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哎……這樣嗎?我還以爲你小時候不會接觸這些類型的東西。淑女們小時候不都是在練習古典舞蹈,樂器或者語言一類的嗎?”對於赫柏的話語,夏佐表示有些喫驚,在她的認知裏,赫柏就是一位十分溫婉的淑女,和這些與傳統掛不上勾的東西不會有什麼交集。
“嗯,大多數淑女是這樣的,修習樂器,古典舞蹈,禮儀等等之類的。我小時候原本也應該學習這類的,但是因爲父親的緣故,所以學了一些其他的東西。像是……騎馬,射擊,還有軍事訓練一類的。”赫柏笑了笑,輕輕的說道。
她的語氣有些艱澀,但不知道爲什麼,對着夏佐卻能夠慢慢的說出來。
“和你一樣,小時候父親對我也很嚴厲。”她看了一眼夏佐,嘴角掛着輕笑。
“福克斯侯爵竟然是這樣的一個人嗎?他看起來十分的溫和,實在是難以想象他嚴厲的樣子。”夏佐望着赫柏,眼神流淌着濃郁的驚訝。在她的印象裏,那位長相俊美的年輕侯爵實在是再風流瀟灑又溫和隨性不過的一個人,怎麼也想不到他會對自己的子女如此的嚴厲。
“嗯……父親小時候很兇的。在沒有分化之前,他一度想將我送進軍隊裏,獲得榮譽,回來繼承爵位。”像是想到了什麼,赫柏笑了一下,說道,“爲此,他還找了人專門給我做格鬥訓練。”即便是最脆弱的那段時期,託年少時期那些訓練的福,她都有足夠的能力自保。
作爲福克斯這一代家主的女兒,赫柏在自己的父母親離婚之後,就成爲了家族唯一的一個嫡系孩子。因爲侯爵的個人原因,當時沒有再婚打算的侯爵在赫柏還沒有分化的時候,向女王提交了將赫柏立爲繼承人的申請。即便當時家族中的許多長輩都不贊同侯爵的做法,侯爵還是一意孤行的做了這件事。
在赫柏成爲繼承人的那一天起,原本對她慈愛的父親就改變了態度,變得嚴厲十分。她是被當做繼承人培養大的,家族中的長老從一開始的不同意,到後來爲了她優異的表現而默認了這件事情。
這段艱辛的童年裏,赫柏是在大量的訓練中度過的。她曾經參加過無數的比賽,無論是擊劍,還是賽馬,又或者是格鬥,都獲得了第一名,即便是體格比她還要高大的男孩子在她面前都顯得脆弱。
在這個過程裏,她面對着父親嚴厲的目光,放棄了自己最喜歡的繪畫,還有設計類的東西。她的表現越來越優秀,已經具備了成爲一名優秀繼承人的所有素質,但就在進入中學,可以去上軍校附屬學校的前一年,她分化爲了omega。
所有人都覺得她這樣堅強優秀的孩子會分化爲alpha,因爲她身上具備了所有alpha的因素,再不濟也會是個beta。可是,她卻是個omega。
一個隨時都會因爲標記而失去自我的omega。即便在如今已經研製出了抵抗着中傳承自古老基因的本能的藥物,這個傳統又古老的家族也不允許一個omega成爲他們的下一代家主。
因爲沒有人能保證福克斯家族,會因爲一個omega家主,成爲別的家族的東西。
在赫柏分化爲omega的第二天,家族中的長老召開會議,強硬的要求紫羅蘭侯爵,請求女王廢除赫柏的繼承權。當時,侯爵已經是整個家族獨一無二的掌權人,他並不打算就因爲自己的女兒分化的性別,就更改自己的繼承人。
但即便如此,侯爵也架不住家族長老的施壓,迫不得已的選擇了妥協。爲了女兒的未來,和女兒的第一順位繼承權,侯爵選擇了再婚,再養育一個孩子,替赫柏擋住家族的輿論和風波。
從分化的高燒甦醒過來的第二天,赫柏再一次看到了自己和藹的父親。當時他說了什麼呢,那個板着臉的男人終於有了一絲笑意,說自己哪兒都隨了自己的母親,真是讓人沒辦法生氣。
還有就是……
“以後再也不需要訓練了……十二歲分化爲omega的時候,父親是這麼對我說的。”赫柏看着夏佐,笑了一下,說道,“我那時候覺得他在跟我開玩笑,很開心的準備和父親提議道我是不是能夠學繪畫了。”
“那你父親答應你了嗎?”夏佐沒有漏看那藏在赫柏眼裏的一點點落寞,咳了一聲,輕輕說道。
“答應了,在升中學的那段時間,我開始了別的課程。除了繪畫還有鋼琴,詩歌,插花等等……所有淑女們從六歲就應該學的東西,那一年全部都開始學回來了。”赫柏半眯着眼,像是在緬懷什麼一樣說道,“我原本以爲接下來的日子會輕鬆一點,誰知道會更加艱苦。”
“除了這些東西,我每天還要和父親學習商業類的知識,因爲那個時候omega進入軍隊是一件不被人認可的事情,所以他想讓我獲得榮譽,繼承家業,就只能換個方式了。”
赫柏看着夏佐,帶着自嘲的表情說道,“做個繼承人,其實是一件十分不容易的事情呢。”
從分化爲omega之後,父親再婚之後,那些斷斷續續的話語就傳入了耳中。這個時候,她才第一次意識到alpha與omega有什麼區別。
只有alpha才能夠繼承父親的財產,omega只能當做淑女養大,然後嫁給別的家族。
只有alpha才能進入軍隊,omega最好的是宅在家中不要拋投露臉。
這些流言蜚語,到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出生之後變得更加明顯。因爲要知道,男孩子分化爲alpha或者beta的幾率會大一些,雖然差不了多少,但也就意味着赫柏的繼承權有了威脅。
很多長輩告誡她應該像個淑女一樣宅在家裏,進入女子學院學習,然後結婚生子交出繼承權,和所有的福克斯家的女孩子一樣過完自己溫順的一生。
自己的繼母也因爲弟弟的繼承權明裏暗裏暗示自己無數次,要安分守己做一個omega應該做的事情。但是父親卻沒有因此放棄了她,反而更加頻繁的將她帶在身邊,教導她學習更多東西。
紫羅蘭侯爵,應該是福克斯家族裏一個奇怪的人。他少年時就叛逆不羈,到了青年更是瀟灑隨性。在他的教導下,赫柏學習了很多東西。
她學會了堅強,勇敢,在遇見了自己雙胞胎妹妹之後,這些特質變得更加明顯。一直到,因爲保護桑絮插手了那一件事,赫柏才明白自己還不夠強大。
因爲得罪了大家族的關係,終於被長老們和繼母找到了藉口,以omega就應該安分守己不要給家族招來禍患的理由,他們強硬的要求赫柏的父親給赫柏找一個聯姻的對象。
這時候赫柏才深切的明白,在alpha眼裏,omega的存在只是爲了玩弄,只是爲了生育,只是爲了傳宗接代。
她沒有自由的選擇權,整個人都想是一個貨物那樣可以被隨意的買賣。
如果是alpha就好了,不是沒有這麼想過。但就是因爲知道自己不是alpha,所以在得到機會了之後,赫柏纔會更加的努力。爲了讓赫柏擺脫這些人的挾制,福克斯侯爵選擇了裝病,在兒子還沒有長大分化之後,將家業交給了赫柏。
抓住機會的赫柏,用了幾年時間掌握了福克斯。又用了幾年,讓福克斯的人對她心服口服,一直到自己的弟弟十五歲分化之後,他們再次起了別的心思。
alpha和omega真的就那麼重要嗎?
分明在沒有分化之前,大家都沒有什麼區別,甚至可以說,分化之前的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根本比不得她一點,無論是成績還是各方面的素質,最優秀的只會是赫柏。可明明她已經掌管家族企業那麼多年,還是有人願意選擇那個未成年僅僅只是分化了的alpha。
莫琳對她說和她結婚,安心在家裏就好了。家族裏的長輩說成爲尊貴的親王妃,福克斯的爵位也許能再升一等。只有老公爵看到了她的才能,伸出了橄欖枝,給了她一個不怎麼在乎的婚姻和尊貴的身份,以及不被人左右的家族。
這個選擇裏,是她多年掙扎之後的妥協,也是唯一一次讓父親失望的選擇。侯爵閣下爲此很生氣,三年都不肯和她說話,用那個任性的侯爵的話來說,你把福克斯玩完都沒關係,爲什麼就要挑個不喜歡的beta呢?
因爲……真的很疲憊,還有很恐懼。
因爲,無論怎麼掙扎,怎麼努力,她都彷彿處在那個深淵裏,被人虎視眈眈着,最後成爲別人的玩物。
她總是覺得,那個縱身躍下樓的人,終有一日會成爲她。
那抹鮮血就好像烙印在她靈魂深處,揮之不去。
她從來沒有和別人說過自己有多麼的抗拒alpha的靠近,但行爲上處處都是拒絕。她以爲自己不能接近一個alpha,直到遇到許許多多風度翩翩的人,直到遇到一個帶着一些稚氣,又溫柔又順從又穩重又成熟的夏佐。
在她的眼裏並沒有性別之分,只有純粹的信條和對人的尊重。
赫柏有時候懷疑,她甚至連自己的性別認知都沒有一個準確的看法,因爲她都用不到用自己性別優勢的時候。只是信守自己的原則,說是情人不會有所逾越,說不標記,就絕對不會標記。
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被對方好好的重視着。自己的每一個約定都會被對方好好的遵守着,這樣正直守信的人,很難再遇到了吧。
不會了,那麼多年裏,她只遇到了一個夏佐。
一個,特別到讓人沒辦法忽視的夏佐。
你看,就像是現在,在很多人都會說,omega繼承爵位本來就會很困難,還不如嫁個更高爵位的人的時候,夏佐只會是這麼說,“繼承爵位本來就是很難的一件事情,你小時候還真是有夠辛苦的。”
她這麼說着,還很認真的擺弄着手上的軍艦,這麼說道,“愛倫也很辛苦,聽媽媽說她以前上的課比我的還重,所以懂得比我多很多。一樣是個將軍,她連家裏的產業都能打理的很好。我就不行,要不是找了個代理人,我會被煩死的。”
當然,現在也差不多就是了。
“對了,赫柏,你要不要兼任一下韋爾家產業的代理董事,反正你以前也做過,我這次回聖洛倫索,就給你任命書怎麼樣?一個月只看幾份文件,你也比較在行,我給你股份,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正在玩弄着軍艦的人,並沒有在意旁邊人的情緒。
赫柏扭頭,看了坐在身旁的人一眼,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聽到了嘆氣的聲音,夏佐扭頭,看向了赫柏。
涼涼的秋風搖擺着窗簾,將一絲絲涼意送到了赫柏的頰邊。那雙瑪瑙般精緻的眼眸盈着波光,在夏佐的眼底泛着誘人的色彩。她看着靠在身旁這張熟悉的臉孔,看了好久,只是彎脣輕笑了一下,說道,“沒什麼。”
alpha和omega有什麼不一樣嗎?除了身體上的區別,還有哪裏不一樣。
人與人之間,本來就有許多的區別,不是嗎?
就好像她和夏佐的成長。
一個是因爲父親的殷切期盼,以及從小沒有變更的教導,所以纔會成爲這樣一個陽光又正直,天真又可愛的模樣。
一個同樣在父親殷切的期盼中,在環境的壓力下,努力成長,所以纔會是這幅掙扎過無數次疲憊的樣子。
赫柏將手裏的東西放下,抱住了膝蓋,靠在了夏佐的肩上,輕輕地問道,“什麼時候走?”
她看到了,那份送來沒有幾天的任命書。
夏佐的身子頓了一下,說道,“要趕在女王陛下的慶典日之前回去接受任命,準備一個月後走。”
“嗯。”赫柏點點頭,腦袋輕輕的落在了她的肩上。
她沒有再問什麼,也沒有再說什麼。包括夏佐能不能回來,什麼時候回來。
包括,那一份即將到達日期的三年之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