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的早晨,朱安筠不是被日常鬧鈴叫醒的,而是被周沛沛魔音穿腦嚇醒的。
“朱朱,這都幾點啦,你怎能如此淡定的睡覺?”
在一瞬間的脊背生寒之後,朱安筠貌似對周沛沛的仁慈猶有期待,將被子往臉上一蓋,意圖阻止這個神經大條的女人叫自己起牀。
但“朱子”也曾經曰過:上有天王,下有閻王,人間有周沛沛坐中央。
被子被呼啦一下掀開,冬天寒冷的溫度一下子讓朱安筠身上起了好些雞皮疙瘩。
朱安筠繼續裝睡。反正成都的氣候一向很好,現在雖然冷了點,可待會周女魔走了還可以把被子重新蓋上嘛。不過她明顯高估了周沛沛的耐心,還沒等她結束對自己的自我安慰,一大堆衣服就已經扔到她臉上身上。
“朱朱,說好的去漫展,你怎麼這麼懶。”
朱安筠一聽見這語氣就一個頭兩個大。明明都是糙漢子,爲什麼周沛沛這個女魔頭就可以聲音溫柔似水,撒嬌賣萌無壓力,而她卻是奇怪的中性嗓,只能說出些不鹹不淡的話!
“我又不是NPC,爲什麼我要這麼早?”朱安筠哼哼唧唧的將悶死她的衣服從臉上拉下來。她眨巴眨巴眼睛,窗外有些陰鬱的天色讓她分不清時間,但依舊渴望睡眠的大腦卻清晰的叫囂着她“缺覺”的事實。
“你要擺攤啊,不早點把攤子整理好怎麼行?”周沛沛忽閃着眼睛,殷勤的將毛衣挑出來遞給她,簡直是日常生活的鏡像——反着來!
朱安筠狐疑的看着周沛沛,在瞥見她精心設計的妝容後,貌似明白了什麼。
她的腮幫子圓嘟嘟的有剛醒時的紅暈,上揚的脣角隱隱帶了一絲調侃。原本軟糯的聲音居然難得的萌生出了可愛,彷彿得逞了的狐狸:“崇安要去啊?”
周沛沛的聲音頓時柔和的能掐出水來:“這麼重要的漫展,缺了崇安怎麼行?”
朱安筠做了個要吐的表情,但還是用實際行動證明她要和周沛沛一起出門。不過……由於周沛沛熱情的想要做早餐,她們的出門時間並沒有提前。
週末,大街小巷比以往更冷清了些。這個時辰換做平時,也許還有幾個小喫攤子出來買早點,茶攤子沒準也擺起來了。但今天確是屬於休憩與懶覺的——週末!
成都算是西南漫展舉辦最頻繁的地方,沒有之一。在周沛沛用許多張毛爺爺砸下的攤位上,早已擺滿了朱安筠各式各樣的道具和衣服。展廳內,除了攤位上有幾個人在忙活,所有的聲音都來自於後場的喧鬧。朱安筠想起舍友那狗腿的表情,除了說一句重色輕友,真是無力吐槽。
九點鐘,展廳準時開始放人。
一開始還是零星幾個人的跑步聲將展廳襯得格外安靜,但越來越多的人流卻使得大廳裏只能聽見舞臺音箱的音樂以及興奮交談的聲音。
周沛沛RP很好的做了後場NPC,有機會接近她家崇安大神,但這可苦了朱安筠,只能一個人支撐整個攤子。漫展本來就人多手雜,要是攤子再大一點,人氣再旺一點,那就更不好看顧了。朱安筠看着別家攤子好幾個人忙碌的身影不由得嘴角微微向下垮了一點,心中沒來由的開始抱怨周沛沛財大氣粗的給她包了這麼大個攤子。
“這個髮帶是純棉的嗎?”
“不是不是,是亞麻的,這樣更容易染色。”
“老闆,你們這的簪子有沒有烤瓷珠的?最好是有石紋的那種。”
“誒誒,有,我給您拿。”
“我說你收錢動作快點行嗎?中間的觀衆席都快擠滿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這也沒零的了,找您五塊算是賠您的心情了。”
朱安筠此時真是感覺膝蓋上中了一支名爲“作孽”的箭,不過這還僅僅是開始,在觀衆席上的人都坐定了,各種攤位的生意纔是真正的火爆起來。
“兩個小黃雞十五賣不賣?”
“別的攤子就倆雞要二十,我這還是別在帽子上的,您要我十五,這不欺負人嗎?”
“那你要爪子嘛?”(注:這是成都方言,其實發音應該是zu’a子,就是你要怎麼樣子嘛)。
“二十塊錢不能再低了,別欺負我小手藝人成不?”
朱安筠小小的內心開始了卑微的OS——如果我是一隻蜘蛛,我一定要一隻手收錢,一隻手找錢,一隻手遞東西,一隻手拿貨。啥?蜘蛛有八條腿?廢話,剩下來的四條腿當然是往嘴裏塞喫的啊……
某喫貨的自娛自樂很快就被觀衆席上的尖叫聲沖走了。哎,主持人貌似很會調動氣氛的樣子……那個雲間月不就是周沛沛迷死的cos團的名字麼……居然第一個出場也是棒……
觀衆席安排的那一點座位自然不能滿足豐盈的人流和高漲的熱情。於是舞臺前只要是縫隙存在就一定站滿了人,連戳人耳膜的音箱邊上都不例外。
朱安筠眯了眯眼睛就像個躲在灌木叢裏偷看鳥兒蹦跳的貓。(不過這一直被周沛沛形容成一直看見糠米的豬……)
咳,今天早上出門太匆忙,忘了帶眼鏡了……
本來是想看一眼崇安的,不過反正看不看晚上週沛沛都會抱着她的珍貴影集來騷擾她的夢境,與昏昏沉沉的她分享她不懂的樂趣。
於是,朱安筠心安理得的坐回了她的攤主椅子上,從箱子的最低端摸出了自己早就準備好的手剝巴西松子。哼哼,舞臺一有動靜,漫展攤位就立刻冷清下來,不過這對於剛纔膝蓋中了好幾箭的朱安筠來說真是個福音。
臺上的互動已經開始了,各種八卦各種猛料開始瘋狂往外撒。
“咳,我說子夜,據說你名草有主了?”
“額,想必是謠傳吧。我還是比較希望把愛多分點給粉絲們。”
“嗷嗷!!殿下,我們也愛你~~”
“我覺得我還是呆會問問一夕桃花的團長晴風比較好,不知道各位想聽嗎?”主持人煽動性的話語在展廳裏迴盪,很快就被更高聲的“想”覆蓋了。
“咳,別這樣。”
朱安筠支棱起兩個耳朵,天生沒有什麼聲音天賦的她卻對別人的好聲音神魂顛倒。這種溫油又不失正直剛毅的聲音,真是讓她嬌羞的捂臉啊!!
忽然,主持人發出了一聲尖叫。
“胖次!!天哪,崇安,你對你今天收到的第一件禮物是個胖次有何感想?”
“這取決於妹子的心聲,嗯,遞話筒。”
“咳,崇安sama,我是你的腦殘粉,mua~!”
朱安筠手中的松子仁應聲落地……媽呀,她不要認識這個人,原來周沛沛早上包裏用包裝盒精緻包裝的東西居然是……她要送崇安的小內內……
“崇安sama,你的身材真是太棒了,果然是雲間月的臺柱啊啊。雖然不能直接摸到你傳說中的八塊腹肌,但是這條胖次會代替我的!!”
太重口了有木有!!節操碎了一地有木有!!
朱安筠忽然間真是慶幸自己沒戴眼鏡,也就讓自己的記憶免於被周沛沛那花癡的面相洗腦。不過她沒看見滿地的節操,卻看見了滿地的巴西松子。
臥槽……她昨天親眼看見保潔NPC妹子在這裏掃出厚厚一層灰啊……還能不能讓喫貨愉快的玩耍了?!
於是,朱安筠恨恨的看了一眼人羣,眯着眼睛對人羣中的某人發出了鄙視的一瞥,然後……心疼的清掃地上的松子……
除了雲間月的cos團,還有他們的劇團也參加了漫展。隨後有些朱安筠交不上名的日翻歌手也接連走上臺演唱。與此同時,走完臺的社團開放了籤售,周邊的火熱程度與之前的攤位銷售如出一轍。這讓付不起房租的朱安筠又是一陣感慨——成都人真是有錢吶……
有些看過自家偶像暖場秀的fans離開擁擠的觀衆席,各個攤點的生意開始回暖。
子夜回到後場補了妝,被幾個後臺NPC妹子尖叫着要了簽名,正打算去更衣室換衣服卻被告知更衣室臨時出了點問題。無奈之下,他只好穿着一身C服惹眼的招搖過市。在雲間月的攤位那裏和粉絲互動拉了些人氣後,Coser子夜也難免對各式各樣的攤位撩撥的有些意動。
不過……是他美瞳度數不對看花眼嗎?那個攤主怎麼越看越眼熟?
子夜撇下身後一羣眼神火辣的妹子,徑直走向朱安筠的攤位。
要不是帶着美瞳不能揉眼睛,他還會再確認一下,不過這麼近也不會錯了。看來確實有緣。
攤位上的東西琳琅滿目,不僅有漢服妹子喜歡的簪釵流蘇髮帶,也有Coser使用的各式高溫絲假髮額飾戒指。在案頭還擺了個小小的盒子讓顧客帶走掃碼光顧淘寶店,當然,最令他好氣好笑的還是那個C服定做標語——急求繡貨,短期交付。良心品質,節操保障。斷糧斷炊,骨瘦如柴。貨到付款,否則餓死。
骨瘦如柴?還真是根挺胖的柴火呢!
子夜完全是抱着玩笑的心裏走到攤子前面大量,本來只是隨便看看順便騷包的賣弄下某手工孃的作品,誰知某手工娘很不配合的選擇性遺忘了幾天前的作品,更順便忽略了他這麼帥的臉。
朱安筠正忙着和別的客人打交道,根本就不知道早已有個見過她真容但早已黑化的老顧客在攤子邊上積蓄怒槽了。
“我說老闆,你就不能過來照顧一下?”
“誒誒,啥事兒?”
“看我逛攤。”
一羣烏鴉看不過眼,嘎嘎叫着從朱安筠頭頂飛過。
“別介啊,這麼多人呢,我哪忙得過來?”
她她她……她還是二次元的妹子嗎?她居然連自己都不認識!!一把箭準確無誤的射中了子夜心口。一個很Q版的聲音在他腦海中迴旋:“10環,perfect”
在金錢面前,美色頓時成了其次,子夜的表情頓時變得和打完淘寶客服以後一樣糟糕。
“這個東西多少錢?”子夜隨意抓了個東西,提高了聲音問。
朱安筠只回了一下頭看看是什麼東西就又忙碌的轉了回去:“價格在臂環裏面,麻煩您看一下。”
等朱安筠哄走之前那位大爺,即使她的神經比較粗壯,也能發現攤子前面站了一個心情欠佳的帥哥,正把一個臂環遞給自己。
“喏,多少錢?”
“這幫搞藝術的人真是奇怪,自己動手不就好了,幹嘛使喚我?”朱安筠嘀嘀咕咕的聲音飄進子夜耳中。子夜覺得有點耳熟,有點笑意的聲音裏帶了一絲鼻音:“你說什麼?”
“啊,我說這東西便宜,只要三十八。”
朱安筠的聲音未免有點大,這個吉祥的數字果然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子夜覺得最近所有的火氣都攢到今天了。好男不跟女鬥,呆會散場他要找個茬揍一頓崇安。
“三十九,我買了。”子夜下意識的掏錢,等他發現自己錢包也在後場衣袋裏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不能把臉丟的更厲害一點了。
Coser子夜逛攤位的時候買東西居然沒錢?這絕對會影響他一貫高冷的形象的!
更要命的是,之前朱安筠忙得要死要活,這會卻專心致志的看他裝模作樣的掏錢。子夜瞬間尼加拉瓜瀑布汗……
朱安筠看着眼前這個遊場的Coser很艱難的摸着身上並沒有口袋的各個角落,終於展現了她的大度以及神轉折:“我要去外面買午飯,你幫我看一下攤子唄?”
“哈?”子夜心中千萬只草泥馬狂奔而過,心靈與大腦都在叫囂着“求解脫”。這姑娘秀逗了吧?
“求照顧~”朱安筠雖然聲音不是那麼萌,但這麼多年求人總算是練出了些軟糯香甜。配上她雙手合十,微胖的身材微微鞠躬的動作,子夜居然神使鬼差的答應了。
漫展的地段不算繁華,甚至可以說有點冷清。朱安筠憑藉着她喫遍成都的光輝歷史在人生地不熟的異鄉神奇的找到了當地人都未必找到的小喫,然後用塑料碗裝回了攤點,不過……
午間清場時間——
“我靠,你被人搶了啊?”朱安筠的眼睛瞪得跟牛鈴是的,有些胖的臉上出現了誇張的表情,頭頂上更是生生被擠出了抬頭紋。
“沒有。”子夜的回答非常冷靜。
“那你被踢館了?被城管蜀黍抄家了?”
“沒有……你能往好一點的方面想嗎?”
“額……難道是都被你收起來了?”
子夜真是欲說還休欲哭無淚********。他嘴脣翕動片刻,手舞足蹈,過了半天還是沒吐出一個字。良久,在朱安筠同情的目光中,子夜終於恢復了語言功能。
“都賣掉了。除了臂環都賣掉了!”
“哦呀。你財神啊。”朱安筠將手中的塑料碗放在子夜面前,自己也坐了下來大快朵頤。
子夜朝着面前的食物努努嘴,鼻子卻早已領着心魂繳械投降:“啥意思?”
“午飯咯,給你帶的。我聽我舍友說,你們這些人叫遊場coser,平時一個地方一個地方的跑,可辛苦啦,飢一頓飽一頓的,有時候把胃都弄壞了。既然咱這麼有緣,我就儘儘地主之誼,請你這個外鄉人撮一頓咯~~”朱安筠嘴角有辣油沾過的痕跡,鵝蛋臉看起來蠢萌蠢萌的。
“大丈夫!!”子夜伸出大拇指。
這次輪到朱安筠不理解了:“啥意思啊。”
“說你真靠譜!”
一個大男人在美食的攻陷下說話已經開始含混不清,而從來都不是淑女的朱安筠更是如此。
飯飽,朱安筠將之前子夜看中的臂環遞給他然後開始收攤。
“白貼我一頓飯錢還送個紀念品?”子夜語氣裏的調侃終於減少了。女漢子和真漢子的友情從一頓飯開始蹭蹭上漲。
朱安筠聳肩,臉上一臉的坦然:“不是叫你看着攤子嗎?這是傭金啊……不要嫌我小氣就好……”
子夜眉心一挑,眼底有些奇異的光芒暗湧如潮。
“誒?你要走?”看着朱安筠完全是拍拍屁股走人的架勢,子夜憑空生出些不情願。
朱安筠無知無覺,一派無辜的神情的點點頭:“當然啊,東西賣完了我留在這湊啥熱鬧?”
“下午留下來看看熱鬧,晚上不是還有音樂會嗎?”
“別鬧……”朱安筠的語氣拖得老長,因爲沒戴眼鏡,眼睛還是習慣性的眯起。:“我其實是付不起房租買不起菜的學生狗啦,哪有閒錢買晚上的音樂會門票?”
“我剛好又張多的,A區的超好位置,我朋友沒來,丟給我了,送你就是。”
“哦,別鬧。”朱安筠又是剛纔那副語氣,不過表情卻是出奇的嚴肅:“無功不受祿,你也不忍心我內心譴責對吧?再說……”朱安筠臉上的神情再次變得活靈活現:“你造嘛,我舍友今晚要蹲等崇安的演出,可是我們實踐報告都沒寫。好歹我還聽過課,趕緊回去補作業纔是人間正道啊。”
子夜只好收起那份心,神情“肅穆”的拍了拍朱安筠的肩膀:“人間正道是滄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