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上,華麗宮闕,亭臺樓閣,飄渺如仙境。
玉石雕成的欄杆旁邊,站立着一個天藍色的身影。
臨風而立,衣袂輕揚,青年如畫的眉目間一片溫潤風華,一雙子夜般深邃的黑眸依稀可見淡淡的笑意,薄脣揚起淺淺的笑容,如清茶般悠遠,如玉般潤澤。
“八哥。”一道紫衣的身影緩步走來,一雙嫵媚風流的桃花眼令人望之便失了心魂,眼角眉梢暈染着魅惑,偏於陰柔的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卻因爲那邪肆的笑容而絲毫不顯得女氣,反而添了一種特殊的魅力。
來人走到藍衣青年身邊站定,看向青年方纔望着的方向,只看到了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頓時有些茫然:“你剛纔在看什麼,那麼入神?”
“沒看什麼,”藍衣青年低聲逸出一聲嘆息,“只是……想起了弘旺罷了……”
紫衣青年一怔:“八哥,你……還是放不下嗎?”
“怎麼可能放下……”藍衣青年視線落到了那片空茫寂寥的天地,只覺得心裏也是空落落的,找不到歸處,細細密密的疼痛纏繞着心口,讓他無論如何都無法釋懷,“九弟,你放得下麼?”
“……”紫衣青年沒有說話,只是冷冷笑了一下。那笑容既邪氣又明媚,當真是耀眼如光,可是那笑中卻沒有半分笑意,那雙勾魂的桃花眼中,分明都是驚人的殺氣。
放下?怎麼可能!
都說往事已矣,可是已經發生的事,又如何能夠真的忘懷?
當年的他有多麼驕傲,最後就有多恨。
他不後悔自己跟着八哥,不後悔跟老四作對,只恨自己終究敵不過老四的算計,恨自己輸給了老四,恨自己連累了子孫。他恨老四太心狠,就算他們那時候已經是水火不容仇深似海,可畢竟是骨肉相連的兄弟,常言道‘禍不及子孫’,老四將他跟八哥除籍,作賤兄弟也就罷了,爲何還要對他們的兒女下手?!老四,你未免太過心狠手辣!
每當一想起來,想起自己死去的時候心裏的怨恨憤怒不甘,他的心就無法平靜下來。
“九弟。”
一聲輕嘆,讓心裏漸起波瀾的青年恍如被潑了一盆冷水般再次冷靜了下來,再次睜開眼睛,青年又恢復了平日的邪肆不羈。
“九弟,且釋懷吧,”青年溫柔的聲音裏是淡淡的安撫,“當年的事情,誰都有無可奈何,迫不得已的時候,不是簡單的一句是非對錯就可以言明。”
恩怨情仇……本就該隨着他們人間壽命的結束而消逝,事到如今,又何必再耿耿於懷呢?
“八哥,我……”九九神色中分明滿是不甘。
“你不能問心無悔自己沒錯,我們也不能說若是贏的是我們,老四不會比我們更慘。”青年搖頭,他並非仁善地原諒,只不過是將心比心,選擇了釋然罷了,“九弟,你若是一直耿耿於懷,怕是修爲再難有寸進。”
“我知道了。”心知自己不是完全不理虧,九九還是不情不願地應了。
八哥說的沒錯,如今已經不是當初,不過一世輪迴,他若是一直耿耿於懷,便是魔障了。
“反正閒來無事,不如看看人間好了。”九九隨口道,眼裏閃過饒有興趣的神採。
神仙的日子實在是很無趣,除了修煉,也只有琴棋書畫之類的事情可以打發一下時間,所以神仙才那麼喜歡下凡,比起宛如死水一般一成不變的天界,多姿多彩的人間更有吸引力。
八八不置可否,看着九九揮手間化出一面水鏡,視線便也投了過去。
畫面裏出現的是一條熱鬧的街道。
“那裏是……”八八定睛一看,微微一愣,“京城?”
“隨手一劃,結果是京城嗎?”九九單手撐着下巴,“那地方看起來挺眼熟的呢。”
八八笑了笑:“你忘了麼,九弟?那是你以前開的酒樓所在的那條街啊。”
“哎?”九九愣了一下,立刻便回過神來,“說的是呢。”說起來,他當年的那些產業,基本上都落到老四的手裏了吧?
“現在那是弘晝的產業。”八八眼裏閃過一絲黯然,“當年是我連累了你,九弟。”若不是他,憑九弟的本事,未嘗不能自保……
“不關你的事,八哥,”九九搖頭,“當年我跟老四也是積怨已久,國庫空虛,我名下的財產加起來說是富可敵國也不爲過,便是沒有八哥你,老四也不會放過我的。”因爲他不會放過他名下那麼多的產業,而他是絕對不可能向老四低頭的。
“八哥,不是你自己說的往事已矣,莫要掛懷嗎?既然如此,你就不要再說那種話了。”
“抱歉。”
“咦,八哥你看。”畫面裏出現了一個穿着平民服飾的小姑娘,面容倒是精緻清麗,可是那張小臉愣是冷冷淡淡的,看不到一絲表情,真是讓人忍不住扼腕浪費了那麼一張清麗可人的小臉。
“那不是鳳鸞嗎?”八八也有些驚訝,公主應當是不能隨便出宮的吧?怎麼鳳鸞會一身平民服飾出現在宮外?而且,八八瞟了一眼跟在女孩身邊的侍衛,“就只有兩個侍衛跟着?弘曆太不謹慎了。”那孩子長得那麼漂亮年紀又小,萬一被歹人盯上了出了點什麼事怎麼辦?
“弘曆倒是真的寵愛小鳳鸞,”九九倒是不以爲然,反正他們兄弟還在這盯着呢,小鳳鸞能出什麼事?“我記得那時候我們的那些姐妹可沒有一個出過宮去玩的。”別說出宮去玩了,那些姐妹基本上都是待在自己的宮裏,安靜得除了賜婚的時候其餘時間都沒什麼存在感。他們這些兄弟,那時候只一心想着自己的目標自己的野心,除了那些本身有姐妹的之外,可能連姐妹們的相貌都認不全。便是現在,估計也沒幾個記得他們那些年紀輕輕便香消玉殞的姐妹了吧?
八八但笑不語。
他們的皇父跟鳳鸞的皇阿瑪又怎麼能是一樣呢。對他們來說,皇父先是皇帝,再是父親,而對於鳳鸞來說,弘曆始終只是阿瑪啊。
皇父爲了安撫蒙古可以將女兒一個個嫁過去,而弘曆卻絕不忍心將鳳鸞下嫁蒙古和親。
大清的公主,說得好聽,其實,不過是一個個身份高貴的犧牲品罷了。
……
“唔……”忽然被撞了一下,鳳鸞踉蹌地退了幾步,被一旁的侍衛及時扶住,低聲問道,“小姐,您沒事吧?”
“我沒事。”女孩蹙了蹙眉,抬起頭,便看見一張帶着些許驚慌的俊秀臉龐,那雙溫潤的黑眸帶着歉意,“抱歉,小妹妹,你沒事吧?”
“無礙。”見對方確實不是有意,鳳鸞搖頭,“不用在意。”眼裏卻劃過一絲深思,奇怪,這個人看起來,有點眼熟……
看裝扮是旗人,可是……
光看少年身上的服飾,就知道少年家裏的境況一定不怎麼好……朝廷對旗人一向都有補助,還有過得這麼落魄的旗人嗎?
“不好意思,我有事需要先走一步,下次有機會我會再次向你道歉的!”少年說完,便急匆匆地走了。
鳳鸞看着少年離去的背影,低聲吩咐道:“去查查那人是誰。”
“是,小姐。”
……
“那孩子……是永明額吧……”良久的沉寂之後,八八才輕聲開口,溫潤的嗓音裏,是掩飾不去的黯然,“長得跟弘旺真像……”堂堂天潢貴胄,高貴的皇室子孫,竟然淪落到了那種地步,終究,是他連累了他們……
“依我看,其實永明額長得更像八哥你呢。”不想再看到八八那副沉默的樣子,九九揚起笑容,笑道。
“是這樣嗎?”
“不過我很奇怪,小鳳鸞應該沒見過八哥你那一脈纔對,怎麼會覺得永明額眼熟呢?”九九轉移了話題。
知道九九是一番好意,八八笑了笑:“……也許是因爲在哪裏見過吧。”
“那怎麼可能呢?”九九託着下巴沉吟,“小鳳鸞從小住在宮裏,永明額他們是不能進宮的,哪有可能見面?”
……
“啊。”一直想着那見過的少年,總覺得很眼熟,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的鳳鸞腦子裏靈光一閃,停下了腳步。
“小姐?”見鳳鸞停下了腳步,侍衛有些奇怪。
沒有理會侍衛的疑問,鳳鸞自顧自地低語:“難怪覺得眼熟,那雙眼睛,可不是跟皇阿瑪那雙眼睛一模一樣?”愛新覺羅家標誌性的鳳眸……那個少年,莫非也是姓愛新覺羅?
……
“眼睛?”兩兄弟面面相覷,都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九九勾脣:“這個答案還真是……”出乎意料啊……
八八淡笑,眼裏卻劃過一道精光。
鳳鸞那孩子一向直白,八成回去就會跟弘曆說起這件事。
弘曆不像老四,雖然冷酷的一面也不遜色於老四,但是卻沒有老四那麼嚴苛,而且一貫好面子,若是永明額他們的事情傳到他耳邊,未嘗不會引得弘曆不滿。
愛新覺羅家的皇子皇孫,又豈是能夠任由其他人欺負的?
若是弘曆的話,是不是有機會可以讓永明額他們重新回到宗籍……
也許……他可以做點什麼……爲了他跟九弟的子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