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少女的那一刻, 有什麼東西, 自大腦皮層的深處, 驀地甦醒了。
那是被庸俗的蛋殼所包裹着、長達十幾年的無趣人生, 毅然被擊碎撬開的靈光一現。
無數閃爍的畫面,在腦內徒然炸開,如同鮮亮的電影膠捲那般翻卷……
少女的模樣,逐漸從一個淺淡的背影,變成了清晰的肖像, 烙印再一次深深印刻, 令少年的心不可抑止地動搖着。
直到, 她對他微微地笑了。
——於是在那一刻, 原本尚處於十字口的交叉選擇, 被人毫無疑問、頭也不回地,掰向了同它們截然相反的世界。
少年用力地握緊了自己垂在兩側的手。
……
說一個會有些難以啓口的話題好了。
在這世上, 大家或許多多少少,是曾經有對朝夕相處的對象, 心生好感過的吧。
哪怕是一同長大的兄妹, 在某一時刻, 內心也會生起一些別樣的情緒。
而當對方笑着去拍你的頭, 諄諄教導說這叫依賴感,就算不是真正親生的家人, 哪有會和姐姐結婚的弟弟丸。
你大概也不會立刻被說服,甚至會不高興地拍開她的手,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 不爽地說“啊女人就是這樣呢~”。
看着齊木空助失落的表情,齊木楠雄就一臉冷淡地轉身回房間了。
想和姐姐永遠在一起,哪怕她結婚生子也不必分開的這個念頭——少年時代只是隱隱約約,稍稍冒頭的幼苗;成年後大概有了點理解,可依然十分困惑;直到真正開始瞭解這種情感,卻是很久以後的未來。
那是平視兩隻年幼的、要和他玩耍的小貓崽的時候。
變成貓來哄小朋友的他,冷靜地用爪子分別按住活潑的孩子,看着它們發出軟綿綿的喵叫聲,很像是姐姐撒嬌的神態。
齊木有些想念和那樣的姐姐聊天的時光,安靜地等到她的歸來。
再然後,就是無言地望着她給另一個男人打電話,說照顧小孩好麻煩,他不早點回家,她會很苦惱的。
故而,在那個剎那,青年的齊木楠雄,突然就弄明白了一件事。
他其實一直很喜歡薄荷的,這件事情。
……
邀請共進晚餐是第一步。
把麻椒和薑片的調味料遞過去,卻拿走了蒜蓉碎碟,少女驚訝看過來的神態,讓少年有些愉悅。
之後的抓娃娃和對挑選飾品的參考看法,也完美地契合了薄荷的喜好,甚至連奶茶都點了相同的口味。少女爲這份有趣的相遇而感到雀躍,察覺到這一點後,他理所當然地想到,我所有的習慣,都是你培養給我的。
——所以這是註定的。
直到薄荷收到了催促回家的郵件,天色暗淡下來的傍晚,兩人在飯後散步的公園,準備告別。
路燈明亮,另一邊,紫色的水流,自噴泉眼湧出,落到地面,便綻放出和紫藤十分相近的水花。
這有趣的景觀,吸引了不少市民和孩子的圍看,薄荷轉開視線,先是對陪同自己閒逛的少年,禮貌地輕輕躬身。
隨後,雙手背後的少女,奇怪地歪了歪腦袋。
“爲什麼,齊木君從不開口說話呢。”
[……]
少年一頓。
也對。
神明和妖魔的氣息,沾滿了少女的周身。
早該想到這一點的。
頓了頓,齊木微微低頭,輕聲道:[你想知道?]
“嗯。”薄荷點頭,“有點好奇。”
“因爲……”
站在噴泉前的粉發少年,忽然回憶起,這其實是他們曾經無數次重複的經歷,誰也玩不厭倦。
可那也是過去了。
現在的他,會繼續向前看。
所以……
“看吧——”
少年把手放在半空中,輕輕一捏。
瞬間,所有的燈光全部熄滅,世界陷入一片令人惶恐不安的黑暗!
“怎麼回事?!”
“突然就停電了——?”
就在短暫驚呼聲的下一秒……
於深黑的夜幕之中,自噴泉的上方,極爲華美的煙火徒然炸開!
熾熱的、璀璨的焰火佈滿了人們的視野,那澄亮的顏色,佔據了所有的心神,取代了平庸的燈路。
非常美麗。
有人以爲這花火落下後,會如燃燒的細火——可當手心接觸,卻發現,那隻是水滴而已。
然後,燈光再次地亮了起來。
……
[我是超能力者,什麼都會一點的那種。]
看着少女微微瞪大、如貓瞳般驚異的眼睛,少年如此淡淡地解釋道。
和超能力者交往是種什麼樣的體驗呢。
薄荷覺得那特別有趣。
尤其是,在對方什麼都能夠的情況下,平日裏只是說笑的想法,也能得到滿足。
高中畢業後,薄荷和爲了她跳級的超能力者,考上了同一所大學。
雖說這於他而言,也不過是輕輕鬆鬆,但那之後,大概是春天的季節,他們還是進入了正式的戀愛期。
雖然知道自己從小就很受歡迎,可是被剛交往沒多久的新男友寵溺到那個程度——
對方的性格分明有些冷淡,好脾氣也達不到大衆的水平,只是異能者裏難見的心腸好。故而,這也是令她尤爲驚訝的一件事。
——或許是年齡小吧。
此時的薄荷,截然忘了曾經的戀愛對象,對她無條件的溫柔。
只不過,比起熟練於處理異性關係的自己,他卻略顯青澀。
牽手還算冷靜。
擁抱會臉紅。
而親吻的時候……近乎少年和青年之間的身體,則是微微顫抖着。
第一次觸碰到他的脣瓣,她的氣息,如此熟悉卻又陌生。於是他的選擇,是瞬間離開地球,去外太空冷靜片刻。
——因爲事後有好好地道歉和解釋,薄荷姑且就把它當作興奮了。
新交往的小男友很可愛,薄荷就如之前那樣,把他介紹給了自己的家人,那些刀。
大家都很熱情地招待客人,於是原本樣子像是放不開的男生,漸漸也能自若地品嚐着味道獨特的咖啡果凍。
【很好喫,謝謝款待。我們明天……】
告別的他發來了這樣的郵件。
薄荷看了一眼,順手回道:【我一直認爲它的味道,和你有點像——是因爲你總是愛喫甜食的原因嗎?】
那邊說不出話,就不再回答。
藍髮的男人見他離開後,笑了笑,朝關掉手機、開始收拾桌面的少女比了一個數字。
“下次的那個,要再等多久呢?老人家的心臟可受不了刺激,總是要有心理準備。”他笑眯眯地問。
薄荷稍作思考,“嘛……我還挺喜歡一天之內,能去十幾個國家旅遊的。”
“那……說不定,明年?”
男人微笑着揚起眉。
“會不會有點太快了。”
“以後的事情,現在就不要討論啦。”
少女的回答,則是有些狡黠。
和現任男友交往的期間,碰到了前任——這種事情,其實在現實裏是有概率發生的。
所以能在冰帝的校慶,被邀請而來的薄荷,看到那幾個眼熟的人時,薄荷也權作無謂。
正如最近十分流行的所謂“世界末日論”那般,真正發生在生活裏,絕不會有影視那樣富有戲劇性,他們只是禮貌地打了招呼,繼而告辭——她原本是這樣想的。
但當去買金魚糖回來,看見道明寺司把小男友堵在牆角後,薄荷又覺得,事實似乎也會因人而異,從而變得荒誕不經。
……
“和自己的姐姐交往,是種什麼樣的感受?”
黑髮的青年早就變得高大可靠,但仍是顯得有些孩子氣,他微勾起脣角,但眼裏卻毫無笑意。
冷淡的寒暄過後,便是質問:“不覺得自己很噁心嗎!”
面無表情的齊木什麼也沒說。
反正又不是親生的。
“現在也不敢告訴伯父和伯母吧?——擔心他們一旦見到薄荷,就會想起那些過去,不過雖說如此……”一旁的西門單手插兜,扯了扯嘴角:“楠雄君,你可是‘超能力者’——這點小事與你而言,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說的沒錯?”
齊木眉頭微蹙。
聽不清他們的對話,薄荷沒怎麼認真看一會,就頗感無聊地找了個地方,開始喫金魚糖。
把自己的那顆喫掉,思考片刻,又直接咬開另一顆,就在她津津有味舔舐着甜口糖果時,一個人無聲地坐到了她的身邊。
“很久不見。”
身長玉立的青年,用低緩溫柔的聲音同她打招呼,薄荷偏頭過去——
那對瀲灩的紅眸,或許真是很久沒見面的緣故……
這般的一期一會,的確令人驚喜。
薄荷輕輕摸了摸胸口。
撲通撲通的心跳聲從血液和耳膜傳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