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釋然道:“原來是這樣,那小趙我認得!平日就是貪喫,哈哈,終於讓他給喫出點毛病來了.你們也真是,兩個人一起來還能一起不記得路,喏,小姐的閨房就在那個院落裏,過了這條小徑後轉右第一間就是了。”
楊陌一拍腦門,假意驚道:“對啊,謝謝大哥。”瞪了身旁的楊倩一眼道:“我就說要轉右的嘛,你非說得直走!要不是剛好碰上了這麼好心的大哥,要不我們都得喫不了兜着走了。”楊倩不知如何答話,只低了頭支支吾吾幾聲。
別過那僕侍後,兩人沿着他指的路往高小姐的閨房走去,楊倩見那人走得遠了,一戳楊陌嗔道:“誰說要直走了?淨會瞎說八道戲耍我!”楊陌忍着痛道:“做戲要做全套嘛,省得被他看出破綻來……你別這麼用力!雞湯快灑出來了!”
兩人說說鬧鬧間,轉過小徑便一眼看到了那高小姐的閨房。別處院落俱是燈火輝煌、裝飾華美,這間院落卻是典雅閒靜,小徑通幽,十五的圓月高懸中天,月光映得院落內竹影斑駁、花木蔥蘢,院落裏安靜而幽暗,連僕人都不見一個,只一處房間內透出一燈如豆。
見得這生光景兩人都是一愣,顯是出乎意料之外,楊倩苦笑道:“我初時只道往燈火亮處尋定能找到,哪想得這高小姐閨房竟是這般光景,若不是那房內還亮有一燈,只怕我會以爲這是間被遺棄的院落呢。”
楊陌點頭道:“看這庭院屋宇,這高小姐倒似是個安安靜靜地人,與他哥哥頗爲不同呢。”心裏不禁對這高小姐產生了些許好奇。
兩人不再多話,走到那亮着燈的房間外,楊倩輕輕叩了叩門,裏頭傳出一把輕柔的聲音:“誰啊?”聲音懶洋洋地,像是使不出半分氣力一般。
楊陌答道:“回小姐,是送雞湯來的。”裏頭沉默了一會兒,應道:“請進。”
兩人對望了一眼,“咿呀”一聲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這高小姐的閨房裝飾得甚是簡約,只一書桌、一梳妝檯,還零零落落擺得幾盆秋菊、月季和蘭花而已,那書桌上筆墨紙硯俱全,燭火嗶剝作響,一部《楚辭》攤開擺在案頭。楊倩偷望一眼,那書正翻到《天問》一章,“曰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她心中默唸,暗暗點頭,不由對這高小姐多了幾分好感。
內房用一扇大屏風隔了,屏風上繪着一幅《西湖夏荷圖》,畫旁題着的是賀知章先生的一首《採蓮曲》:“稽山雲霧鬱嵯峨,鏡水無風也自波。莫言春度芳菲盡,別有中流採芰荷。”
楊陌進得這房間卻是心頭一凜,只覺得這屋子裏有一股說不出的陰森之意,但感覺這陰森之意卻是極淡極淡,一閃即逝,他看看身旁的楊倩,見她神色如常,知她並無發覺,當下也不便明說暗示,只心中暗暗提高了警惕。
那高小姐正單手支着腦袋,背對着門靠在窗邊,聽得兩人進來也不回頭,只揮揮手道:“有勞了,湯就放在書桌旁吧,小心別污了書本,一會兒我喫完再差人送回膳房就行了,你們先回吧。”說完又用手輕輕揉着太陽**,似是身子不甚舒服。
楊倩和楊陌對望一眼,道一聲“是”便退出房門。楊陌輕輕將房門關上,拍着胸口壓低了聲音道:“總算是有驚無險地把湯給送完了,好了,這下子能好好探探這高府了!”
楊倩低聲道:“這高小姐好像跟他父親兄長有所不同,倒似是個安靜乖巧地女子。”
楊陌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剛想告訴她適才在屋子裏感到鬼氣,哪知嘴才張開便聽一人喝道:“你們兩個傢伙!在小姐閨房那兒幹什麼呢?”
兩人嚇了一跳,往院子外望去,只見一個藍袍高帽、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正指手畫腳地往這邊走來,身後還跟得十來個手持燈火木棍的高壯僕從。
楊陌怕驚動屋裏的高小姐,忙迎上前去賠笑道:“小人是膳房新招的,剛纔正給小姐送雞湯來呢。”
這胖男子道:“新來的?新來的便這麼閒得?你們兩個,過來跟我們去巡夜!今日少了百來人,人手不夠,說不得,你們兩個可要加班了!”
楊陌和楊倩互望一眼,相視苦笑,這般變故出乎兩人意料之外,若是真跟得這班人去巡夜,那這一晚上就白忙活了,說不定最後還被人認出是混進來的。楊陌腦子急轉,正思量着是否應該驟然發難、逃離高府,忽聽身後房門“咿呀”一聲打開,高小姐淡淡道:“三叔,你就莫要爲難他們了,高府既不是皇宮禁城,又不是遍地珠寶,哪裏要這樣日也巡、夜也巡地折騰呢?”
這男子乃是高財主的三弟、高小姐的三叔,在府中負責院管之職,平日喜歡帶領一衆護衛僕從舞刀弄棍,欺負下人、恃強凌弱這等事自然更是家常便飯。高小姐的話他是不敢不聽的,只得道:“澤菡,你別管這麼多了,你身子不好,快回房間休息吧。”
這高小姐閨名澤菡,乃是取自《詩經》中“彼澤之陂,有蒲菡萏”一句,楊陌聽得懵懂,楊倩卻是心中暗讚一聲好名。
高澤菡款款走到兩人身後,對三叔道:“您還是別逼他倆了,我看他們既是新來的,身子又這麼瘦弱,只怕若真的遇上個什麼賊人也幫不上什麼忙。”楊倩抬頭感激地望了她一眼,高澤菡向她微微一笑,像是示意她莫要擔心,有自己在定然不會讓別人爲難你們。這高小姐約莫十八、九歲年紀,面容恬靜高雅、性子溫和善良,她名曰澤菡,品貌也如池澤中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叫人一見之下便心生親近之感。
高小姐離得近時,楊陌又感覺到她身上傳出的一絲陰森鬼氣,連忙集中神念用心追尋那股細若遊絲的氣息,發覺那氣息雖是來自她身上,卻不似是由她所發,倒似是她體中邪異之術一般,登時放下心來,同時也不禁爲這位善良的女子而擔憂。
見高澤菡走近,那高三叔忙道:“澤菡,現在深秋夜涼,你身子弱,小心感了風寒,還是快回房間吧,乖,聽三叔的話。”說完提氣喊了幾聲:“蓮兒!蓮兒!”
喊了幾聲也不見房間內有人回應,高三叔愕然道:“澤菡,蓮兒又到哪兒偷懶去了?”
高澤菡淡淡道:“她哪裏是偷懶了?她近來身子不適,我便放了她幾日假而已。我也不是三歲小孩了,哪裏需要一人每時每刻在身邊伺候?”
高三叔勸道:“澤菡,你也別對這些下人太好了——你待他們好,他們也不見得買你的帳啊!這下人不就是叫來服侍人的嘛!我們也沒虧待他們啊,我們也給了他們工錢的啊,那他們自然是要給我們安安分分地工作啊!”
高澤菡道:“我自己的婢女,我愛讓她幹什麼就幹什麼,愛讓她伺候就讓她伺候,愛讓她休息就休息。”雖然話音依舊輕細溫柔,卻已是有了幾分怒意。
高三叔正準備再說什麼,忽聽得一人慌忙跑來,人還沒到聲音便已先至:“三爺……不好啦三爺!有賊人潛入府中了!老周和小趙被人打暈了扔在假山後面,身上的衣服被人剝了!那賊人冒充了膳房的夥計,只怕要對小姐不利!”高三叔和那十數名護院的漢子聞言都是一愣,只聽得一聲長笑:“小子楊陌,謝過高大小姐相護之恩!大恩大德來日再報!”
衆人反應過來便覺眼前一花,待定睛再看時,那兩名原本站在高澤菡身前的僕從已然不知去向。
高三叔大吼一聲“給我追!”那十數名護院這才幡然醒悟,當下發一聲喊,手持燈火棍棒往外追去。高三叔回頭跌足怨道:“澤菡!你怎的這麼不識大體!要不是你護着他們,這兩個賊人早便被拿下了!”
高澤菡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輕輕地搖了搖頭便回身向閨房走去,竟是沒有再理會他。
看着她的背影,高三叔不禁氣得吹鬍子瞪眼睛,猛拍大腿,心下懊悔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