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週星期五下午，一地鄉中學召開全校教職工大會，主要內容是總結前半期工作，佈置後半期工作。
林啓三回顧了半年來的教學工作，通報了半期教學六認真檢查情況，對半期考試成績進行了概述，最後小結道：“我們在這裏要特別表揚吳小剛老師，一個沒有經過正規師範學校培訓的老師，兼任學校會計，負責學校的後勤管理，工作任務可謂非常繁重。可這，卻絲毫沒有影響他的教學質量。半期考試，吳小剛老師所教的兩個班，只有三名學生沒有及格，平均分達到了八十二分，這是一地鄉中學物理學科的歷史最高成績。老師們，學歷只能代表過去，不代表業務水平和工作能力，更不代表工作態度和工作業績。事在人爲，只要用心，只要努力，任何人都能夠找到辦法來提高教學成績的。”
頓了一下，林啓三看了看陳衛紅：“我們有的老師，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成績是相當的令人不滿意，平均分才五十來分，及格率還不到一半。希望這樣的教師認真查找原因、思考對策，在後半期的工作中好好改進，力爭期末能夠取得優秀的成績。”
有幾位老師順着林啓三的視線將目光投向陳衛紅，陳衛紅的臉紅了起來，有些羞愧、更有些憤恨地埋下了頭，心裏想道：“這次半期考試是由各教師自己出題、自己閱卷、自己評分、自己填報成績，這個分數根本沒有可比性。如果把這個成績作爲評價一個老師優劣的依據，那可真是太荒唐了！”
林啓三講完之後，陸建忠按照自己的老規矩，結合開學以來，特別是最近一個月的工作，點出了許多具體的小事例，通過事例，將除了陳衛紅的所有的教職工都表揚了一番。
表揚完畢之後，陸建忠神情突然嚴肅起來，話鋒一轉：“我們有的年輕教師，不安心本職工作，不認真鑽研業務，甚至有些不務正業，導致教學成績很差。請這些老師捫心自問，如果你的孩子或弟弟妹妹考了這樣的成績，你作何感想？你會對這樣的老師、這所學校如何評價？這樣的教師，你如何去面對家長！這樣的教師，你對得起教師這個稱號嗎？”
聽到這裏，陳衛紅終於忍不住站了起來：“陸校長，有話請明說。你說的是我吧？我想請問，我哪一點不像教師？哪一點損壞了教師的形象！請老師們評評理，各教師自己出題、自己閱卷、自己評分，試題難度、評分標準都沒有統一的情況下，得出的這個分數能夠說明什麼？請陸校長、林主任指出我不務正業的表現是什麼，我立即改正！”
陳衛紅一邊說，一邊用帶着挑釁意味的眼光直視陸建忠。
陸建忠沒有想到，陳衛紅，一個剛參加工作的年輕教師居然敢在教師會上這樣衝撞他，一時有點不知所措地楞在那裏。
林啓三給林光倫使了個眼色，林光倫走到陳衛紅身邊，輕輕地拍了拍陳衛紅：“陳老師，不要着急，先坐下。陸校長、林主任他們只是說有這種現象，並沒有點名說是你。現在先開會，有什麼事情下來再說。”
“陳老師，你先冷靜一下。陸校長和我也是一番好意，僅僅是給大家提個醒。年輕人，有點小失誤沒有什麼，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改了就是好同志。”林啓三也跟着說道。
陳衛紅正要坐下，聽到此話，覺得實在太過委屈，有些衝動地加大了聲音：“陸校長，林主任，我錯在哪裏？改什麼？兩位領導，你們才應該捫心自問。憑心而論，我沒有做過對不起你們、對不起學校的事情，沒有做過任何有違教師要求的事情，沒有在工作中“發過水”。雖然我沒有經常給你們彙報工作和思想，但我確實在爲做好工作而努力。我相信，老師們都看得見，學生們也清楚，家長也明白！我實在不知道，你們爲什麼要這樣指責我、批評我？”
陸建忠看了一眼陳衛紅，在對視的一瞬間，心裏突然生起一股寒意，趕緊移開目光：“算了，我不給你一般見識。”
林啓三趕緊宣佈：“老師們，今天的會就開到這裏，散會。”
晚餐時，食堂裏也就少了以往的熱鬧。在食堂就餐的老師，面臨兩難的尷尬：一方面擔心安慰陳衛紅會惹火燒身，給自己帶來麻煩；另一方面，如果站在陸建忠一方，議論甚至批評陳衛紅，也害怕因此落下溜鬚拍馬、落井下石的壞名，爲大家所不齒。所以，大家乾脆保持沉默，埋頭靜靜地喫飯，然後各自悄悄離開。
陳衛紅想找個輕鬆的話題與大家聊聊，活躍一下氣氛。無奈，一是實在沒有那份心情，二是怕牽連影響其他教師。埋頭匆匆喫罷晚飯後，獨自一人往校外走去。
走在路上，下午教職工大會上的情景，浮現在眼前。陳衛紅不斷地在心裏追問：“我究竟哪些地方做得不好？他們爲什麼要這樣對我？”
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到了一個水塘邊，陳衛紅索性在一個土埂上坐下，望着水面發呆。
天色漸漸暗下來，陳衛紅也慢慢冷靜下來，開始深入思考：事情總是一分爲二的，這件事情，縱然有領導們不瞭解情況冤枉自己的方面，但就自己來說，肯定也有問題，也有做得不好或不妥當的地方。
究竟是哪些方面的問題，是什麼原因，讓領導在大會上批評自己呢？陳衛紅在頭腦中進行了簡單的梳理：
第一，這次半期考試從絕對分數上來看，的確不高，會讓學生減弱學習興趣，讓家長產生不良看法。雖然這次學生分數不高，有試題偏難、綜合性太強、沒有進行應考複習等原因，但這試題畢竟是自己命制的，教學活動也是自己安排和設計的，歸根結底，確實是自己的原因；
第二，有部分學生、特別是中差生，對基礎知識掌握的不夠好更不夠熟練，沒有掌握正確的解題方法，對題意不能正確理解，不能靈活運用所學知識來解決問題，再加上計算能力差、粗心等原因，使得兩極分化加劇，嚴重影響平均成績；
第三，在辦公室裏對曹強等幾名學生單獨輔導，被其他老師看到了，心裏可能會有些不平衡，進而對自己產生一些非議；
第四，平日裏，主動向領導彙報工作、思想不夠，與領導的情感溝通不夠。碰到領導時，多數情況只是微笑着點個頭，而沒有像吳小剛那樣，沒事就往校長、主任辦公室和家裏跑，經常主動去彙報工作和思想，還經常約在一起喝酒聊天、散步打牌；
可惜，陳衛紅沒有找出影響陸建忠對他態度的兩個根本原因，一是開學時沒有送一份厚禮，二是安電風波中陸建忠誤認爲陳衛紅打了小報告。
原因找出來之後，陳衛紅開始思考解決問題的對策：第一，在教學中還要進一步抓落實，加強教學的針對性，特別是對部分差生，要設法讓他們不放棄學習，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總之，要讓他們參與到學習活動中來，把最基礎的知識記住並會解決簡單的問題；第二，以後考試時，如果是自己出題，試題難度不要太大，特別是單元檢測，儘量不出綜合性過強的題，以免影響中差生的自信心和學習興趣；第三，多向領導彙報自己所做的工作，多跟領導和老師們接觸，使情感上更協調一些；第四，與家長協調，將對五名學生單獨輔導的地點放在某位學生家中。
對於如何緩解與陸建忠、林啓三的關係這一影響他個人處境的根本問題，陳衛紅沒有過多地去想，他覺得，領導不會計較這些小事情。不過，也提醒自己，以後遇到類似的情況，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緒，不要衝動。
天色已經黑下來，陳衛紅回到宿舍，把這些想法寫在了筆記本上。
教師會後，陸建忠很是冒火：這個陳衛紅，平日裏不把自己放在眼裏，這次半期考試的成績這麼差，自己照顧他的面子，不點名地提了一下現象，他卻不接受批評，還公然在會上頂撞自己，讓自己下不了臺。這種現象如果繼續下去，漫延開來，那怎麼了得。遲早得想點辦法，找個理由，教訓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青。
陸建忠剛喫過晚飯，吳小剛來了，有點緊張地彙報了一個情況：“陸校長，打擾你了。還在爲陳衛紅生氣嗎？這個人實在是太不像話了，你只在會上善意地提醒一下，而且還沒有點他的名。可是，他居然在會上當着那麼多老師的面頂撞你，真是沒有教養。有機會的話，一定要給他點教訓，把這種風氣剎住。但是，有件事情還得要向你彙報一下，剛纔有老師看見陳衛紅往學校外面的那個大水塘走去了，看他的情緒似乎有點不對勁兒，會不會出什麼事情？”
聽到吳小剛的話，陸建忠嚇了一跳。萬一陳衛紅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對自己來說，也是一個大麻煩。再說，“安電風波”的影響還沒有完全平息，現在再出一點意外，說不定自己這頂帽子就真的保不住了。
想到這裏，陸建忠趕緊起身，吩咐吳小剛：“走，叫上林主任，我們一起去看看。”
“我估計陳衛紅不會去尋短見，再有，看他的身體，估計跳到水裏也淹不死。不如這樣，我們先躲在暗地裏觀察，萬一他有什麼異常舉動時，我們再衝過去。”出了校門，林啓三分析道。
“好，我們三人分開，從三條路過去，林主任你走中間這條路。吳老師你從右邊的竹林繞過去，我從左邊的田坎轉過去，大家注意隱蔽，保持聯繫。”陸建忠進行了安排。
三人從不同的路徑繞到陳衛紅附近，悄悄地隱蔽起來，靜靜地觀察着陳衛紅的一舉一動。直到天黑了，陳衛紅離開水塘邊後，三人才聚集攏來，苦笑着交流了一下，罵了幾句，回到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