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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夜宴驚魂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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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裏雪依舊下個不停,斷斷續續的一團團一簇簇飄落下來。半頃銀輝下的雪地泛着瑩白柔和的光。深夜靜謐如斯,讓人不由得心生悵懷。他白衣勝雪,頎長的身形隱沒在這茫茫輕白之中,分不清明瞭。他如同玉芝般靜靜立在院子裏,也未執傘。任那些飛絮飄在他身上,漸漸打溼了他單薄的衣裳。微微顫動的睫毛上也粘着粒粒雪珠子,化了以後就像是淚水一樣盈盈生輝。

  今夜無月,他的眼眸也黯淡下去了。

  清冷的目光毫無邊際地望向深邃的蒼穹,心中卻不知在作何想處。

  身後有踏雪的聲響,蕭統並沒有回頭。身後之人沒有聲息,只是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知道是誰,淡淡說道:“青藍,你先回吧。我一個人待會兒。”

  青藍垂下頭,站在了一邊。似乎想在這裏陪着他。

  蕭統知道她的脾氣,一旦這種時候,她是不會聽從他的話離開的。

  良久之後,蕭統輕嘆口氣,問道:“青藍,你可曾有一種感覺?”

  青藍聽他喚她,忙幾步上前站在他的身側傾聽着。

  “有一種感覺,在心頭揮之不去。心裏時刻惦念着一個人,與她的場景一遍遍不受控制地回想,想着她的一字一句一顰一笑。又會想她現在在做些什麼,會不會像我一樣看着這樣的雪景……”蕭統的聲音漸小,似乎自言自語一樣。

  青藍卻聽的真切,字字句句如雷貫耳。她抬眸牽強笑着,想了一瞬點了點頭。那眼神堅定而赤誠,可惜她開不了口說不了話。

  “青藍啊……”蕭統自嘲笑道:“真是不知我自己在想些什麼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如今,她已爲他**。自己還有什麼權利,去惦念,去幻想?

  “夜長不得眠,明月何灼灼。想聞歡喚聲,虛應空中諾。”帶着暗啞和傷懷,透過夜色傳入她耳,已經不真切了。青藍有些不知所措地抬頭看向他,那個如玉男子一直凝視着東邊的蒼穹,目光中飽含着她似懂非懂的情愫。竟然是她從沒有見過的傷感!

  那傷感想冰刃瞬間穿透了她的心,整個身子都顫抖了起來。

  淒寒的夜,淒冷的卻不止這院中的兩個人。

  ——————————————————————————————————————

  頭梳着繁複端莊的凌雲髻,斜插着鳳凰含珠的翡翠簪子,千尾流蘇,又戴上珍珠耳墜。身上罩着一層又一層的衣裳。白色內襯外覆深紅長衫又罩輕紅棉裙,束上水色飄逸腰帶墜上玉佩香袋,最後再披妃色廣袖輕紗。本來還有件玄色長袍,昭佩說什麼也不肯再穿了這才作罷。

  不過這身行頭已經讓她累得夠嗆。幾乎是步履維艱,怕走得快了就哪裏有飾物甚者是衣裳掉下來。也許實際上,水娘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與她並肩入殿的蕭繹側眼看着她,微微搖頭俯身在她耳邊說道:“不要一副備受折磨的樣子。”

  “可本來就是嘛!走路都不方便……”昭佩小聲抗議,瞪着他很是不甘,憑什麼女子的規矩這麼多,他們男子穿的倒是相對隨心。

  “噓——”蕭繹笑得意味深長順勢牽起她的手,“我牽着你走就好。”

  昭佩被他手心的溫度燙到了,嚇了一跳耳根也紅了起來,低身說着:“別,這裏……很多人在看着。”她瞄了瞄,正好對上皇帝笑意融融的眸子以及身側那個繡金線銀白朝服的如玉男子。不敢看他的眼眸,只是臉上愈發紅了,掙扎着甩開他的手。

  不料蕭繹手上用力,拽着她生疼。昭佩詫異看着他若無其事隱隱含笑的淡然神色,知道他是存心做給別人看的,心裏更是氣結卻男女力氣懸殊實在掙不過他。

  最後只得由他牽着上了大殿,並肩而跪高呼:“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的視線落在他們相握的手上,微微一笑:“好了好了。都起來入座吧。”

  一邊的姚雲裳笑着:“瞧瞧這七弟七妹,小兩口倒是恩愛。是不是,德施?”

  蕭統正盯着那二人看,有些發愣。聽見姚雲裳問他,喉中一澀,說不出話來,只是悶悶應了聲品着茶。姚雲裳依舊笑着,正襟危坐着不再多言。

  這邊昭佩和蕭繹二人入了座,蕭繹仍緊緊握着她的手不放。昭佩試着鬆手還是徒然,手心出着汗很是不舒服。她笑着目不斜視,嘴角微動咬牙切齒地說着:“這下子也沒戲可做了,您是否可以鬆手了?”

  蕭繹果真鬆了手。她惱怒地抽回手,纔看見自己瑩白的手上生生有着紅色的痕跡。怒氣衝衝瞪了又瞪,卻敗在他漠然而又若無其事的神色下。

  真會作戲呢。

  宮娥端着酒食上來,一陣陣的香味撲鼻。昭佩已經餓了大半天,此刻飢腸轆轆,也不管什麼規矩拿了筷子就要去夾。這是傳來一陣騷亂,隱隱聽見有人喚着:“六殿下,六殿下。”

  她以爲自己幻聽,抬眼卻真的看見了他。

  蕭綸一身深紫色繡勾蓮紋華衣,腰間別着翠色玉佩黃色流蘇簡約再無他物。他束着白玉冠,後綴紫色髮帶飄逸之極。眉宇間英氣凌然,神採奕奕傲然自持。他含笑在皇帝面前行禮,高呼着“父皇萬歲。”自然流暢,舉手投足之中俱是高貴之氣。

  昭佩微有些錯愕,筷子也夾不住了。蕭繹在她身邊說道:“六弟已經恢復爵位了。”

  昭佩點頭,由衷爲他欣喜。畢竟,這樣的男子只能生在皇家,只屬於皇室。其中當然也包括了他龐大的開支這一重要因素。

  蕭綸行禮之後翩翩起身,似在人羣中尋找什麼。最終將視線集中在了昭佩身上。她難得沒有迴避,四目相對時那些眷念思念傷感欣喜祝福,她看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腦海裏浮現出那男子在瓢潑大雨之下策馬馳去的孤寂傷痛身影,和眼前這個意氣風發的邵陵王的身影重合,根本就不是一人。

  昭佩深深感受到了他的無奈,那裏夾雜着自己的無奈。

  眼眶有些溼潤,蕭綸牽強笑着衝她微微頷首,然後似在避諱着他人的目光匆匆入了座。

  留給她的只是一個消瘦的側影。昭佩吸了吸鼻子,心中蕩着連綿的暖意。

  蕭繹將這些無聲的交流盡收眼底,輕輕嘲諷一笑遂別開了視線盯着高出的臺子。麗人曼妙輕舞管絃悠揚婉轉,卻一點也提不起他的興致。

  無端的有些煩躁。那是一種自己說不清又不願承認的感覺。

  一曲終了,衆人無論喜歡與否都鼓起了掌。這時皇帝說道:“德施啊,聽聞你今日一直在練習彈瑟。不如再次給朕彈一首曲子,讓朕和衆位都聽聽這天籟。”

  蕭統聽了謙虛笑着:“‘天籟’兒臣倒是從不敢奢想。既然父皇由此雅興那麼德施便獻醜了。”說着起了身,淡定上了高臺。已有宮娥架好了瑟,他拂袖端坐,舉手中就似仙人悠然脫凡。

  昭佩也沒心思去喫點心了,抬頭似漫不經心望着座上仙人,桌下的手卻是緊緊按着腿屏着氣怕自己一個沒忍住就哭了出來。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翹翹錯薪,言刈其楚;之子于歸,言秣其馬。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翹翹錯薪,言刈其蔞;之子于歸,言秣其駒。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古樸的曲子,儼然是一首《漢廣》。昭佩渾身輕微的顫抖,眼睛睜得大大的防止眼淚落下來。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臺上那個兀自彈唱的男子,他眉梢的落寞和寂寥,他圓潤聲音中的蒼白和無力……以及這首《漢廣》。

  可遇不可求。可遇不可求。可遇不可求……

  昭佩不敢再在這裏待下去,那是一種煎熬,一種無休的鈍痛。

  匆匆了落了句:“我去如廁。”便起身倉皇逃走。

  一曲清音,一地相思。有所思有所思,顫慄着的樂聲搖晃着他的心,就像是遊走在弦上的指尖,絲絲縷縷的痛癢。而他終究沒有看見她在轉身之際,臉上滑落的兩行清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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