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0日，公安局派人送來一封信。等人走後，形聲將信打開。只見上面寫道——
形聲:我真的沒臉給你寫回信，實在對不起你的一片好心！我會聽你勸的，該交待的問題，全都交待。
我的心很亂，不知寫什麼好。忽然想起咱們曾爭論《紅樓夢》中一個問題。那就是鴛鴦到底該不該嫁給賈赦。你說不該；我說該。鴛鴦嫁給賈赦好喫好喝自然不用說，還能成爲半個主子。現在看來，真的不該，有多少事鴛鴦能做主呢？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和你探討這個問題。
多說無益，忘了我這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吧！
字寫的比較亂，連基本格式都不講，一看就是在情緒極度不穩定的情況下寫的。看信的背面，什麼也沒有。將信紙向太陽照了照，也沒有發現什麼。又將信看了兩遍，仍沒有讀出弦外之音。柴國軍是聰明的，他一定會利用這難得機會透露點什麼，除非那起案子真的完完全全是他們乾的。單憑感覺，這案子就疑點重重，信裏一定會有隱情的。——可隱情是什麼呢？
形聲先不去想信，站起來看國軍的牀鋪。牀頭綁着一個小書架，上面立着的全是圍棋書，一旁擺着兩個圍棋罐子。他將棋子罐取下，抓出兩把黑白子，在桌子畫的棋盤上擺定式。與國軍的交往一幕幕湧上心頭。
念大學之前，形聲只會下象棋，下得還不錯，在戰士比賽中獲過冠軍。可對圍棋卻一竅不通。國軍是他們寢室第一個報到的，形聲是第二個，第一宿睡覺只有他們倆。
“會下圍棋嗎？”國軍幫形聲弄好牀鋪問。
“不會，我會下軍棋和象棋。”形聲如實回答。
“軍棋太小兒科了，象棋也是下裏巴人的玩藝，只有圍棋那才叫高雅，那才叫藝術。小林光一知道嗎？”
形聲搖搖頭。
“聶衛平呢？”
“名字聽說過。”
“圍棋至少比象棋早千年，琴棋書畫裏的棋指的就是圍棋。——我教你下。”
國軍將一張紙棋盤鋪在桌子上，將黑白子盒子打開，將黑子推給形聲。
“好學嗎？”
“一分鐘就能學會，一輩子也難下精。下圍棋最重要的是‘造眼’……”國軍簡單地講了一下，形聲明白了大概。
“你是初學，先落子。第一盤，你一個子也不會留在棋盤上，只玩一局，你就會迷上圍棋。”
形聲一聽這話，不服氣了，說：“一個子也不剩，怎麼會呢？”
國軍一笑：“不信，你就試一試。”
形聲將第一個子放在中央。
國軍哈哈大笑：“我學棋的時候，第一個子也是放在中央。金角銀邊草包肚，這是下圍棋的基本常識。”
形聲的黑子，總是被國軍的白子圍困着，怎麼也擺脫不了。第一盤，真的是一個黑子也沒存下。
“這簡直是《紅樓夢》的大結局：白茫茫一片真乾淨！”國軍大笑。
形聲的鬥志一下被激發了，第二盤留下一個“黑三角”，第三盤留下一條小黑龍，下完九盤已經是半夜了，形聲已經是三分天下有其一了。
“你很有下圍棋的天賦！我是學了一個星期，纔有你的成績。這麼不行，你得看書，還得打譜。”國軍從牀頭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遞給形聲，說：“你先看這個。”
形聲接過一看，是薄薄的一本《圍棋入門》，看了兩個小時，才覺得圍棋真是博大精深，比象棋易學，可下好了還真不容易。
“兄弟，睡吧！胖子不是一口喫的。”國軍睜開眼，將頭從牀上探下，隨手把燈閉掉。
因爲圍棋，形聲與國軍成了最早的好兄弟。半年之後，形聲的圍棋水平跟國軍已經差不多了。 後來，課程緊了起來，要學的東西太多，形聲又要寫書，便把圍棋放下了，偶爾玩一兩次。國軍常替形聲可惜，覺得他可以當專業棋手。
國軍家住寅虎市郊區，兄弟姐妹6人，父親腿有點殘疾，因此生活挺困難的。形聲是帶工資念大學，自然比別人條件好不少。因此，在經濟上接濟過幾次國軍。國軍很感恩，也很豪爽，幾次帶形聲回家，好喫好喝招待他。
國軍的弟弟國師，形聲也見過，比哥哥小3歲。是一位健碩的青年，在一家鐵木加工廠當工人，喜歡打藍球。
窮則思變，國軍多次向形聲透露，他要努力改變家庭的面貌，一定要讓父母過上好日子。
在形聲的影響下，國軍也變得愛看書了。可他看書的面比較窄，最愛讀的是大仲馬的小說《基督山伯爵》和《三個火槍手》。表示畢業後，也不想當醫生，而是幹醫療器械。形聲嗅出點危險，勸他幹什麼都不要急功近利，一定要打好基礎纔行。
“馬不喫夜草不肥，人不發橫財不富，但我不會幹違法的事兒。”國軍信誓旦旦地說。
君子蘭風靡寅虎市後，國軍就躍躍欲試。形聲多次勸他以學爲主，掙錢的事先放一放。
有一次，國軍居然寫了一份退學報告，形聲看完臉都氣青了，毫不客氣地撕個粉碎，警告他說：“你必須把大學唸完，拿到畢業證。不然，你將一事無成！”國軍這纔打消退學的念頭。
國軍並不大喜歡讀《紅樓夢》，因爲形聲說好，他才勉強看了一遍。
有一次，他和形聲議論起黛玉、寶釵和湘雲三位女子，娶誰最好？
形聲選擇了湘雲，理由是豪爽。
國軍說：“要我選一千次也是寶釵，除了最適合當老婆外，人家是皇商啊！你想想，給皇帝家買東西，那得多有賺頭，就算落魄了。也比黛玉和湘雲家強多了！形聲，要是再添個丫環，你選誰？”
形聲想了想說：“晴雯吧。”
國軍說：“要我選，我就選鴛鴦，那個身份很重要，賈母的貼身丫環，誰都拿她高看三分。她又很大氣，準能幫你成事。晴雯就知道瞎厲害，早晚會壞事兒；襲人對主人倒不借，可是心裏有點壞水；平兒倒不錯，可惜早成了賈璉的小老婆，思來想去還是鴛鴦好！”
二人爭了許久，誰也說服不了誰，索性翻過這一頁。而後，二人再也沒談論過《紅樓夢》。
想到這，形聲又打開那封信，口中唸唸有詞：“鴛鴦，鴛鴦？”
形聲又拿起信，讀了一遍。一百多字的信，居然３次提到鴛鴦，爲什麼？國軍肯定不是僅僅想起那次議論，而是一種暗示，他暗示什麼呢？
賈赦看上了鴛鴦，鴛鴦不肯，當着衆人面發誓說：“……我是橫了心的，當着衆人在這裏，我這一輩子，別說是寶玉，就是寶金、寶銀、寶天王、寶皇帝，橫豎不嫁人就完了! 就是老太太逼着我，一刀子抹死了，也不能從命!伏侍老太太歸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或是尋死，或是剪了頭髮當姑子去!要說我不是真心，暫且拿話支吾：這不是天地鬼神、日頭月亮照着!嗓子裏頭長疔！”
形聲每看到這一處，總是很感動，對鴛鴦的絕決表示讚美。可是，國軍用鴛鴦要表達什麼意思呢？
形聲又仔仔細細比對那三個“鴛鴦”，發現其中一個“鴛”字，寫得工整一些，也稍大一點。他恍然大悟，“鴛”字諧音“冤”字，他們兄弟倆，一定是有冤屈。偷花的事，他們沒準是幹了，可殺人的事很可能另有其人。也就是說，殺人與偷花很可能是兩夥人。也許這兩夥偷花人，是前後腳進了花窖。不知道他們是前一夥人，還是後一夥人？
形聲腦子裏有一個頑固的觀念，國軍很想發財是真的，但他不會因此而殺人，尤其是不能將弟弟也陷進去。然而，事情就怕“然而”，偷花時發生了不可控的事兒，激情殺人也是完全可能的。人性是很難把握的，誰也不是天生的殺人犯。
形聲想到這裏，又覺得他們很可能不但偷了花，也許還殺了人。如果是這樣，可就完了。國軍還算是個有理智的人，可他的弟弟國師可就不好說了。形聲見過一次國師，感覺他就是個愣頭青。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如果真的殺了人，國師動手的可能性比較大。
形聲又把信看了一遍，不管怎麼樣也得相信國軍一次。如果他們真是被冤枉了，必須馬上把他們救出來。若是當了替罪羊，什麼都來不及了。
近兩年來，君子蘭引發了多起命案。臨省某市就發生一起特大殺人案，一家四口被滅門，價值上千萬的君子蘭被搶，震驚了上上下下。
莫發蘭之死，是寅虎市因君子蘭發生的第一起命案，上邊肯定會限期破案，抓、審、判都會超常規。如果抓不到真兇，他們兄弟倆一定是兇多吉少。
怎麼辦呢？只能是祕密調查。時不我待，行動起來。而且只能是單槍匹馬，永往直前。可是，這樣幹是很危險的，自己面對的可不是一般犯罪嫌疑人，很可能是受過特殊訓練的人，稍不留神，就會有生命危險。再一次遇到風險，可不會像上次那麼容易脫身。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國軍、國師兄弟當替罪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