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也就那麼一瞬間,下一刻,狄大人低沉醇厚的聲音就從對面緩緩傳來——
“夫人,楊氏的不適還要勞煩你多照看。”
一句話,歡聲笑語皆被截斷。
就像撫琴的樂師在高潮時突然扯斷了琴絃,繃繃於人心。
狄夫人剛剛回暖的臉色復又鬱色滿面。
迷濛氤氳又回到了幽深的眼瞳深處。
一怔之後,她便頜首道:“好,大人放心,一早已經請了大夫。估摸着應該不會有什麼大事,昨天楊氏還活蹦亂跳、胃口極好。可能是不是太饞嘴了,脾胃不合……”慢條斯理中展現她作爲正室的寬宥大度。
極力平和的眸色中難掩點點蒼涼。
林淑紅和雲羅噤若寒蟬。
原來狄大人一早出現在和風院,是爲了楊氏嗎?
“嗯,這樣便好。”狄大人的目光滿意地從狄夫人身上移開,迅速地在林淑紅身上打了轉。
雲羅心口突突直跳。
她自進門就一直感覺到狄大人的注視,所以敏感地分外關注,可沒想到會抓住狄大人這無意一瞥。
滿含愛慕。
夾雜着慾望。
交織着激情。
純粹男人對女人的渴望。
那林淑紅呢?
眼隨心轉,快速地掃了林淑紅一眼。
只見她似毫無所覺,甚至還嫣然笑開,挑出嫵媚又清純的神情。
就發現狄大人的喉結滑了一下,甚至隨手拿起幾邊的茶盞啜了一口壓下那份異樣。
雲羅趕緊低下頭。
似是偷窺到最不應該見到的畫面。
幸好時間已經到了辰時二刻。正好鶯歌躡着手腳進來請狄夫人示下是否擺早膳。
雲羅懸着的心才鬆了鬆。
狄夫人面無表情地瞪了一眼鶯歌,似乎是責怪她如此不合時宜地出現,然後才強露出一個笑容,溫聲看向狄大人:“大人是不是留下來用膳?”
基本不抱希望。
“好,吩咐他們端上來吧。”狄大人看了一眼林淑紅,然後出人意表地答道。
好……
好……
他要留下來用早膳?
狄夫人簡直不敢相信耳朵所聽到的,狂喜淹沒了她的心神,一下子沒來得及思索他爲何要看林淑紅。
“鶯歌,趕緊擺膳,吩咐小廚房端雞蛋羹上來。多放點糖。大人愛喫甜的。”歡喜從眼底一路淌到了嘴角。
歡欣鼓舞的情緒感染到了每一個人,鶯歌也喜氣洋洋地曲膝行禮而去。
跨出門檻就高聲吩咐丫鬟們上菜,自己則去小廚房親自交代雞蛋羹的事情。
得了吩咐的丫鬟們個個喜笑顏開,忙碌起來。
清晨的和風院有了勃勃的生機。
狄夫人的嘴角含着淡淡的笑。
眼看着精緻的早膳依次呈上了桌。
雲羅見林淑紅起身去幫忙布膳。她也跟了上去。幫忙擺擺碗筷之類輕鬆的活。
狄大人的目光追着林淑紅的背影一路。極其露骨。
狄夫人看到,喫驚地一下子將嘴巴長得老大,半晌都沒能合上。
捏着帕子的手指交握在一起。甲蓋發白。
這目光……
不像是長輩看晚輩的目光。
倒像是男人看女人……
一寸寸,一許許,流連忘返。
飽含着挑逗、熱辣。
讓人面紅耳赤。
狄夫人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手指一下子蜷縮起來,顫顫巍巍地藏在了衣袖底下。
半張的嘴用力地呼吸了幾次才勉強合上。
等再看向狄大人時,眼底的驚恐早就藏得滴水不漏——
“大人,妾身服侍你過去。”狄夫人走到狄大人跟前,擋住了那道年輕的身影,小意溫柔地看着自己的夫婿。
狄大人卻不着急回答,似笑非笑地探究着她眼角的鬱結,好像要將她的心事看得一清二楚。
狄夫人垂了眸,尷尬地拂過梳得一絲不苟的鬢髮,遮掩着眉心間的侷促。
在外間擺飯的雲羅因爲站得位置極佳,正好可以將稍息間一覽無餘,所以狄氏夫婦的互動都落進了她的眼中,包括狄大人對林淑紅臉熱心跳的注視。
狄夫人怕狄大人。
雲羅只有這樣一個認知。
“姐姐,擺這邊就可以了。”林淑紅抬眼,悄聲提醒直勾勾的雲羅。
雲羅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目光放肆了,趕緊低頭,邊忙碌邊致謝:“謝謝妹妹提醒。”
“客氣什麼,應該的。”善意地一笑,驅散了眼底淡淡的黯淡,眨眼間就有星芒躍動,襯得華貴衣衫越發亮眼。
她也不想這樣的。
雲羅很肯定。
內有傲骨的林淑紅怎麼願意委身作小?
可她爲何又要穿這麼扎眼的衣服晃在狄大人面前?
不是應該恨不得把自己包起來不讓狄大人關注到嗎?
難道……
難道她不得不爲之?
雲羅被自己這樣的念頭嚇了一跳——
怎麼可能呢?
狄大人雖然風采依舊,可到底年歲擺在那,憑林淑紅的人品,何必要去刻意招惹狄大人呢?
不,絕對不可能。
那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林淑紅刻意接近,爲了完成某樣任務。
難道是唐韶讓她這麼做的?
爲什麼呢?
唐韶要讓林淑紅從狄大人身上得到什麼?
居然要出動美人計?
心念沉浮間,狄氏夫婦聯袂而來。
狄夫人扶着狄大人坐在正中,然後林淑紅就扶了她坐在下首。
鶯歌端了雞蛋羹笑容鼓鼓走了進來。
狄夫人揚了眉。給鶯歌使眼色道:“給大人用上。”
身後立即有小丫鬟捧了絞乾的毛巾雙手奉上。
鶯歌接了,彎腰恭呈到狄大人面前。
半晌沒動靜。
雲羅眼觀鼻鼻觀心地站着,只是用眼角的餘光看着。
彎得泛酸的鶯歌大着膽子抬頭,見狄大人不以爲然地敞坐着,面沉如水,嚇得立即垂眸,只能求救般地望向狄夫人。
狄夫人的臉色就白透了。
眼眶裏似有什麼東西要落下來。
衣袖下的手指抖得厲害。
看着是漫漫綿長,其實不過是一個呼吸間,狄夫人就笑着對林淑紅道:“紅兒,服侍大人淨手。”
露出手指尖上的豆蔻紅得比血還悽楚。
不帶半絲光澤。
雲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爲自己聽錯了。
錯愕地看了眼狄夫人。發現狄夫人語氣肯定,目光毅然。
顯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在做什麼。
林淑紅等了一會,見狄夫人沒有再多的交代。就上前接了鶯歌的毛巾伺候狄大人淨手。
狄大人的臉上有了笑意。
鶯歌悄悄地往後退開了兩步。貼着牆根站好。目不斜視地盯着地面,對室內的一切權當沒看見。
雲羅見狀,知道自己親眼撞見這一幕都多麼不合時宜。一下子如刺在背。
正在絞盡腦汁想何種藉口可以悄無聲息地退下去,就聽見狄夫人的聲音已經想起——
“雲小姐,我想要選些精緻的花樣子,可是鶯歌他們幾個眼光都有限,不若麻煩雲小姐去幫我畫個一兩幅……”
顯然是讓她迴避。
雲羅喜上眉梢,不啻瞌睡遇上枕頭,趕緊曲膝告退。
鶯歌就跟着她一起出門,引她去偏廳坐。
室內只剩狄大人、狄夫人,以及站着服侍的林淑紅。
最後看了眼門裏的畫面,雲羅頭也不回地離開。
“雲大小姐,奴婢等會把早膳擺過去,稍等一下。”鶯歌體貼雲羅到現在還空着肚子,轉過角門,就對雲羅說早膳的事情。
不愧是狄夫人身邊最得臉的大丫鬟,這份伶俐勁不是一般人有的。
衝她感激一笑說了句“謝謝”之後,鶯歌就引着她繼續往後走。
經過東跨院時,看到楊氏居住的房間門窗敞開,裏面清晰地傳來一聲聲的哀叫。
不用費勁辯聽,就能聽出是楊氏的聲音。
哀嚎中夾雜着咒罵。
粗俗難聽。
雲羅蹙了蹙眉,不敢苟同。
鶯歌更是一步都不停,目不斜視地往前走,權當沒聽見。
感覺到眼前一花,楊氏屋子窗後有人影晃過,就見楊氏身邊的李媽媽從屋裏竄了出來,出聲攔住鶯歌——
“鶯歌姑娘,楊氏她難過得緊,大夫什麼時候到?怕這樣下去會不會對腹中的胎兒有損。”李媽媽一邊訴說一邊往屋內看。
屋裏的叫喚聲就高了起來。
“嗯嗯啞啞”不絕於耳。
讓人心煩。
鶯歌就頓住了身影,冷冷地瞥着那道門,昂首道:“笑話,古往今來,從沒聽說過哪位孕婦因爲喫多了而出事的。大夫已經一早去請了,再快也總有個過程。若不想看大夫,就管住那張嘴,免得一會要尋人買喫的一會要尋大夫看病,折騰人!”
鶯歌話裏話外再也沒了昨天對楊氏的隱忍。
言語犀利地如一柄尖刀,一紮就能出血。
李媽媽的老臉一下子紅得能滴出血,噎住了無語,扶着門口沒敢回嘴。
可有些人卻是不買賬,尖利的聲音從內室直直衝出來——
“我要見大人,我要見大人……”
“有人要謀害我,以及腹中的胎兒……”
“我好端端的,喝了一口茶水就昏了過去,定然是有人下了藥。”
“來人啊,把昨天我喝的茶水包起來給大人送過去,說這就是罪證!”
“讓大人務必要徹查此事,可不能饒過了傷害我腹中胎兒的罪魁禍首!”
“大人的血脈都敢下毒手謀害,當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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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