏡，五十出頭的男人，向四周看了看，神祕地說：“你們知道被炸死的人是誰嗎？”
衆人問：“誰呀？”
“誰！說出來嚇死你們！”眼鏡故意壓低聲音，“厲大狠！”
“公安局長‘厲大狠’？！——真的假的！？”
“厲大狠被炸死了，太好了！”
一聽說厲大狠被炸死了，苟不理擠出人羣，他跳着高往家跑。
“厲大狠呢厲大狠，你也有今天呢！真是老天爺開眼呢！” 苟不理三步並做兩步走，很快進了半元門，嫌等電梯慢，一口氣跑上4樓，進門就喊：“老婆兒，厲大狠被炸死了！”
“是嗎？”苟不理的老婆剛從衛生間出來，正在系褲帶。
苟不理不管三七二十一，摟着老婆穆陽萱，不管是臉，還是脖子一頓亂親。
“老婆，咱們是不是得慶祝慶祝啊！？” 苟不理嘴忙裏偷閒說。
“是得好好慶祝慶祝！” 穆陽萱一百個贊成，她來到一幅巨大的遺像前，雙眼流淚說：“‘兒’呀，‘貝寶’呀，告訴你一個天大的好消息，害死你的厲大狠被炸死啦！”
遺像是不人，是一條烈性狗大白熊犬，別名比利牛斯山犬。單從照片就可以看出它是一條威嚴的狗。腳呈圓形，腳墊厚實，腳趾成拱形。前肢骨骼肌肉發達，與身體比例協調；後肢被毛叢生，大腿肌肉豐滿。尾粗長，上面有飾毛，捲曲超過背部。這傢伙冷然躥出來，能把婦女和孩子嚇昏過去。
難道說是厲長安把苟不理家的狗打死了？當然不是他親自打死的，可跟他下的一道命令直接相關。近年來，楸山市狗的數量遠比人口增加快，因狗而鬧出的事故呈幾何級數增長。厲長安決定拿狗說事，嚴懲不怠。簡而言之：凡是“不合法”的狗，一律亂棍打死，半條不留。
開始，養狗的人並未當回事，多少次都說整治“狗事”，結果總是雷聲大、雨點小，狗是越來越多，而不是越來越少。
這回養狗的人想錯了，2009年5月22日從早5點開始，楸山市市區，出現了無數個小分隊，他們穿着統一的黑衣，背上印着三個“打狗隊”的大白字，手裏握着一米長的鐵棍，凡是不合法的狗，見一個滅一個。等到晚上10點鐘，據不完全統計，打死的狗有10萬條。狗被統一埋在市郊的一個大坑裏，人稱“萬狗坑”。
這場轟轟烈烈的打狗運動，引起了強烈的反響。不養寵物的人，拍手稱快，奔走向告；養狗的人，痛心疾首，咬牙切齒；養貓的人，心情複雜，兔死狐悲。
打狗運動結果是楸山市街道小區、公共場所一下子乾淨了許多，烈狗傷人的事件，再也沒有發生。狗市一下子疲軟了，寵物醫生一夜之間有大半失業了。
打狗運動的起因，民間傳說的版本卻是這樣的：厲大狠跟情人在某小區散步，情人踩到了狗屎。厲大狠爲了給情人出氣，才興起了一場打狗運動。
“老婆兒，到底怎麼慶祝啊？” 苟不理問。
“放鞭炮唄！”穆陽萱說着，就去翻箱倒櫃，居然找到了一掛2000響的過年沒放完的鞭炮。
兩口子樂呵呵下樓，在小區人行道上點燃了。劈裏啪啦一陣爆響，十分痛快。沒有一分鐘就炸完了，二口子還覺得不過癮。戀戀不捨待在原處，聽見不遠處又有鞭炮的響聲。二想過去瞧瞧，沒走幾步，被趕過來的兩位警察攔住。
“鞭炮是你們放的？”一個警察問。
“是我們放的，怎麼啦？” 穆陽萱脫口而出，理直氣壯。
“壞了！”苟不理突然想起，“過了正月十五是不允許鞭炮的。”
“跟我們走一趟。”另一個警察說。
“去哪兒？”穆陽萱問。
“派出所。”二位警察同時說。
苟不理一聽，腿都哆索了。
“去就去，有什麼了不起！” 穆陽萱心裏也害怕，還像個煮熟的鴨子——嘴硬。
楸山市主管刑偵的副局長年鯤鵬，6點55分趕到案發現場。趕來的路上他已經發了數道命令：所有公安幹警，馬上返回工作崗位，原地等命；立刻對羅馬假日小區進行全面排查，不能讓一個可疑人離開；馬上封鎖機場、車站、碼頭等地，絕不能讓犯罪分子逃出楸山市。
晚上7點鐘，羅馬假日小區被圍得鐵桶一般。只準進，不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