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4
盛夏天結束,新一學期開始。
孟震卿做了第三次化療,進入休養期。
林檎升入大四,課程更少,她一邊實習,一邊開始準備推免的事。
孟鏡年申請的基金中了,開始着手忙碌項目啓動的工作。
這天孟鏡年在院樓開會,口袋裏手機連續振動好幾次。
拿出來看了一眼,是江澄發來的消息:
【你和林檎的事我媽知道了】
【她要去找你爸媽告狀,我在攔】
【不見得能攔住,你最好是提前跟你媽打聲】
最後一句沒打完,漏的兩字應當是“招呼”。
孟鏡年回覆了一句“謝謝”。
江澄給孟鏡年發消息通風報信的時候,正和汪蘭舟坐在開往孟家的出租車後座上。
從上車開始, 汪蘭舟滔滔不絕地輸出了好長時間。
“......我跟你說話的時候你能不能不要玩手機?!”汪蘭舟見江澄低着頭,十指在手機屏幕上飛快打字,忍不住伸臂,一把將手機奪了過來,往座椅上一扔。
江澄只來得及點擊發送並鎖屏。
“江澄, 跟你相關的事你自己能不能上點心?”
“我說了無數次,我不喜歡孟鏡年,他跟誰談戀愛和我沒關係……………”
“那他有沒有早點澄清這個事?人人都知道你爸是把他當未來女婿培養的,他現在這麼一出......那不是別人,是他外甥女!以後別人要怎麼議論你爸………………”
“他要真是塊爛泥我爸想扶也扶不起來……………”
“你還幫他說話?!他幹出這種亂倫的事……………”
“人家既沒有血緣上的關係,又沒觸犯法律,您不要口口聲聲亂倫講得這麼難聽。”
“世界上不犯法但不道德的事情多了去了,都要這樣寬容那早就亂了套。
汪蘭舟似覺得她成不了氣候,往外看了看,孟家所在的小區, 下個路口就要到了,“我跟你沒話說。我直接去跟孟震卿和祝春寧理論,我倒要聽聽他們怎麼說。”
“媽,我真不懂您到底在生什麼氣。您既然這麼瞧不上孟鏡年,他不做你女婿,不是正合您的心意嗎?”
“......”汪蘭舟噎了一下,“那他也得把你爸這些年投他身上的資源吐出來再說!”
“我爸投什麼資源了?任何獎項、資格,他不都是按章程申請自己憑真本事獲得的?他要是個水貨早被人做筏子把我爸批得體無完膚了,他自己發的頂刊,我爸還在後面掛個名呢......”
“這話你敢當你爸的面說嗎?!”
“我有什麼不敢的。您不就是對我不滿,覺得我沒按您規劃的那條路走嗎?您不滿意只管針對我,跟別人沒關係。孟鏡年跟林檎的事,他家裏人除了孟叔叔都知道,瞞着孟叔叔是因爲他下個月就要做手術。您非要在這個關鍵時候做壞人,我不攔
着,你就做好跟孟家絕交的準備吧......"
“你威脅誰?”
“我能威脅得了誰?我要真想威脅您我早就一頭碰死了,省得您左右看我不順眼。但我不行,我還得活着給你和我爸養老。”
車在此時剎停。
窗外便是小區大門。
江澄往窗外看了一眼,又轉頭看了看江蘭舟,決然地打開了車門,自己先下了車,掌住車門,一副悉聽尊便的樣子。
汪蘭舟氣得胸膛劇烈起伏。
“您不去?”江澄把門掌了一會兒,見汪蘭舟坐着不動,便又鑽回車上,摔上車門,“您不去的話,我們就關上門來專注解決我倆的事。”
“我倆能有什麼事?”汪蘭舟冷笑。
江澄頓了頓,語氣平緩下去:“我知道我姐從小被人叫神童,是你跟我爸的得意之作……………”
“誰讓你提她的!”
“屋子裏的大象你總不能裝看不見吧?我真是看煩了你倆明明處處拿我跟她作比,又假裝壓根沒生過她這個人的樣子。你們能不能明白,生小孩就是賭概率,你倆就沒那個運氣兩次連中大獎。”
汪蘭舟瞪着她,不說話。
司機這時候開口了,“......你倆不準備下車啊?”
“這路段能停車。師傅你把表打着,多少錢我照付。”
司機也正喫瓜喫得津津有味,自然樂意至極。
被人一打斷,兩人劍拔弩張的氣氛,就更消散了幾分。
“當然我不怪您,畢竟我是您生的,您再不喜歡我,生我這件事您也是真正喫過苦頭。這樣的苦頭您連喫了兩次,所以您覺得失望,我能理解。但您因爲沒有生出優秀漂亮的小孩,而對我爸這個完全沒喫過苦頭的人,心有愧疚,我就理解不了
了。
汪蘭舟眼皮一跳。
“您總是看他臉色行事。他對我流露出一個失望的眼神,您就罵我三句;他要是罵我一句,您就恨不得扇我巴掌.......您從來不覺得,您在和他聯手霸凌我......霸凌了我這麼多年。”
汪蘭舟難得的沒有反駁。
“有時候我真羨慕孟鏡年,他跟林檎這件事,這麼出格,祝阿姨卻也默許了......在你這裏我能做任何一件出格的事嗎?不優秀就已經是出格了,是不是?”江澄語氣苦澀。
她覺得自己很爭氣,起碼到目前爲止都忍住了沒有哭。
“坦白說我有那麼差嗎?我雖然確實在學術上沒什麼建樹,但好歹是把文憑拿下來了。畢業了我有一萬個留在德國的機會,我沒有選擇.......我還是回來了。我難道不知道,回來就得面對你的催婚,乃至之後的催生……………
“元旦那會兒你生病住院,我原本也不打算回來,但想了想,你這麼一個好面子的人,生病了女兒不來看您,您得有多難受啊。可是,我的畢業典禮,你都不願意去參加......”
汪蘭舟一直沒有作聲。
江澄說到這裏,喉嚨發硬,也說不下去了。
兩人垂着腦袋,俱是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有人敲窗。
兩人齊刷刷轉頭看去。
窗外是祝春寧。
江澄立馬抹了一把眼睛,將車窗降下去,打招呼道:“祝阿姨。”
祝春寧笑眯眯的:“我來回看了三回,還真是你們。怎麼不下車啊?”
“我們......”
祝春寧晃了晃手裏的塑料袋,“買了點玉米燉湯喝。來都來了,中午留下喫飯吧。”
江澄轉頭,看向汪蘭舟。
片刻,汪蘭舟露出笑容:“那就不客氣了。
“不用客氣,客氣什麼。”祝春寧伸手,替兩人拉開了車門。
下車以後,江澄主動把祝春寧手裏的塑料袋子接了過去。
兩位媽媽走在前,聊起了她們圈子裏的八卦。
塑料袋掛在手腕上,江澄給孟鏡年發了條微信:
【Entwarnung】(警報解除)
與此同時。
會開完了,孟鏡年叫江思道留步,說耽誤他十來分鐘,有私事要和他聊一聊。
江思道指一指辦公室方向,“你先去,我去趟洗手間,等會兒過來。”
江思道的辦公室裏,靠牆放置一座玻璃櫃門的書櫃,一盆綠植,牆上掛了幾幅書畫作品,標配的“天道酬勤”。
當年從老校區遷到新校區,院裏的行政佈置的,他不怎麼喜歡,但也沒額外再提出什麼整改意見。
他比較少在明面上彰示自己的喜惡。
爲人處世層面,他比孟震卿要長袖善舞得多,這也是爲什麼他是院長,而孟震卿這輩子早就觸到了天花板,只能做到副院長。
孟鏡年站在窗前等了一會兒,辦公室門被推開,江思道指了指辦公桌,笑說:“坐吧。”
在他坐下以後,孟鏡年落了座。
江思道打開保溫杯喝了一口熱茶,笑說:“難得鏡年你要跟我聊私事。什麼事,說說看吧。”
孟鏡年態度很是坦然:“不知道師母跟您說過沒有,我談了一個女朋友。”
“提過。她還生氣,說你跟江澄的事不是說好了嗎。
“我跟江澄一直只是朋友。”
“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不打算摻合。雖然你師母有這個意向,但現在是文明社會,不興父母之命這一套。你是我學生,她是我女兒,這是兩碼事。”
“但這件事,我不好貿然裁定對您、對院裏的聲譽有沒有影響,所以我只好如實告知,請老師您來判斷。”
江思道頓了一下,“你說吧。”
“我女朋友您認識。林檎,我姐夫的侄女。”
江思道手裏的保溫杯慢慢放了下來。
“我姐姐、姐夫和我媽都知道,他們也都默許了。我爸那邊,我打算等他手術以後再跟他坦白。我知道這件事在常人眼裏,有些悖逆倫常……………”
“所以你趕在你師母之前,來找我報備?”
“歸根結底,這只是我跟她的私事,我們並沒有要刻意張揚的意思。我想第三人轉述可能信息失真,還是我主動來找您說明更好。”
江思道喜怒不明:“她也在我們學校讀書是吧?哪個院的?”
“人工智能學院。”
“大幾?”
“大四。”
“要讀研嗎?”
“她一直年級第一,有推免資格。”孟鏡年暫且沒提她有意向推免外校的事。
“師生戀不符合規定,鏡年你應該知道。”
“我知道。”
江思道看向他,情緒始終有點琢磨不透,“那你想怎麼選?”
“如果您覺得這件事對學院聲譽有損,我可能要辜負您的栽培。”
“這麼兒女情長啊?”江思道玩笑語氣,“那離開本校,你想去哪兒?”
“我爸願意收留,就去他那兒。找工作也行。再或者,考公務員吧......考工信部,做官。”
“越說越離譜。”
孟鏡年笑一笑。
江思道把保溫杯又端了起來,吹開表面一層茶葉,慢條斯理地喝了好一會兒:“你基金都申下來了,也是掛在院裏的,總不能研究沒做完,就把你攆了。不是一個學院,也沒什麼利害關係......低調點吧。萬一有人把狀告到我這兒,我要是胳膊肘
太往裏拐,別人也會不高興。”
江思道抬腕看了看手錶,“多做研究多發論文,別的沒了。回去吧,我還有事。”
孟鏡年點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把門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