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善堂。
待衆人都離開,房中只剩下吳氏和丫鬟紅繡時,莫老太太對地上跪着侯嬤嬤二人道:“且起來吧,也跪了半天了,你也多少年沒有這般跪過了。”
侯嬤嬤眼睛一熱,腿腳發軟,便有些站不穩,紅繡忙過去扶住她。
莫老太太對吳氏道:“你現在做事也是越來越沒章法!打發了秦婆子後不拘讓誰去鳳儀苑接手了便是,難道老四回來還能把人攆走不成?你卻偏偏讓自己屋裏的人去,趕着這個時節給七丫頭鬧騰。接下來卻要如何?”
這事當初你不是也同意的麼?如今喫了老四的落掛,便倒遷怒於我來?吳氏心裏不滿,卻也不敢當面頂撞,只得說道:“娘訓斥得對,是媳婦大意了。”
她四十歲左右的年紀,消瘦矮小,略有些駝背,麪皮枯黃,塌鼻樑,招風耳,脣厚嘴方,一雙三角眼看人時白眼多,黑眼少,但垂下眼簾時卻會有一種和相貌不搭的奇異的溫婉。
莫老太太見她答得柔順,氣消了些:“如今也別說這些沒用的了,只說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你手裏可還有合適的人去鳳儀苑?”
吳氏卻說道:“媳婦雖管着內宅,但鳳儀苑如今只有四弟住,還是娘指了人去名正言順。”
她雖不甘心就此把鳳儀苑交給莫老太太,但眼下形勢也只能徐徐圖之了。她手裏的管事媽媽雖然去不得,但塞幾個丫頭進去卻也容易。況且老太太手裏除了侯嬤嬤,也沒有什麼得用的人,倒也不怕老太太會先她之前找到那些東西。
莫老太太立時也想不出什麼合適的人來,說道:“那這件事便先放着罷。今日這一鬧,一時半刻老四怕也不會讓誰去。倒是要先想個法子讓七丫頭離了鳳儀苑,免得今天的事再有下次。”
吳氏目光閃了閃,道:“媳婦原本打算着明日讓七丫頭搬去梨香苑的,只是看今天這情形,怕也難了,不說她願不願去,單是老四那裏恐怕就不會同意。這次回來,老四像是……”
莫老太太道:“七丫頭這次回來看着似乎溫順了許多,其實卻變得有些難纏起來。她那麼丁點大的人……讓人去打聽一下,這次去湖州路上她和誰走得親近。”
吳氏也正有此打算,說道:“原本以爲弄走那姓秦的老貨,她身邊便少了做奸使壞的,這般看來倒是我們大意了。”
莫老太太道:“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查出是誰後尋了錯打發掉便是!她不過幾歲的娃娃,沒有了人在身邊教唆,後面也翻騰不出什麼來!讓她搬梨香苑的事我去對老四說!”
鳳儀苑。
莫少璃連打了兩個噴嚏,從牀上坐起身來:“誰背後說我呢?”
紫萱忙拿了帕子過來給她擦拭:“姑娘小心着,彆着了涼!”又叫綠珠道:“風有點大了,關了南面的窗子,留着東邊的。”
莫少璃道:“這都七月的天了,還關窗子?”
正說着,青橙進來回道:“奴婢在嘉善堂門外看到墨言了,他說四老爺還在裏面。”
莫少璃笑道:“如此這便好,有爹爹在雪鳶必定無憂。不用啓動B計劃了!”
紫萱和青橙對視一眼,:“姑娘,‘比擊畫’是什麼?”
“這個比擊畫麼……”莫少璃正不知該如何對她倆解釋關於比擊畫的事。
“四老爺來了!”綠珠的聲音及時在門外響起。
“來了?”莫少璃“嗖”的一下鑽進了被子裏,翻身朝裏。
裝睡。
紫萱看着她哭笑不得的搖了搖頭,走了出去。
“七七現在如何了?”莫四老爺進到東次間,見紫萱從臥室出來,問道。
“姑娘……喝過藥……睡着了。”紫萱還不習慣對莫四老爺撒謊,說話磕絆,目光躲閃。
莫駿便就很容易看出了她的不誠實,然而他卻理解出了另外的意思,七七肯定是被嚇得狠了,怕自己擔心讓丫鬟們幫着瞞住呢!不由越發擔心起來,忙快步走進稍間臥室。
臥室裏,小小的楠木拔步牀上青色紗帳帳沉沉的垂着,帳子裏悄然無聲,室內窗簾帳幔暗舊,散發着灰暗潮溼的氣息。
莫駿看着心裏便有些不舒服起來,對着帳子沉默了一會兒,轉身出來到次間,問跟出來的紫萱:“怎麼不給姑娘換些新的帳幔?”
紫萱道:“大太太沒有送帳幔窗簾來,奴婢便拿了船上帶回來的先用上,打算改日再開庫房去找。”
莫駿壓了壓心中上升的怒氣,說道:“你是照顧姑娘久了的,姑娘年齡還小,有想不到的你要提點照應着,有事要找墨言報給我知道,不要掖着藏着。”
紫萱忙答應下來。
莫駿又環視了一下東次間裏的陳設,然後叮囑了紫萱幾個好好照看姑孃的話,沉着臉走了出去。
雪鳶跟上去送到院門,莫駿又交代了她幾句。
莫少璃在牀上聽見莫四老爺離開,翻身撩開被子:“走了?”
“走了。”紫萱掛着帳子,低聲嗔道,“四老爺專門來看姑娘,姑娘也不起身見一見。”
莫少璃伸腳去勾腳踏上的繡花拖鞋:“做戲做全套,不這樣能賺到爹爹的同情和愧疚麼?我全指着這出挽救咱們在鳳儀苑的居住權和營救秦嬤嬤呢!”
紫萱喜道:“姑孃的意思是說,姑娘裝病能把秦嬤嬤接回來?”
莫少璃瞟她一眼:“不然呢?當姑娘我沒事做,喜歡裝神弄鬼麼?”
莫駿回到外院後,讓墨言去嘉善堂對莫老太太道:“七姑娘受了驚嚇,晚上便不來嘉善堂了。”
墨言又到鳳儀苑傳道:“姑娘受了驚嚇,四老爺讓姑娘好好歇着,晚上不用去嘉善堂了。”
“爹爹威武!”莫少璃拍手道。
所以,她便也有了不去接風宴的理由,在鳳儀苑清清靜靜的喫了晚飯,安穩入睡。
次日,莫少璃醒來後對着帳頂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叫來雪鳶問道:“有沒有那種塗在臉上可以讓人看起來像生病了一樣的東西?”
雪鳶被問住,她知道脂粉可以用來遮掩病容,讓人顏色好。
但讓人看起來像生病的是什麼東西?
綠珠正端着水從外面走進來,聞言笑道:“那東西奴婢有。”
“拿來!拿來!”莫少璃從牀上彈坐起來,“快點給我塗上,爹爹應該快來了!”
紫萱:“……”
綠珠用溫水給莫少璃淨了面,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個瓷瓶,倒出些物事在手上抹均勻,細細的給她拍在臉上:“這是奴婢爹爹給奴婢的,奴婢逃跑時曾用來假裝生病的男子。”
“這真是個好東西!”雪鳶見綠珠不過抹了幾下,姑娘一張瑩白的臉便變得憔悴起來,自然的看不出一點端倪,不由讚道。
紫萱在一旁卻看得直搖頭:“你們……這……”
剛剛收拾妥當,青橙走了進來:“姑娘,四老爺來了!”
莫少璃忙鑽回牀上:“告訴爹爹說我已經醒了。”說着扯了扯被子,露出半邊臉。
莫駿走進來後,看到女兒蠟黃着臉氣若游絲的蜷縮在青綾被裏,不由心疼起來,緊走幾步到牀邊:“七七現在覺得如何了?”
“爹爹,我……”莫少璃掙扎着要起身。
莫駿忙扶住她:“不用起來,爹爹就是來看看你。”
“可是祖母那裏,我……”莫少璃又想要坐起來。
卻被莫駿按住,幫她掖了掖被角道:“等身子好了再去向祖母請安也一樣的,祖母不會計較的。”
莫少璃彷彿這才安下心來:“請爹爹替我向祖母告罪。”
莫駿答應下來,又叮囑了她半天,方起身離開去嘉善堂。
莫老太太爲了平息莫駿的怒火,到底還是罰了侯王二個嬤嬤,各罰了半年的月例。自然,侯嬤嬤那份她又私下給貼補了上。
但雖然只是做文章給莫駿看,侯嬤嬤的面子卻終究是被掃了。對莫老太太來講,掃侯嬤嬤的面子就是掃她的面子。因而她心裏對莫少璃火氣更大了,本想着要在接風宴上尋莫少璃的錯,可偏偏莫駿出面給請了假。
莫老太太只好又忍耐了一夜。
不信她明早不來請安!
可是到了第二天早上,人卻又沒出現。
倒是墨言來說:“四老爺說七姑娘生性膽小,被侯嬤嬤嚇得狠了,如今需要靜養,不能來向老太太請安。”
她生性膽小?!
全府也只有她敢這麼公然裝病了!
上次裝瘋賣傻還沒有夠麼?纔好幾天?就又病了?
莫老太太抓狂了,但礙於身份她卻也不能就衝到鳳儀苑把莫少璃從牀上揪來。
於是,她又忍了一天。
可是到了晚上,莫少璃的人影卻仍沒有在嘉善堂出現。
莫老太太終於忍無可忍,讓人把莫駿找了來:“……梨香苑清靜,日頭又好,七丫頭身子不好,正好可以在那裏慢慢將養……再說,鳳儀苑是按着公主規制修繕的,如今四媳婦不在了,七丫頭再住在那裏可就不妥……”
老太太強壓心裏的怒火,語重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