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回到上海的第二天,他一到公司就立刻安排商務妹子起草好合同後,他就拿着合同去找徐鏗簽字。
徐鏗見張偉進來,起身笑着招呼張偉坐下,張偉卻沒有坐下,而是徑直走到了徐鏗的辦公桌前,將打印好的合同放在了桌面上,輕輕推向了徐鏗那邊。
徐鏗垂頭看了一眼,見是一份合同,微笑着拿起了合同,輕輕翻看起來:“胖胖,這是多大的合同啊?小合同你自己簽了就行,我這邊沒什麼意見……”
話還沒說完,徐鏗就瞪大了眼睛,愣了一秒後問張偉:“這是一百五十萬的合同!還都是滯銷的老版本設備……胖胖,這合同你沒搞錯吧?”
張偉說道:“老大,你放心,合同我保證沒錯,不過需要您幫忙批一下特價。”
徐鏗趕忙將合同翻到了設備清單那一頁,看了幾眼便皺起了眉頭,立刻放下合同,操作起了他的筆記本電腦。
大約過了半分鐘的時間,徐鏗雙手離開鍵盤,又重新拿起了合同對着電腦屏幕覈對了一下,臉色也變得更加陰沉。
“啪!”徐鏗將合同摔在了桌上,“胡鬧,誰允許你這麼低的價格出貨的?你現在馬上去和客戶溝通,告訴對方公司不同意這個價格出貨。”
“老大,老胡那邊一口咬死了必須是這個價,不然他不會同意幫我壓貨的……老大,你就幫我這個忙批了吧,你應該也明白這一百五十萬對我來說有多重要,這個合同籤不了我就完了。”張偉用近乎哀求的語氣說道。
徐鏗猶豫了一下後,重新拿起合同對着電腦屏幕又覈對了一下,之後將電腦屏幕轉向了張偉:“胖胖,你自己看看,這個價格比公司底價低了足足5個點,按照這個價格出貨,公司可是要虧七萬多啊……”說着徐鏗嘆了口氣,起身拍了拍張偉的肩膀,說道:“胖胖,Q4就要結束了,我知道你心裏急,我也很想幫你,但是這個價格真的不能出……你和老胡不是關係不錯嗎,你還是再和老胡商量商量。”
張偉抬手甩開了徐鏗拍着他肩膀的手,不滿地看着徐鏗:“老大,之前你親口和我說過,可以比底價下浮5個點出貨,現在你又出爾反爾,是不是你根本就不想讓我在友邁待下去?”
“胖胖,你先別激動。”徐鏗解釋道:“你喊了我這麼多年老大,我怎麼會不幫你呢?更何況我也沒有出爾反爾,當時咱倆談的是蘇魯交通那個項目,而且我當時說的也是去申請這個價格,也沒保證公司一定會同意這個價格出貨……”徐鏗爲難地看着張偉搖了搖頭:“這個價格我真的不能同意,你也知道我不過是個打工的,最大的權限就是平進平出的價格出貨,賠錢出貨超出了我的權限,胖胖,你要理解我。”
“哼!”張偉收起桌上的合同,冷冷地對徐鏗說道:“徐經理,之前我和你商談蘇魯交通項目時,你怎麼不和我談你的權限?讓我找代理商替這個項目壓貨的時候你怎麼不談你的權限?現在我好不容易找到願意壓貨的代理商談妥了一切,你特麼的又和我說你沒這個權限,那當初你特麼的全都是在放屁嗎?”張偉這下連老大都不叫了,直接衝着徐鏗吼起來了。
徐鏗沒料到張偉會直接翻臉噴他,立刻收起了笑容,冷着臉說道:“我承認我說過那些話,但你怎麼證明這合同就是爲蘇魯交通的項目壓的貨?萬一代理商拿了低價擾亂市場,到時候渠道代理商鬧起來,這個責任你承擔的起嗎?”
“這特麼的還要我着呢麼證明?不是爲蘇魯交通壓的貨,誰特麼的會花一百五十萬壓這麼多沒人要的老設備?人家不擔心賣不出去變磚頭嗎?”張偉猛一拳錘在桌面上,指着徐鏗大聲問道:“你徐鏗說擔心擾亂市場……我呸!老設備早就在渠道裏在低價拋貨了,你徐鏗特麼別和我裝不知道這事兒!黃博上週那個八十萬的訂單是什麼價格出的?你徐鏗怎麼就不怕擔不起這個責任了?”
“黃博那是找老闆特批的!又不是我批的!你要想按照低價出貨,你張偉特麼去找大老闆去,別特麼的來我辦公室裏折騰。”
“好!老子不找你折騰,老子這就去找老闆去。”說完張偉不等徐鏗說話,直接拿着合同摔門而去。
從徐鏗辦公室出來,張偉沒有馬上去找大老闆,而是去到公司外面的休息區點燃了一支菸。
此時的張偉顯得很平靜,他爬在休息區的玻璃窗邊,望着外面的車水馬龍,將自己的面容埋在了吐出的煙霧之後,隱約中還能看到他臉上淡淡的笑容,根本不像是剛剛發過脾氣的人。
一支菸抽到了過濾嘴,張偉很沒素質地將菸屁股丟在地上,用腳狠狠地擰滅之後,他掏出手機點開微信,找到了一個名叫“胡將軍”的ID,發出了一條信息。
張偉:胡哥,您猜的沒錯,果然徐鏗不同意籤這個合同。
發完消息,張偉又點上了一支菸。煙剛抽了一半,就聽到了微信消息的聲音,點開一看果然是老胡回覆他的消息。
胡將軍:嘿嘿,胡哥我神機妙算,你小子服不服?
張偉:服,大寫的服!胡哥,我接下來還去找大老闆嗎?我有些猶豫,要是大老闆同意了,那胡哥你豈不是真要壓進這一百五十萬的“磚頭”了?
等了兩秒鐘,老胡便回了信息,不過這次是語音。
張偉點了一下信息,將手機拿近耳邊,立刻就聽到了老胡那豪爽的聲音:“一百五十萬算個吊啊!你儘管放心去找你們老闆,如果他同意了,那這批貨應該還是能清掉的。”
張偉將老胡的信息聽了三遍,確認自己沒聽錯,才又給老胡發去了信息:胡哥,我還是覺得沒這個必要,要不就這麼算了吧。反正我也想好了,大不了我以後抱你的大粗腿去。
這次老胡信息回的比較慢,半截煙一直燒到了張偉手的指頭,微信才又響起了來消息的聲音。
張偉忙不迭甩飛了菸頭,點開了消息,只見老胡這次只回了四個字:很有必要!
看着老胡的信息張偉愣了許久,他真想不明白爲什麼老胡會說很有必要。按照他從老胡公司離開時老胡猜測的,一旦張偉將這個低價的合同拿給徐鏗,徐鏗一定會找藉口不同意籤合同的。
這已經足夠證實老胡當時的猜測——徐鏗纔是公司裏給他張偉挖坑的那個人。
雖然張偉依舊想不明白徐鏗爲什麼要這麼做,但他覺得自己已經在友邁裏看不到什麼希望了……所以,張偉真不覺得還有那個必要再去找大老闆申請特價了。
即便今天大老闆同意了,他張偉借老胡幫忙壓貨留在了友邁,那以後呢?徐鏗是他的頂頭上司,以後想要針對他張偉太容易了。
這麼想着,張偉也熄了留在友邁的念頭,他準備就這麼混到Q4結束算了。
嘆了口氣,張偉將手中這個一百五十萬壓貨的合同捲成了紙筒,夾在了左臂就準備回到公司裏將合同粉碎掉。
然而就在他剛邁步離開的時候,正巧大老闆也進到了休息區,兩人迎面遇上了。
“張偉,好多天沒在公司見到你了,最近你辛苦了。”大老對張偉笑了笑,抽出一支中華遞向了張偉:“再來一支?”
“不了,剛丟掉。”張偉笑着拒絕道,大老闆那句辛苦了頓時讓他有些心酸。
張偉這兩個月幾乎都在外面出差,在上海的日子都屈指可數。以往他回到家一開門,牙牙就會到門口迎接他,還主動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他的小腿,可是最近張偉回到家的時候,牙牙卻是蹲在遠處歪着腦袋瞅着他,他一靠近,牙牙就躲進了沙發下面,看上去就像是在提防陌生人一樣……
他辛辛苦苦累了兩個月,然而並沒有什麼卵用,結局早就被別人寫好了劇本,他最後得到的卻只是絕望……
“再陪我抽一支吧。”大老闆將抽出的那支中華又向張偉遞了過去。
張偉點了點頭,接過煙夾在了食指間,因爲左臂夾着合同,只好用右手去兜裏摸打火機。
大老闆笑了笑,掏出打火機給張偉點着火,然後又抽出一支菸點着後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了一團濃濃的煙霧。“張偉,看到你這兩個月沒有放棄,我很欣慰。”
張偉愣了一愣,笑着說道:“老闆,您看錯了,其實我早想放棄了。”
大老闆輕笑一聲問道:“既然你早想放棄了,那你爲什麼還那麼賣力跑客戶?”
張偉有些灑脫地答道:“還不是因爲您後來加碼了。”
“加碼?”大老闆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三萬塊獎金還是有點兒誘惑力的。”
張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沒有說話,抬起手又抽了一口煙。那三萬塊獎金當時確實對他很有誘惑力,因爲他缺錢啊。然而兩個月的渠道客戶跑下來,他已經對那三萬塊的獎金不報什麼希望了。
之前他樂觀看好的那些項目,已經有一部分變成了另外一家總代的數字了。就連放低期望,想要達成承諾書中要求任務拿到本該屬於自己的全年獎金,此刻看來也都成了奢望……
張偉不自覺地露出了一抹苦笑。
大老闆敏銳地覺察到了張偉神情的變化,問張偉:“你不在意那三萬塊的獎金?”
“在不在意又有什麼關係,反正也不是屬於我的。”磕了磕菸灰,張偉又深吸了一口,將菸頭按在菸灰缸裏擰滅:“老闆,沒什麼事我先進去了。”
大老闆直視着張偉,看來良久,說道:“你先進去吧,記得找商務把合同簽了,就說是我批準的。”
張偉展開了右臂夾着的合同拿在手中,不確定地向大老闆問道:“你說的是這份合同嗎?”
大老闆笑着從張偉手中接過了合同,直接翻到了價格清單的那頁看了看,然後還給了張偉:“一百五十萬,相當於三百萬的業績……不錯,就是這個合同。”
說完,大老闆微笑着向張偉伸出了右手:“張偉,提前祝賀你完成了今年的全年任務。”
一直到下班的時候,公司裏的同事陸陸續續地離開,只有張偉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發呆。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份捲曲的合同,和一個點亮了屏幕的手機,而在合同翻開的最後一頁上,蓋着一個鮮紅的印章。
徐鏗下班的時候路過張偉的座位,不經意間看到了合同上的印章,皺眉愣了一下之後,換上了一副笑臉,拍着張偉的肩膀說道:“胖胖,看到你這份合同簽了我就放心了,我今天可是在老闆面前幫你據理力爭,到時候你小子拿到獎金,可別忘了請老大我喫飯啊。”
“老大,一定,一定。”張偉笑着轉過身答應道,右手卻按在了手機上,順手按熄了屏幕。
徐鏗沒注意到張偉的小動作,又拍了張偉肩膀幾下,說道:“我先下班了,你也早點回去吧,咱做銷售的可沒加班費。”
張偉面帶微笑目送着徐鏗離開,轉回身立刻張偉收起了笑容,低聲罵了一句:“真特麼的會裝。”
徐鏗剛剛的話,換成以前的張偉肯定會信以爲真,此刻他只覺得噁心。
張偉相信徐鏗真的去找過大老闆,不然大老闆也不會知道有這個一百五十萬的合同,張偉可以肯定,徐鏗去找大老闆的用意,肯定不是爲幫他張偉爭取什麼特價的……
張偉重新打開了手機,給老胡回了一條微信消息:“胡哥,謝了。”
消息發出沒多久,老胡就回了消息,在一個笑臉的表情後,跟着一句話:還不滾回家陪媳婦去。
張偉不由地笑了笑,收起手機,伸了個懶腰,起身背起他的電腦包,滿面笑容地離開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