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大夫立在北窗前,一直看着雪地裏。她不是看雪,是看孩子。確切地說是看虎子,也是看自己的兒子石頭。
她想下去,把和石頭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叫到家裏,給他做好喫的,教他唱歌,教他背詩。可是,孩子的“母親”在身旁,不允許將孩子帶走的。
她忽然想起一位作家寫雪的散文,吟道:“……孩子們呵着凍得通紅,像紫芽姜一般的小手,七八個一齊來塑雪羅漢。因爲不成功,誰的父親也來幫忙了。羅漢就塑得比孩子們高得多,雖然不過是上小下大的一堆,終於分不清是壺盧還是羅漢;然而很潔白,很明豔,以自身的滋潤相粘結,整個地閃閃地生光。孩子們用龍眼核給他做眼珠,又從誰的母親的脂粉奩中偷得胭脂來塗在嘴脣上。這回確是一個大阿羅漢了。他也就目光灼灼地嘴脣通紅地坐在雪地裏……”
如果石頭還在,也會帶着他去堆雪人。堆什麼呢?不會堆羅漢的。石頭喜歡孫悟空,那就堆個猴子吧。
咦,那個當母親的怎麼打起了孩子?還用鐵鍬打,太狠心了吧。人家教育自己的兒子,別人不好管閒事。不對,她把孩子打倒在地,還用雪來埋,不行,不行!這樣會死人的。孩子做錯了天大的事,也不能這樣懲罰他呀。冰天雪地,可不是鬧着玩的。我得管,我必須得管管,還要好好教育教育那個母親。
想到這兒,舒大夫將窗子推開,一股寒風夾着雪撲了進來。她不再猶豫,撒腿就往下面跑,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孩子從雪坑裏刨出來,抱在懷裏就往樓上跑。好在及時,孩子的身體還是熱乎乎的。
舒大夫把虎子放在牀上,讓他躺下,仔細地檢查了一遍。除了腦袋鼓了個包,沒有外傷。多虧那厚厚的羊剪絨帽子,起到了防震的作用,讓那一擊的破壞力減少了許多。虎子只暫時昏迷,最多是輕微的腦震盪。憑經驗,兩個小時內能夠醒過來。
大約過了兩個小時,虎子醒過來。一位慈詳的四十左右歲的女人望着他。
“虎子,怎麼樣?” 舒大夫親切地問道。
“就是有點頭疼!”虎子想起來,被舒大夫按住。
“因爲什麼把你媽氣那樣?”
“她不是我媽。”
“她不是你媽?”
“算是,也是後媽。”
“原來是這樣。虎子,餓嗎?”
“有一點餓。”
“想喫什麼?舒阿姨給你做。”
“我想喫疙瘩湯。”
“這個倒省事。”
不一會兒,疙瘩湯做好了。虎子坐在牀上,頭還是有點暈,舒大夫一口一口地喂他。
“舒阿姨,你做的疙瘩湯,比我做媽做的還好喫!”
“我是把你送到你媽那兒,還是送到你爸爸那兒?”
“我媽有了小弟弟,去了也沒意思!我爸那兒,這一輩子也不想回去了。他心裏除了那女人,就是打麻將。——舒阿姨,我先在你這住一宿,好嗎?”
“好啊,住一輩子都行。——洗個熱水澡吧!”
“你這還能洗澡?”
“用大盆洗。我去燒水,可頭上不能沾水。”
水準備好了,半大盆溫水。在舒大夫的幫助下,虎子將衣服脫得光光的,一點也不覺得害羞。舒大夫撩水,給虎子洗澡。
“多長時間沒洗澡了?”
“差不多一個月了。”
“都成了鐵孩子。”
舒大夫給虎子搓掉許多泥,又換了大半盆水。洗後,虎子通體光亮。舒大夫找來石頭的衣服,一穿正合適。
“長大了,一定是個英俊的男子漢!” 舒大夫誇道。
“舒阿姨,這是誰的衣服?”虎子好奇地問。
“是你石頭哥的。”
“石頭哥呢?”
“他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生病走了。”
“太可惜了!”
“你今年多大了?”
“7歲了。”
“下半年該上學了。”
“是呀!”
“我給你拿些東西來。”
不一會兒,舒大夫拿來書包、本、文具盒等。
“這些都是石頭哥的東西吧。”
“是的,你喜歡嗎?”
“喜歡!”
“那就送給你上學用。”
“謝謝,舒阿姨。”
“只要你喜歡就好。”
“舒阿姨,爲什麼好多人叫你是瘋子呢?”
“因爲,許多人都瘋了,你還清醒着,所以別人才覺得你是瘋子。虎子,你覺得阿姨是瘋子嗎?”
“你當然不是瘋子。我爸,我後媽,他們纔是瘋子。還有我的那個小妹妹,將來也會成爲一個小瘋子。”
“你不喜歡你小妹妹?”
“有時喜歡,有時挺煩的。尤其是我後媽偏心眼的時候。”
“虎子,你長大了想幹什麼?”
“當飛行員,在天上飛。我爸,我後媽想打我也打不着了。舒阿姨,你說是不是?”
舒大夫笑了,拍了拍虎子的臉蛋。
吳形聲陪着楊浦,還有怯生生的鄒鳳找上門來。舒大夫將他們讓了進來。
鄒鳳一進門,撲通一聲跪爬過來。
“虎子,媽對不起你!”
“起來吧!別假惺惺的了。”虎子將頭扭到一邊。
“媽說的都是真的,我都跟你爸,你吳叔叔寫了保證書。一式四份:你吳叔叔那一份。你爸爸那一份。我這一份。還有一份給你。媽知道錯了!”
“兒子,對不起!” 楊浦流着淚說道,“爸以後再也不打麻將了。”
“你們都走吧。我不會回去的,我要給舒阿姨當兒子!”
話音剛落,舒大夫流下兩行熱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