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謝寧視覺和聽覺高密度集中,視線緊緊地鎖着周寂年的下巴。
屋子裏所有漆黑的角落都可能藏着一隻貓,從瞳孔豎線射出一道光,聞着他的魚腥味,要撲上來把他撕個粉碎……
周寂年見懷裏的人久久不語,試探地把人往牀上放。
“寂一年~”
謝寧這一聲叫的是道出了委屈,道出了害怕,道出了悽慘,身子還跟着抖了一下,讓周寂年深知他被嚇得不輕。
不過他也理解,天敵所致。
周寂年重新抱緊了人,“總得給你打水。”
“唔……”謝寧發出小動物般的嗚咽。
“那你跟我去打水?”周寂年問。
“……”
周寂年嘆了口氣,赤手捉蛇怎的能被只野母貓嚇成這樣,那母貓還在產崽,幾乎沒有攻擊力。
“趴我背上,揹你去提水。”周寂年這回不問了,採取強制實施行動。
因爲揹着人,周寂年跑了五躺纔打滿了一浴桶的水,周寂年倒不是嫌麻煩,只是憂心怎麼讓人從過度驚嚇中好起來。
“好了,你自己脫了衣裳進去?”周寂年捏着謝寧摟着他脖子上的手腕,準備將人撕下來。
謝寧手腳並用,纏人纏的更緊了,狗皮膏藥也沒他緊。
周寂年抿脣,上一世佈陣殺敵都沒有此刻這麼心累,“說話,你不開口,我怎知你要如何?”
“我是你夫君,你可以提任何要求。”
謝寧掛在人身上要掉下去了,他自己向上蹭了蹭,想用下巴卡在周寂年肩頭借力,結果不小心,嘴脣印在周寂年的脖子一側。
周寂年喉結滑動,嚥了下口水,謝寧的脣溼潤有些冰冷,卻讓他想再被謝寧觸碰一下,用脣……
謝寧自己不自知,蹭上來後腿盤着周寂年勁瘦的腰,才喏喏地開口:“把浴桶搬來牀邊好不好?我要挨着你。”
周寂年沒說話,站着穩了一會神,等不再酥麻後,才推着浴桶來緊挨着牀邊。
只是謝寧再解衣脫衫的時候,他沒有避嫌,光明正大的偷看背對着自己,寬衣解帶的謝寧。
還不知道自己被偷看的謝寧,時不時要周寂年說說話證明人在,“寂年!”
“嗯?”
“你走兩步嘛,我要聽聲音。”
“……嗯。”
然後周寂年就揹着手往前走兩步,再後退兩步,他沒有壓腳步,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給謝寧不少安全感。
謝寧赤身在夜裏白的發光,周寂年手背在身後握拳,大拇指用力掐按自己的手心,企圖製造疼痛來按捺自己內心的燥熱。
謝寧飛速脫了衣衫,鑽進浴桶裏,在水裏轉過身子來,下巴墊在浴桶邊沿,衝周寂年小心翼翼地抿嘴笑。
這個笑容還帶着受驚的懼怕,所以有些牽強,但是卻讓周寂年覺得寧郎柔軟可愛,更讓他心軟。
周寂年熄了油燈,免不得又惹謝寧輕聲叫喚,“啊……寂年!”
“別怕。”周寂年走到牀邊,伸手去觸碰謝寧白的發光的小臉蛋,“在呢。”
謝寧迅速地握住周寂年的手掌,他的兩手冰涼,此時泡在水裏,反倒覺得周寂年溫熱的手掌很是舒服。
周寂年也不抽離,也不催促,只是任謝寧抓着自己的手,做謝寧黑夜裏的救命稻草。
這期間周寂年就伸着手給謝寧握着,然後合衣躺下,還好他身下是砌的土炕牀,比普通的牀高,要不然還真是爲難。
謝寧在水裏泡着泡着,就整個人滑進桶底,手也無意識鬆開了,像個美人魚一樣蜷着沉睡海底。
鄉村的夜晚最是安詳,涼風習習,伴隨着蟋蟀‘喈喈’地叫聲,偶爾‘汪汪’的犬吠聲,各家各戶熄了燈進入夢鄉。
……
將睡將醒時分,林錦聽見院門口四弟在喊人,他和週三豐同時坐起身來,披了長衫往院門去。
只見週四豐揹着一個泥人,他自己身上也沾了泥巴,不過比身後的周大豐好些。
週三豐趕緊開了院門想上手幫扶。
週四豐身上已經髒了,攔着三哥道:“我背,三哥別上手了,我背的動。”
“咋了這是?”
“真遇上野豬了,有三頭!膽子可大,見着我們就橫衝直撞,大哥跑得慢,被拱溝裏去了,後腦勺給磕破了。”
週四豐攢着一股勁兒,腳步飛快把周大豐背去了大房家,大嫂見狀嚇得慌了神,最後還是週三豐幫着去打了水,和大嫂一起給周大豐擦身子。
林錦則忙跑去找村裏的胡郎中。
一通忙活下來,已是子時,胡郎中給周大豐上了藥,交代道:“得有人守着,別叫他翻了身,再扯着傷口就嚴重了。估計夜裏會發熱,千萬要注意,一發熱得趕緊用溼帕給降下來。”
守夜的自然是周大豐的媳婦兒,其餘人只得散了,人多也只是幹看着,並幫不到什麼忙。
第二日農活還得人去幹。
回到自家房間,林錦回想四弟的描述還在後怕,“還好攔住了你,四弟說,大哥跑得慢才被趕上了,那三隻野豬逮着大哥就撞,一直撞掉進那溝裏才罷休。若是你去了,你拖着腿,哪裏能跑的贏他們?”
週三豐這時候還沒感覺到後果的嚴重性,畢竟下地務農,上山捉蟲,磕磕碰碰在所難免。
“往後大哥再叫你去逮野豬,你敢去我就打你。”林錦還提着心口,見週三豐不甚在意,威脅道。
“不去不去,大不了咱家少喫頓肉,我不去了。”週三豐隨時應付的口吻,但是林錦瞭解他,只要他開口承諾了,那必是不會再去摻和了。
週三豐熄燈躺下,想了想又道:“真是趕巧了,正準備出門,叫兒夫郎扯住了,二出門,又叫你攔住了,這叫什麼?”
“寧郎?”林錦要躺下的動作頓住。
“啊。”週三豐應聲,摸黑探手去拽夫郎躺下,“糧房野貓產崽,他聽見以爲是老鼠,找我去捉鼠。”
林錦順勢挨着夫君躺下,“那倒真是巧了。”
……
第二天,公雞第一聲打鳴,謝寧就醒了過來,周寂年還在睡。謝寧扒着桶沿打量着人,周寂年的睡姿和他這個人一樣,正兒八經,規規矩矩,透着拒人千裏外的威嚴。
謝寧抿了抿嘴,想到昨夜周寂年輕聲細哄,抱着他揹着他縱着他,睡前還讓他握着手……
越想心跳的越快,謝寧趕緊又整個人鑽進水裏,等心跳平緩下來,他才爬起來穿衣服。
謝寧是整個周家第一個起牀的人,他有些爲自己的勤勞早起開心,輕快着腳步去看小院子裏曬的茄瓜。
捏了捏,已經曬的脫水發硬了,謝寧抱着兩個簸箕去了竈房。
開始處理第二步,取了幹辣椒用石臼搗的稀碎,再切了大蒜碎,從米麪缸裏舀了一小碗糯米粉,最後打了一碗農家都會釀的甜米酒。
燒火熱鍋,挖了一勺豬油塊,化開後下蒜末、辣椒麪,炒出香味後,再倒入甜米酒,撒上鹽和醬調味,最後倒一碗糯米粉,快速攪拌均勻,糯米辣椒醬成團狀就可以熄火了。
林錦一進竈房被嗆的咳了一聲,“寧郎起這麼早?這是做啥呢?”
“爹爹。”謝寧將鍋裏粘成一團的辣椒醬盛起來,“做蒸茄幹”
林錦去取了刷子,“做好了?你去忙,爹來涮鍋。”
“把它抹在茄幹上,再曬個一上午,就可以蒸着喫了,喫不完可以繼續曬乾,當做零嘴喫,能儲存很久。”
謝寧用木勺舀糯米辣椒醬,均勻地鋪在每一片茄幹上。
“你這做法,倒是稀奇。”林錦涮完鍋,熬上苞谷磣子粥後,也過去幫謝寧抹辣椒醬。
兩人一起倒是很快就完成了,謝寧又抱着兩簸箕的糯米辣椒茄幹,回小院子晾曬。
弄完回房間看了眼,周寂年閉着眼睛還在睡,應是昨天去鎮上走了一天累着了。
牀上的人閉着眼睛,睫毛都顯得安靜,謝寧看着周寂年搭在牀邊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依稀可見手背上的血管。
想到昨夜,他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頭,在周寂年的手背上沿着血管紋路劃拉了一下。
然後輕聲輕氣地出了房間,去竈房幫爹爹燒火。
早上煮的苞米糝子粥,水把苞米裏的澱粉煮了出來,一大鍋粘稠粥散發着香甜的氣息。柴火燒的米飯和稠粥下面的鍋巴,就是農家孩童們最喜歡的零嘴了。
謝寧端着早飯回小院子裏,周寂年已經醒了,只見他扎着馬步,手上還吊着一塊巴掌大的石頭。
“喫早飯了。”謝寧放下早飯在桌上,好奇地過去顛了顛石頭。
周寂年直起身子,解下石頭丟給寧郎把玩,活動了下手腕,“喫完早飯就出發,晚上還是回來,你離不得水。”
“唔。”確定是個普通石頭,謝寧丟到一邊去了,洗洗手去拿鍋巴啃。
周寂年也淨了手坐下,見謝寧手背上乾裂的情況好了許多,忍不住捉來掀袖查看。
謝寧也跟着看自己的手腕,忍不住被周寂年的膚色吸引,不禁拿來和自己比較,被對方的膚色襯的自己更白了。
周寂年心有疑問,謝寧手腕已經不是細細密密的皮屑,而是一大塊一大塊脫皮的樣子。
再端詳謝寧的臉,臉上沒有手上好得快。
“熱。”謝寧把手縮回來,取了蒲扇給粥降溫,另一隻手繼續朝嘴裏喂冷掉的鍋巴。
“昨天我去鎮上,你可有發熱?像上山採藥那般?”周寂年覺得奇怪,那天謝寧閉眼尋水潭洞,冥冥之中像是上天指引一般,那個水潭對解謝寧的毒或許有用。
“沒有了,晌午飯前我回水裏了,下午出門又帶着水袋,一直有喝水。”謝寧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觸手依舊有粗糙的絨毛感。
周寂年點了點頭,心裏打算尋一日再帶寧郎去水潭洞一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