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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一·西比拉公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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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宮殿漫長得幾乎沒有盡頭的迴廊上慢慢走過。我頭上披着的黑紗長及腳踝。一年前,我已經這樣裝扮過,也同樣穿過漫長無盡的長廊,走向耶路撒冷的大教堂,去哀悼我的母親,阿格尼絲王太後。而今天,我的目的地同樣是聖城的大教堂,所不同的是,我將要去送別我的弟弟,耶路撒冷之王,博杜安四世。

窗外飄過隱約的、莊嚴的鐘聲。聽說,王的葬禮這一天,整座聖城的教堂和清真寺,會同時鳴鐘,向逝去的國王致敬。

我轉過一條走廊,經過弟弟的臥室。臥室裏幾乎空空蕩蕩了。不能不說死亡能帶走一切,除了留給生者的哀痛。

弟弟遺言要燒燬所有的隨身物品,免得麻風的強烈傳染性會禍及他人。弟弟一向都是這樣悲天憫人,他無愧爲一個仁愛而高貴的君主,無愧爲這座聖城的主宰。

可是他才二十四歲。

一想到這裏,眼淚就要奪眶而出。

我想我不算是一個好姐姐。我並不總是在每件事上都站在弟弟那一邊。我婚姻的不如意也曾經讓弟弟替我費了很多心思。我們曾經很親密,在童年時期。然而當我們都長大以後,不知是什麼慢慢地一點一滴將我們阻隔開來,直到我驚覺的時候,我已經離他太遠。

我曾經對巴裏安說過,在我這個位置的女人有兩副面孔:一副展示給世人,一副是私底下所顯現。

我曾經希望過,在巴裏安面前我只是西比拉。可是曾幾何時我已經遺忘,在弟弟面前,我也應該只是當年那個總是以他爲傲的小姐姐纔對。

我以爲我爲了這個國家犧牲了太多,我嫁來嫁去都是一些我不喜歡的男人,而他們的眼光望着的總是我的國家,他們總以爲那纔是我最大最美的陪嫁。

強烈的怨懟和對命運不公的憤懣矇住了我的眼睛。使我看不到弟弟的努力和他自己的痛苦。他所承受的本應比我所遭遇的更多更深一千一萬倍,只是我不知爲何愈來愈少想到這一點。

所以當我發覺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長大總是讓人有很多話都變得難以啓齒,我感到抱歉,可是我始終沒有說出口。直到那天和弟弟告別的一刻,我才明白,也許有些我沒有說出來的話,弟弟早已經體會到了。

他一向都是個那麼乖的孩子。一向都是個那麼體貼,那麼善解人意的人。我從未見過他任意放縱過自己的任何情緒。

直到最後。

我又轉過另一條長廊,赫然發現在那條長廊的一條分岔路的盡頭,那個東方來的茉莉公主正倚在窗子旁邊,往外望去。她的身材伶仃而單薄,卻穿着一襲全白的東方衣服,鬢邊還簪了一朵小白花,整個人看上去,就像她自己的名字一樣——

茉莉。

窗外陽光明亮,映進屋內,爲她的素服鑲上了一道亮色的金邊。可是那隻能讓她更加顯得孤獨而哀傷。

我腳下一頓,最後不知爲什麼,還是轉進那條分岔路,走到窗邊停下,同樣往外望去。

窗外是王宮的中庭,僕役們正來來往往,繼續着焚燒先王隨身物品的任務。有人捧着我弟弟生前穿過的衣物走過去,疊起的衣物最上方端端正正放着一個面具。

我認得那張面具。那是我弟弟最後一次出徵,在卡拉卡堡城外與撒拉丁對峙的時候戴的那張面具,上面雕滿了精緻無比的花紋。

不知爲何我想起了那一天弟弟的樣子。

那天風沙很大。狂風捲起漫天黃沙呼嘯而來,彷彿撒拉丁的大軍一般沉默而兇暴,令人無法抵擋。雷納德龜縮城內不出,我懷疑這一天是否就是巴裏安或者整座卡拉卡城堡的末日。

然後對面的阿拉伯人停了下來。他回頭喚過一名騎兵,吩咐道:“稟告撒拉丁主公,耶路撒冷王已到!”

那名騎兵應聲而去,巴裏安和我幾乎同時轉向那個阿拉伯人注目的方向。

龐大的真十字架的輪廓在地平線上慢慢顯現出來。然後是耶路撒冷的大軍。龐大的軍隊一字排開,綿延數里。走在最前面的,是我的弟弟,耶路撒冷之王,博杜安四世。

撒拉丁的阿拉伯大軍同樣聲勢驚人。他們幾乎人人一襲黑衣,慢慢縱馬緩緩馳近,除了馬蹄的的聲之外,他們幾乎是沉默的。然而正是這種大戰迫近之前的沉默顯得更加危險,愈發令人覺得時間的漫長。

然後對方陣中有一人,黑衣黑馬,率領着數十騎繼續向前。我的弟弟也同樣帶了自己麾下的數十騎兵向着戰場的中央而去。那個一馬當先的阿拉伯男人忽然喝止了自己身後的騎兵,獨自一人上前。戰場上的風揚起他身後黑色的披風,他座下的黑馬長嘶一聲,神駿而危險,就像它的主人一樣。

我輕聲吐出那個名字。那個威脅了聖城一輩子的強大的名字。

“撒拉丁。”

弟弟同樣隻身一人迎上前去。他的坐騎沉默而溫順。然而即使這樣,弟弟看上去還是很難很好地控制他座下的馬。他的左手已經完全殘廢了,因此他只能以右手單手持繮。這更增添了他馭馬的難度。他的坐姿奇怪地傾斜着,像是隨時有摔落馬下的可能。

撒拉丁向我弟弟揮手致意,那身黑色勁裝之下的身軀高大而健壯。我看着他的右手高高舉在空中,在漫天黃沙的籠罩下卻顯得格外鮮明有力。我想,就連這樣簡單的一個舉手致意的動作,都在顯示着這阿拉伯戰神的強大力量呢。

而我弟弟直至座下的馬停穩,才困難地將馬繮換到左手控制——其實他那隻左手早已爛掉了一半,手指都缺了好些指節,還能夠怎樣控制繮繩呢,不過是勉強做個樣子吧——微微舉了舉右手回禮。

他微微向右偏着頭,我想那大約是因爲他潰爛得更嚴重一些的左側身體又在叫囂着與他爲難,因此他不得不把重心偏向右側吧。

撒拉丁像鷹隼一樣銳利的面容在沙塵之後顯現出來。他並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敏銳地掃視着我弟弟的臉,以及他身後的軍隊。

我弟弟偏着身子坐在馬上,微微揚起頭,銀質面具上雕刻着精美而繁複的紋樣,風捲起的沙礫啪啪地打在他的面具上。他的背影看起來似乎帶着一些屬於年輕君王的漫不經心的傲慢,然而我卻明白那個姿勢不過是因爲他太疲累所以無力坐直。我甚至能夠想見他那雙面具之後的淡藍色眼眸,或許也已經露出了不可掩飾的疲憊之色吧。畢竟這樣的長途奔襲不眠不休,即使對一個健康的騎士而言都是高難度的任務,更不要說是對我弟弟這樣一個已經被麻風侵蝕了大半身體的病人。

撒拉丁大概覺得自己已經佔據了十足的道義制高點,因此他說話的聲音也格外洪亮。雖然他說出來的詞句甚是客氣,但是他的語氣裏卻帶着那樣一抹不容拒絕的強硬。

“請閣下班師回朝,此事由我處理。”

我看見弟弟的頭微微垂下來,似乎連揚起頭直視撒拉丁的力氣都已經用盡了。然而他的聲音依舊是那樣沉穩而鎮靜,帶着一絲慣有的低啞。

“請閣下撤回大馬士革,免傷和氣。”

他的語氣雖然平靜,但是說出來的話卻也針鋒相對,毫不退讓。我想,我的弟弟,雖然已經病弱到了這樣一步,卻仍然絲毫無愧爲一位真正的君主。我雖有時質疑他的健康能否讓他時時刻刻都清醒視事,雖然有時我們之間的隔膜是那樣清晰而深刻,但這一刻,我真心地希望他不要倒下來,因爲耶路撒冷所需要的,正是他這樣的君主。

我看到弟弟的馬顛躓了一兩步,而他顯然是已經無力於控制座下的馬匹,因此他也跟着馬兒的腳步搖晃了幾下。他的頭似乎比方纔垂得更低了一些,我擔心他在說完這些話之前就要掉到地上去了。

不過弟弟顯然具有更加強大的意志力。

他的聲音甚至都沒有多少改變。假如他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了極點的話,那麼我想單憑他的聲音,大概不會有多少人聽得出來吧。

“雷納德會受到懲處,我保證。”

不過阿拉伯的戰神撒拉丁豈是這樣好愚弄的。尤其是當我弟弟的外形已經很明顯地顯示出了他的虛弱無力。和強壯如山的撒拉丁比起來,我弟弟清瘦病弱的身軀病骨支離,看上去幾乎令人心碎。

撒拉丁沒有回答,繼續沉默着。

我的弟弟又加上了一句。連我都奇怪在這種不論什麼方面——甚至是君主的健康狀況——都處於劣勢的情形下,我的弟弟爲什麼還會有這麼巨大的勇氣說出這樣不卑不亢又隱含威脅的話。

“撤兵,否則你我將同歸於盡。”

戰場上一片靜寂。空氣都彷彿凝滯了。風捲着沙礫吹過每一個人的面龐,廣袤的沙漠上忽然隱隱泛出大戰將臨之前血的氣味,令人窒息。

我緊緊盯着戰場正中正在交談的那兩人。風將天空裏大塊的雲朵捲起,推移到他們兩人頭頂,一層陰影逐漸籠罩了他們全身。

我弟弟忽然昂起頭來,冷冷地說:“同不同意?”

我看着他那個樣子,一瞬間眼中彷彿要突如其來地掉下淚來。

他似乎是把一切都豁了出去,把生死都置之度外了一樣。他說着那句話的語氣令我心碎。好像他已經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好像一旦撒拉丁敢說一個不字,他就要去進行一場必死的冒險一樣。

是什麼給了他這樣的勇氣呢。我想。

我原以爲他是捨不得就這樣死去的。畢竟,這個王國裏依舊危機重重,各方勢力明爭暗鬥,他還沒有安排好他身後的一切,他這樣愛他的國家,他怎麼捨得就這樣丟開手,將他的國家和子民丟進一團混亂與未知裏去?

不過,也許是他不管不顧,一往無前的氣勢終於壓倒了撒拉丁,阿拉伯的戰神在馬上動了動,似乎意識到我弟弟今天擁有着多麼無畏無懼的決心。他其實應該心裏很清楚,我的弟弟來日無多,而他還正值盛年,強大而健壯,他有比我弟弟多得多的時間,在我弟弟身後,他仍有無數機會徵服他想要的土地。

因此他今天不妨暫時退一小步。在蒙吉薩之戰裏擊敗他的那個少年雖然已經消失,但那個少年的風骨仍在這裏,衰朽的軀體裏仍擁有無上的決心和意志,不是他輕易所能撼動。

所以撒拉丁朗聲說道:“同意。”

幾乎在他說出口的一霎那,我看到弟弟的頭和雙肩彷彿一齊垮了下來。連他的腰也彎了一些,他座下的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疲憊,不安地又在原地挪動了一兩步。而我弟弟看上去更加搖搖欲墜。

他勉強抬起頭來。我不知道他強大的意志力還能夠支撐他多久。我只盼望這一切早點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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