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的一切, 羅特伽爾來說就像是做了一個夢。
他甚至也無法說清楚,這究竟算美夢還是噩夢。
羅特伽爾是在安娜醒來前清醒的,在深淵詛咒失效的那一刻, 他還處於夢境與現實的交界處,安娜便抱着他吻了上來, 手也很熟練地肆無忌憚着。
夢境般的過去與此刻的現實在銜接時還有一些延遲,羅特伽爾感受到的來自安娜的熱情和她柔軟脣瓣的甜美令他失神, 急促的呼吸帶起瞬間的反應, 在這樣甜蜜的折磨之中,那些夢境一般的過去記憶,終於成爲了他真正的回憶。
記憶中他喊安娜的每一聲“主人”都讓他感到羞恥而憤怒, 可那樣抱着她親吻,而她又會回應他的那些旖旎場景, 同時讓他感到甜蜜與悸動。
在這種矛盾的情緒衝突之中, 羅特伽爾對上了安娜睜開的雙眸。
這一刻他知道, 她發現了。
她推開他想逃, 他又怎麼會讓她如願?
羅特伽爾將安娜壓在身下, 看到她瞬間慌亂的眼眸, 不知道爲什麼突然不像過去一樣愉悅了。
“我又沒有強迫你叫我……不如說, 是你強迫我,非要我當你主人,要是反抗有用我早反抗了!”安娜試圖跟羅特伽爾講道理。
“哦。”羅特伽爾心不在焉地應着, 安娜僵硬得一動不敢動的模樣,就像待宰羔羊一樣,他真想喫了她。
單單一個“哦”字,安娜實在看不出羅特伽爾是什麼意思,只是他依然放在她脖子上的手讓她很沒有安全感, 畢竟他隨時都可以用力讓她死於非命,而她連反抗都不能。
爲什麼他恢復得這麼快!只有四天了……不,三天她說不定就能走了!
被羅特伽爾的突然清醒弄得驚慌失措的安娜此刻哪裏還想得到曾經認真考慮過的要問羅特伽爾的問題,他的姿態,他的眼神與語氣,都讓她感覺到了危險。
“我會全部忘記!”安娜飛快地說,試圖爲自己找尋一點生機,“或者你有什麼可以讓我失憶的法術,我無條件接受。”
羅特伽爾皺了皺眉:“全都忘記?”
“是,你厭惡的那些記憶,我會全部忘記。”安娜保證道。她說話時甚至也不敢太大聲,怕喉嚨的起伏過多地碰到他那隻微涼的手。
羅特伽爾看着安娜,她眼裏有緊張、有懊惱、有期待、也有難過。
心跳好像停跳了一瞬,他低下頭去,一邊輕輕吻啄着安娜的脣,一邊輕聲問她:“你想忘掉什麼?這樣?”
他說着,原本握在安娜脖子處的手往下:“還是這樣?”
安娜驀地抓住了羅特伽爾的手腕。
她看着他一字一頓道:“關於你,關於你的一切祕密,我全都可以忘掉。”
忘掉關於他的一切?
羅特伽爾不由得感到無法抑制的憤怒,他的嘴角慢慢牽起一絲笑來,眉眼滿是譏誚:“安娜……你以爲你這樣說,我就會放過你嗎?”
安娜聞言心裏一顫。
她就說還是小命要緊吧!只可惜他清醒得太早了。
羅特伽爾手腕輕輕一轉就從安娜的掌中掙脫出來,這隻大手隨後扯住了安娜睡衣的下襬。
察覺到他的意圖,安娜連忙再次抓住了他的手。
心中一股火氣也湧了上來,她惱怒地看着羅特伽爾說:“要殺我就趕緊動手!”
如果逃不了一死,那她怎麼願意在死前還要被侮辱?反正都要死的話,那就死得乾脆一點。往好一點想,說不定被殺了她就能回現代去了呢?讓這個她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逃離的惡魔見鬼去吧!
安娜一直瞪着羅特伽爾,換來的卻是他一聲嗤笑:“我爲什麼要殺你?”
安娜咬着下脣,嘲諷地說:“人類女人連碰一下都嫌髒,不是你說的嗎?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麼?堂堂深淵大公,難道竟然想要一個人類女人的身體?”
不是,他要的不只是她的身體,還有她的……
羅特伽爾心中有一個聲音不受控制地冒出來,卻沒有給他完整的答案。
他對安娜的身體毫無疑問是渴求的,在他深受深淵詛咒所擾的那些天,那種渴求更明顯更強烈了。
“是,我想要你。”羅特伽爾承認了自己的渴求,捏着安娜的下巴不讓她繼續咬嘴脣,低頭在她泛了血腥味的下脣上輕吻。
安娜本以爲真到了這種時候,她不一定有勇氣反抗,因爲反抗意味着更大的傷害,甚至意味着死亡。
但她現在感到難過又憤怒,什麼理智都靠邊站吧。
她開始掙扎。
可隨即更讓她悲哀的是,即便她用上了法術,也依然無法撼動羅特伽爾的力量,而這一點,她其實早就知道了。
羅特伽爾單手便握住了她的兩隻手,她掌心的自然元素剛凝聚就消散。
他的脣在她被咬破的脣上輕柔地吻着,這溫柔的吻因爲她的傷而帶上了鐵鏽味。
這個吻持續了足有五分鐘,然後羅特伽爾鬆開安娜起身道:“好好待着。”
隨後他就走了。
安娜此刻只是眼眶泛紅,並未流淚,看着羅特伽爾消失在她的房門口,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還有點懵。
用那種語氣說着“我想要你”之後,就只是親了親她,然後就走了?
她嚴重懷疑他因爲沒有受過青少年性教育而不知道應該做什麼。
安娜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頭並沒有紅印子,他用巧勁抓住了她的手,沒讓她受傷。她此刻唯一的傷,是她自己咬破的嘴脣。
她單手撫上嘴脣,一道白光之後,連這唯一的傷也沒有了。
安娜坐在牀上,有些費解。
結果她既沒有被殺,也沒有被上,她以爲羅特伽爾清醒後她會面臨狂風暴雨,可沒想到只是雷聲大雨點小?
安娜不禁又想起了在聽到巴蘭的話之後她的推論。
說不定羅特伽爾所說的“我想要你”的意思是,他想要的不僅僅是她的身體,還有她的愛?而後者更重要。
不然又怎麼解釋他這種縱容呢?
或許……他真的喜歡她,在乎她。所以他不抵抗深淵詛咒,任由她成了他的主人,而在深淵詛咒發作期間,他又近乎無恥地纏着她各種親近。
安娜忍不住笑了,原來不是她自作多情。
可隨即這笑又泛上苦澀的意味。
那又怎樣呢?
她是明白了,可羅特伽爾呢?
她之前的想法可能是錯的,羅特伽爾或許沒有意識到他喜歡她,也或許是已經意識到了但拒絕承認,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而在這種情況下,她好像也沒必要再追着他問出她曾經有的疑惑。
她擔心他會惱羞成怒,誤判了他自己的感情而傷害到她。
小說裏不是常有的嘛,直到一方死去,另一方纔意識到自己有多愛對方……太慘了,她不想當用來檢測另一方的情感有多深刻的死去的那一方,她寧願雙方形如陌路但各自好好活着。
昨天的疑惑有了答案,安娜也不想再問羅特伽爾什麼。
她覺得維持現狀就很好,直到她找到機會回人界。
這麼想着的安娜並沒有“好好待着”,她穿好衣服出了房間,沒在走廊上看到羅特伽爾,就下樓到了城堡後方的種植園中。
灰灰一看到安娜就跑了過來,揚起腦袋讓安娜摸了一把,吱吱叫了兩聲。
安娜看着這一大片已經有模有樣的新開墾出來的土地,只覺得異常可惜。然而羅特伽爾比她預計的提前清醒了,她隨時可能逃走,因此還是得提前安排好灰灰它們的生路,不然她走都走得不安生。
“灰灰,之前我不是說讓你和白毛一起去看看你的果園嗎?我覺得要不你們今天就去看看,多待上些時間,最好能把那裏也弄成這裏一樣。”安娜說。
灰灰吱吱叫了兩聲,繞着安娜轉了一圈,那雙小小的眼睛裏是大大的疑惑。
安娜嘆了口氣說:“不知道你明不明白……羅特伽爾他現在又是你們曾經懼怕的那個深淵大公了,他不會再聽我的話,他也不喜歡城堡裏有別的人,因此你們要不還是離開吧。”
灰灰大概聽明白了安娜的話,小小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安娜,好像很是不捨。
安娜明白,灰灰在城堡這裏的日子肯定比之前好過多了,可以安安心心地種地,沒人欺負它不說,還有四頭刺豚當它的手下,別提多幸福了。
但這些還是不如小命重要啊。她可不敢保證,她一逃走,羅特伽爾會不會遷怒它們。
“你和白毛它們可以先在一起,如果以後有機會,你們再回來嘛。”安娜也只能這麼說,她把白毛和它的小弟們都一起叫了過來,說了同樣的話。
白毛在灰灰吱吱的解釋聲中也明白了安娜的意思,竟然一邊呼嚕呼嚕地發出哼唧聲,一邊眼淚汪汪地看着安娜,好像即將被拋棄的小孩似的,看得安娜一陣良心不安。
可是她真不能心軟留下它們啊,她這也是爲了它們好,它們不知道羅特伽爾的城堡除他之外無人的原因,就不會明白它們若留下有多危險。
“抱歉了,但你們必須走。”安娜對白毛說,“白毛,你們好好照顧灰灰,以後有機會說不定我們能再重逢。”
但安娜心裏明白,這不太可能。她去了人界就不會再回來了,找個小城鎮躲起來,羅特伽爾根本不可能找得到她,躲個幾十年這輩子也就過去了。
白毛和它的刺豚同伴們都呼嚕嚕地眨巴着溼漉漉的大眼睛,灰灰人立而起,站在安娜腳邊扯着她的裙襬,依依不捨。
安娜狠心扯下灰灰的爪子,轉身就走,哪知卻見羅特伽爾就在她身後站着。
她倒也不慌,他恢復了正常,再也不會聽她的話,那她爲了這些魔獸的安全把它們趕走並不過分。
“你把它們趕走,接下來打算自己種地?”羅特伽爾冷着臉嗤笑道。
安娜說:“對。”
怪不得他是千年老處男,明明喜歡她還不肯溫柔一點,估計遲早要熬成萬年老處男。
羅特伽爾走過來,目光落在白毛它們和灰灰身上。
它們頓時汗毛倒豎,僵直了身體不敢動。之前幾天羅特伽爾不至於對它們視而不見,但那時候他的眼裏只有一個安娜,對它們從來都是掃視而過,因此這會兒如此看着它們,它們都感覺到了實質上的壓力,隨後紛紛趴地。
“你嚇它們幹什麼?”安娜見灰灰它們瑟瑟發抖,連忙過來擋在羅特伽爾面前,“看它們不順眼,讓它們走不就好了。”
羅特伽爾目光落在安娜臉上:“你也是這麼想的?”
安娜一愣。
他抬手,她下意識後退一步。
羅特伽爾皺眉,縮回手默然道:“它們可以走,你就不用想了。”
安娜小聲道:“我又走不了。”
隨即她轉身看向灰灰它們,眼神裏帶着歉意:“聽到了嗎?你們快走吧。”
這下灰灰和白毛它們再也不敢留下,紛紛轉身就往外跑,但剛跑出幾米,灰灰又跑回來對安娜伸了伸腦袋。
安娜失笑,手按了上去,輕柔地摸了摸:“後會有期啊。”
灰灰便滿意地吱吱叫了兩聲,這次是真的跑開了。
白毛在遠處回頭看到灰灰的舉動本也想回來,但看到安娜身後的羅特伽爾之後就放棄了。
原本逐漸變得熱鬧的城堡,又恢復了冷清。
安娜站了會兒,回頭時羅特伽爾已經不在了。
她心想,他恢復清醒之後至少有一個好處,不會再時時刻刻纏着她。
安娜回了城堡,跟往常一樣喫過之後去了書房。
羅特伽爾沒有現身,因此安娜連忙繼續記憶那個輔助法陣,一邊記憶一邊在心裏默背。
不知是不是壓力大增也提升了記憶力的緣故,安娜花了半天就記下了這個法陣。接下來她需要勤加練習,好在機會到來的時候可以抓住。
她認爲巴蘭絕不會就此罷手,他再來的時候,就是她逃走的最好時機。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安娜都窩在書房,看其他的書作爲遮掩,而心裏卻在默默地演示着輔助法陣的描畫。
而到了夜星升起的時候,安娜回到自己的房間,鎖好門睡覺。
今天她終於不用擔心羅特伽爾會半夜爬她的牀了。
這邊安娜睡得安穩,另一邊羅特伽爾卻坐在安娜所在房間的屋頂上,沉默着。
今天他並沒有離安娜太遠,她在書房看書的時候,實際上他就倚靠在書房外的牆壁上,只是在安娜出來時,他早聽到動靜躲開了,因此沒讓她發現。
而昨天的這個時候,他在她的牀上,緊摟着她入睡,現在卻只能坐在這裏。
隨着時間的推移,那幾天的記憶越來越清晰,已完全成爲了真正屬於羅特伽爾的記憶,他只要閉上眼,就能感受到跟安娜脣齒相依時的柔軟悸動,鼻腔能聞到她淡淡的氣息。
曾經他爲了不向一個僕人俯首而自殘至差點死去,可如今他卻對安娜一口一個主人叫得心甘情願,甚至以那樣卑微的姿態祈求她的親近,他被她完全握於掌中。
之前還在巴蘭那裏時,他並不願意承認對安娜的特殊,而如今,他不得不承認,卻又不願面對。
他是深淵大公,怎麼能像人類一樣軟弱,竟然……竟然愛上一個人類!
對於自己完全不瞭解的情感,羅特伽爾也不得不承認他恐懼了,不敢去過多觸碰。
接下來要如何,他完全沒有頭緒,只是知道在他徹底明白之前,安娜不能離開。
第二天安娜醒來之後發現自己果真是一個人在牀上,鬆了口氣的同時,也不由得有些失落。
果然,羅特伽爾一旦恢復正常,又成了之前在巴蘭那邊的樣子,躲着她似的。
她猜他正在整理思緒,他不可能對事實和他自己的情緒一無所覺,只是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什麼,她也不敢賭。
安娜照舊去了書房,以看書爲掩飾,實則繼續着她對輔助法陣的記憶與熟練。
中午,安娜喫過飯,依然去了書房。這個城堡好像就只有她一個人了似的,她打起牀起就沒見過羅特伽爾。
下午,安娜去瞭如今已經一片安靜的種植園,她也沒什麼可做的,就是溜達一圈看看情況,又摘了幾個果子,隨便擦擦便喫了起來。
也不知道巴蘭什麼時候會再來,他再來的話,會不會跟羅特伽爾打起來?
說起來,巴蘭曾經給過羅特伽爾選擇,說要麼殺了她要麼讓她回人界,如果她主動跟巴蘭說她想回人界,讓他幫着拖住羅特伽爾的話,不知巴蘭會不會幫忙?
安娜正思考着,只見遠處半空出現一個人影,隨後羅特伽爾也從城堡裏衝了出來。
安娜看向巴蘭,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啊!
巴蘭身上還帶着大前天跟羅特伽爾打鬥時的傷,羅特伽爾身上本來也有傷,安娜前天已經給他治好了,然後昨天他就恢復了清醒……她有些後悔給他治了。
“羅特。”巴蘭飛在半空,緊盯着羅特伽爾,“作爲朋友,我不能放任你不管。”
羅特伽爾記得之前跟巴蘭的戰鬥,沉默了會兒才說:“深淵詛咒已經過去了。”
巴蘭一愣,見羅特伽爾神情正常,終於放了心,但隨即他看到了地上仰頭看着他們的安娜。
巴蘭說:“那你打算怎麼處置安娜?”
羅特伽爾皺眉:“這事你不用管。”
“羅特,你看看我……”巴蘭牽起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不要步我的後塵。”
這樣的話,巴蘭已經說了很多次,羅特伽爾本就因對安娜的感情而舉棋不定,此刻也聽煩了,直接趕人:“最近你都不用再過來了。”
“羅特!”巴蘭皺眉。
但羅特伽爾轉身便往回飛,顯然是不想再繼續跟巴蘭囉嗦。
安娜好不容易盼到巴蘭的到來,又怎麼可能讓這兩人就這麼和平地分開?
她仰頭對半空的巴蘭喊道:“連自己的事都處理不好的人,沒資格去插手別人的事。與其教羅特伽爾怎麼做,巴蘭你不如好好回去反省,凱瑟琳爲什麼寧願死也不想跟你在一起!她明明有更好的辦法,卻偏偏當着羅特伽爾的面動手,她就是不想活了,她恨你!”
凱瑟琳如今是巴蘭的逆鱗,此時羅特伽爾已清醒過來,巴蘭本不打算如何,但安娜的話讓他怒火上湧。他的雙眼紅得快要滴血,怒斥道:“你胡說什麼,凱瑟琳明明是愛我的!”
人類在面對至親之人的死亡時,很多時候不能立即反應過來。在至親死亡時會悲傷地掉些眼淚,那之後其實並沒有真正意識到這意味着什麼。後來,隨着時間的推移,纔會逐漸意識到,至親之人已經不在了,那時候,悲慟就已在心中發酵、紮根。
巴蘭在這點上跟人類差不了多少。凱瑟琳死時,他很悲傷,他照舊辦着派對,就好像凱瑟琳還活着時一樣。但後來,她的身影出現在他開的每一個派對上,她的笑容出現在每一個他摟着的女性身上,他就再也無法保持虛假的平靜。
他去看了凱瑟琳的屍身,因爲保存得當,她還是死前的模樣,但不能動不能呼吸,再也不會溫柔地叫着他的名字,向他展露甜美羞澀的笑顏。
他突然真正地意識到,從今之後的每一天,他身邊會永遠空蕩蕩地沒有了她,而這樣的日子,還將存在至少數千年。
而只有“凱瑟琳愛着他”這一點,才能稍微給他一點慰藉,讓他在被悲傷淹沒之餘能有一絲喘息之機。
可現在,安娜卻說什麼凱瑟琳不愛他,甚至恨着他!
她怎麼敢這麼說!
巴蘭的怒火被安娜燃起,他現在只想要讓她閉嘴,但毫無疑問的是,羅特伽爾擋住了他的攻擊。
“讓開,羅特!爲了你,爲了我,爲了凱瑟琳,我要殺了她!”巴蘭毫無理智地嘶吼道,現在的他就像是等着撕咬獵物的野獸。
“你別想動安娜!”羅特伽爾冷笑,“你再打安娜的主意,今後就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巴蘭一愣,哈哈大笑:“羅特,爲了一個人類女人,你連朋友也不要了?”
羅特伽爾卻冷眼看着巴蘭:“你不如看看自己,爲了一個人類女人變成了什麼樣子。”或許,巴蘭此刻的模樣也是他不知該如何處理對安娜的感情的重要原因。
“不是‘一個人類女人’,是我的妻子!是深愛我的妻子!”巴蘭怒吼着向羅特伽爾衝了過去。
下方挑撥成功的安娜一看二人打了起來,連忙退入城堡內。
雖然對於輔助法陣還不算非常熟悉,但她已經決定孤注一擲了。她的挑撥太過明顯,她現在要是不動手,羅特伽爾事後會立即明白過來找她算賬。
進了城堡之後,安娜立即就用上了聚風術,先趕去羅特伽爾的房間,找到混合元素礦石,再抓了一把金幣,其餘的什麼都沒帶,又衝到地下層。
那個結構複雜的傳送陣就在那裏。
安娜在傳送陣上盤腿坐下,一手捏着礦石,在心裏描繪着輔助法陣的法術迴路。
這兩天她一直在高強度地記憶這法陣,她的精神力鑽入礦石之中,引導着所有的八種自然元素交纏成一束,然後填滿她虛虛構築的法術迴路。
當最後一道光束形成時,整個輔助法陣完成,在安娜的掌心散發出幽幽白光,這白光引動着安娜下方的傳送陣,這傳送陣上如同呼應似的發出紫色光芒,與此同時她感受到了一陣拉扯的力道。
成了!
紫芒閃過,安娜消失在傳送陣中。
與此同時,城堡外的上空中,羅特伽爾突然飛高,躲過了巴蘭的襲擊,冷着臉皺眉地看向城堡,他剛纔感受到了傳送陣的啓動。
城堡裏,此刻只有安娜一人。
羅特伽爾面色一變,也不管巴蘭,向城堡內衝去。
同是深淵大公,巴蘭也感覺到了城堡內傳送陣的動靜,他忍不住追上去笑道:“羅特,你看!她的乖順都是假的,她一直想逃走!你愛她,她愛你嗎?”
“閉嘴!”羅特伽爾丟下一句,沒費多少時間就來到了地下室,可安娜自然已經不在了。
查探術一用便知,安娜也不在城堡以及附近。
他陡然明白過來,安娜是故意挑釁了巴蘭,好尋到機會逃離魔界。
羅特伽爾突然想起就在幾天前,安娜還曾對他保證過,不會拋下他。
那當然是假的。
羅特伽爾正想啓動傳送陣追上去,這傳送陣的另一邊連接着藍石城外,只要在安娜去黑雲城之前將她追回來就好。
他也恨安娜故意騙他,找準一切機會想回人界,但這一刻他卻難得地理解了她。
他逃避她的問題,同樣避着她,她要逃無可厚非。
可巴蘭卻攔住了羅特伽爾,他說:“就這麼讓安娜回去人界吧,這對你對她都好!”
羅特伽爾煩躁地甩開巴蘭。
他已經想明白了,在感覺到這個城堡空蕩蕩再沒有安娜的蹤跡的時候,他非常清楚地感覺到了自己的不捨與煩躁,還有那股一定要將她追回的衝動。
他想要她……想要她的身體屬於他,更想要她的靈魂也屬於他。
他愛她,愛一個人類女人。
羅特伽爾終於接受了這一事實,伴隨而來的還有對自己的憤怒。
堂堂深淵大公竟然真的愛上了一個人類女人,這事換從前他只會當成是天方夜譚。
可是如今,巴蘭是,他也是。
但他知道他不會變成巴蘭這樣。
巴蘭自然不會那麼輕鬆讓羅特伽爾開啓傳送陣追上去,人界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只要安娜跑得夠遠躲起來,羅特伽爾就不可能再找到她。
他輕扯嘴角,奮力阻攔着羅特伽爾。
人界。
安娜從傳送陣裏出來之後發現自己在一個林子裏,她哪裏敢耽擱,匆忙用上聚風術逃離,等出了林子遇到一個商隊一問,才得知這裏是藍石城。
安娜恍惚間想起,最初她就是在藍石城遇到了羅特伽爾。
從安娜離開傳送陣到現在,已經過去了足有半小時,也就是說,巴蘭一定阻攔着羅特伽爾,不然羅特伽爾不可能現在還沒有追來。
她稍微鬆了口氣,但隨即遲疑起來。
她已經大半年沒有回過藍石城了,她要不要回去看看?
可是羅特伽爾一定會追來,他率先找的,一定是藍石城和黑雲城這兩個她生活過的地方……
安娜沒想太久,還是跟上了商隊,一同入了城。
只希望巴蘭能更持久些,好好把羅特伽爾攔住了。
安娜此刻身上穿的裙子是從巴蘭那裏拿來的,跟凱瑟琳的裙子都是同樣的質地,質量很好也很舒適,一看就是隻有貴族才穿得起的,雖然她孤身一人出現在林子裏令人驚訝,但她的美麗與氣度令商隊頭領毫不猶豫地帶上了她。
而等到了藍石城內,不待馬車停下,安娜便跟商隊頭領道了謝告辭,從馬車上一躍而下,以飄逸的姿態飛快消失在衆人眼中。
“是……尊貴的法師大人!”頗有見識的商隊頭領終於明白了安娜的身份。
安娜先去了石榴巷,見她的家人果然不在原住處之後,也沒詢問鄰居,徑直去了教堂。
巧的是,今天路易神甫正在教堂中舉辦神聖的侍奉女神的佈道,而教堂下方坐着的都是虔誠的信徒,包裹尊貴的貴族大人們和有錢沒錢的平民。
安娜剛一進入教堂,正在佈道臺上宣揚女神福音的路易神甫便注意到了她,起先他以爲她是遲到的貴族小姐,只是有些不喜,並沒有太過在意,可沒想到她竟然從過道之間一直走過來,直到來到他的跟前。
“女神的羔羊啊,現在正是佈道時間,如果你在人生的路上有了困惑,可以在佈道之後再單獨來找我。”路易神甫說。他有些不悅地看了眼安娜的身後,他手下的那些牧師們怎麼回事,佈道都開始了還放人進來,甚至讓對方走了過來。
“安娜?”
安娜正打算說話,卻聽一個遙遠過去熟悉的聲音遲疑着叫了她的名字。
她轉過頭,恰好看到坐在第一排的帕裏什·威爾遜。
帕裏什在安娜回頭之後確信了他沒看錯人,不禁愈發喫驚。
消失了大半年的人,竟然在這個時間點突然出現……而且她給人的感覺已經不一樣了!
在帕裏什叫出安娜的名字之後,路易神甫終於想起了面前這個美麗的少女是誰。
她是曾被惡魔追求的那個侍女,在砸傷了她的母親之後逃離的那個少女!
路易神甫至今還會夢到那一日親眼看到惡魔的場景,而在夢裏,他沒有那麼好運地活了下來,每一次都死得極爲悽慘,因此看到安娜他就想起了惡魔,心裏自然地湧上了恐懼。
這個被惡魔追求的少女在這裏,那惡魔呢?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那個惡魔……”路易神甫在驚慌之下說出了不該在廣大信徒面前說的話,他連忙閉嘴,面色難看地揚聲說,“今日的佈道先到此結束,大家請離開吧。”
牧師們已經發現情況不對,連忙讓參與佈道的信徒們有序離場。
安娜剛跟帕裏什揮手打了個招呼,就聽到了路易神甫的話。
那天她趁着附身聖子的羅特伽爾跟尤利塞斯打起來時逃離了藍石城,並不知道後續,原來他們都已經知道了惡魔的存在啊,那就好辦多了。
“既然神甫您知道惡魔的話,那就不用我多說了吧。”安娜轉過頭看着路易神甫,看似雲淡風輕,其實心裏非常急切,因此語速很快,“立即告訴我,我的父母家人在哪裏。”
她離開前出的那事,路易神甫不可能沒查到她家人頭上,他一定知道她家人在哪裏。而且,她找來教堂也是爲了預警。
只要她逃了,羅特伽爾一定會來她立足過的兩個城市尋找她,她應當先給與一定提醒。
經安娜這一提醒,路易神甫突然想起自己是個神職人員,連忙道:“你是惡魔的同夥,你該上……”
“閉嘴。”安娜不耐煩地抬起掌心,一道雷電迅速凝聚而成,砸在了女神座下的聖童雕像上,那雕像直接裂成了幾瓣。
“我現在的實力至少是三星法師,你們這裏所有人加起來都打不過我。”安娜道,“而且惡魔就在後面追着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趕到,他可沒有我這麼好說話。我只想帶上我的家人離開這裏,而到時候惡魔要是來了,你直說便是。”
路易神甫徹底愣住,大半年前還只是個普通侍女的少女,怎麼突然就成了法師?而且,都這麼久了,她還在跟那惡魔上演着跨種族的愛情悲劇嗎?
安娜後方,帕裏什並沒有跟着牧師們的導引離開,他目光復雜地看着安娜,這個曾經求着他教她識字卻被他拒絕了的侍女,如今卻已脫胎換骨,成了位令人尊敬的法師。這大半年裏,她究竟都遭遇了些什麼?
“路易神甫,你還沒想好該怎麼做嗎?你困不住我,不用想着將我留下交給惡魔,況且你還是個神職人員,我想你也不想擔上跟惡魔做交易的惡名吧?我勸你趕緊帶我去找我的家人,不然等惡魔來了,我還沒離開的話必定會跟他鬧僵,到時候他若屠城,我攔不住也不會攔。”
聽到“屠城”二字,路易神甫終於一咬牙反應過來。
當初惡魔爲追求安娜而幾次附身不同的人是事實,至於爲何大半年過去了那惡魔還在追着安娜跑,他就管不着了。爲了全城民衆,他只能先按照安娜說的做。
路易神甫當然知道安娜的家人搬去了哪裏,他也想早點送安娜離城,因此聽安娜的立即去安排一輛普通的馬車,同時派人馬上把她的家人接過來。
此時教堂裏的無關人員都走得差不多了,安娜找了個位置坐下,心中焦急地等待着。
剛纔帕裏什一點兒都插不上話,此刻見狀才走到安娜跟前說:“安娜,你……你竟然已經成爲法師了。”
安娜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是,但這樣的實力,在惡魔面前依然跟螻蟻一樣。我勸你儘快回家去,或找個地方躲起來,那惡魔要是見了你,說不定會殺了你。”她沒什麼心理負擔地嚇唬帕裏什。
帕裏什面色一白,他只是個普通人而已,面對惡魔必死無疑,路易神甫也救不了他。
他有些結巴地說:“爲、爲什麼?”
安娜頻頻看向外頭,心裏的焦躁只有在嚇唬帕裏什時才能消去一點:“因爲你碰過我。”
帕裏什一愣,急忙辯解道:“我幾時碰過你了?你不能冤枉我!”
“在惡魔附身在你身上的時候,他用你的身體抱過我。那惡魔極有佔有慾,之前是脫不開身來人界,如今爲了抓我追來,見了你必定想起過去的事,你說他會不會因嫉妒而怒火中燒,隨手把你殺掉?”
“可那時候碰你的是他自己!”帕裏什激動地反駁道。
“但那是你的身體,你可以試試能不能跟惡魔講道理。”安娜說,“我要是你,一定會立即躲起來。”
帕裏什僵立原地,今天他只是代替他那生病的父親來參加佈道而已,哪知平常的一天會突然變得如此刺激?
之前他幾乎已經忘記的安娜突然出現,還帶來了惡魔即將到來的消息。她的話裏話外也透露出她跟惡魔不同尋常的關係……他一邊忍不住驚歎着安娜那能令惡魔都淪陷的魅力,一邊又佩服着她竟然能從惡魔的手中逃出來,也不知道這大半年她跟那惡魔之間都發生了什麼,她竟成了三星法師……
帕裏什有太多的好奇,有對惡魔的,也有對安娜的,但想到自己正在飄搖的生命,他只好忍痛放下一切疑惑,匆匆離去。
路易神甫無處可去,他聽到帕裏什和安娜的對話之後,意識到自己最初判斷的跨種族愛情悲劇是正確的!
對於能獲得惡魔的愛情,卻又奮勇逃脫的安娜,路易神甫心中帶着複雜的敬意。他曾是個極爲虔誠的信徒,但大半年前的事發生之後,他噩夢纏身,信仰也不如之前那麼虔誠,連帶着對惡魔以及與惡魔有關的安娜也沒有寧願自己身死也要對抗的勇氣。
當然,他畢竟還是個神職人員,如果不是事情那麼緊急,他一定會留下安娜詢問惡魔究竟是怎麼愛上……不對,是詢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又受到了怎樣的磨難,通過審問弄清楚她的信仰是否還虔誠……
路易神甫心底深處知道自己現在聽從安娜的擺佈有違他的神職,但……被惡魔殺死的噩夢此刻如此清晰,他寧可信其有。
安娜時不時看向教堂門口,生怕先來的是羅特伽爾而不是她的家人。
她知道路易神甫頻頻在打量她,但她也懶得管他在想什麼,她只希望她能再多一點時間。不然若是羅特伽爾先來,屠城他估計不會做,屠個她輕而易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