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影或是頭戴蓮冠,或是腦生圓光,身軀爲祥雲瑞靄所籠,煥發九色光,莊嚴肅穆,只是面目皆模糊不清,讓人看不清真實容貌。
本是寂寂無形的真空,因這些人影的浮現,忽就光明一片,叫四下再無一絲暗色...
陳珩指尖未動,袖袍亦未拂,只眸光微凝,那百數妖修便已化作灰燼,連慘叫都未能出口半聲。
赤色平原上風勢陡然一滯,連遠處翻滾的殺聲也似被掐住了喉嚨,驟然低啞下去。殘火餘燼隨風飄散,如雪落荒原,無聲無息,卻令整片天地都爲之噤若寒蟬。
陳珩垂目,重新攤開手中圖卷。紙面泛着淡青靈光,山川走勢、水脈經緯皆以玉宸祕紋勾勒,每一道摺痕都暗合三界窟外圍地氣流轉之律。他目光掠過圖上幾處硃砂圈點——孔雀族地“五色嶺”赫然在列,旁註小字:“昔屬天衣偃舊部,今爲流民聚居之墟,近十年屢遭‘赤鱗軍’侵擾,族中長老多避入‘青梧林’深處,唯幼雛與殘老守嶺。”
他指尖輕點圖卷一角,那裏墨跡稍淡,卻另有一行蠅頭小楷,似後人補錄:“赤鱗軍主,乃前古道廷刑獄司遺脈,自詡承‘肅正’之名,凡窟中舊裔,皆斥爲‘逆種餘孽’,見則誅之。”
陳珩眉鋒略沉。
前古道廷崩毀之後,諸派上真雖未明令清算天衣舊部,但亦未加庇護。三界窟外圍既無正統敕令約束,又無現世仙宗鎮壓,便成了弱肉強食的法外之地。赤鱗軍打着“清逆正綱”旗號,實則不過借勢斂財、吞併靈壤、擄掠神怪血脈罷了。而所謂“逆種餘孽”四字,聽來凜然,細究卻空泛如煙——天衣偃反天,罪在道廷;其麾下將士、附庸部族、乃至襁褓嬰孩,豈能盡擔此責?孔衝一族,五色孔雀本屬南溟聖禽,昔年曾助道廷鎮壓九幽裂隙,反遭構陷牽連,囚入窟中,確是冤屈甚深。
他收起圖卷,足下雲氣悄然湧動,不疾不徐,向五色嶺方向而去。
可纔不過百裏,前方天幕忽被撕開一道血口——並非空間裂隙,而是數十萬道赤鱗軍陣旗所聚成的“血煞雲陣”,旌旗獵獵,旗面繪滿猙獰鱗甲,每一面旗杆皆由隕星鐵鑄,旗尖滴落黑血,在半空凝而不墜,竟自行結成一枚枚血符,嗡嗡震顫,攝人心魄。
陣中鼓聲如雷,非金非革,乃是以活人脊骨爲鼓架、心膜爲鼓面所制,一聲擂動,便有百人神魂震顫,元神欲裂。
陳珩步履未停。
雲氣託着他穿入血煞雲陣中央。
剎那間,陣中三千赤甲修士齊齊回首,刀鋒斜指,殺氣如潮,直灌陳珩眉心!爲首一將,面覆赤鱗面具,身披焚焰甲冑,手持一杆盤龍戟,戟尖纏繞九道怨魂鎖鏈,每一道鎖鏈末端皆繫着一顆仍在搏動的心臟——正是方纔被屠戮百妖所留!
“外來者!擅闖禁域者,斬首懸旗,魂煉爲幡!”那將暴喝如雷,聲浪裹挾怨煞,撞向陳珩識海。
陳珩仍未言語。
只左手輕抬,掌心向上,似接落花。
一縷清光自他掌心升起,不刺目,不灼熱,溫潤如初春溪水,卻於升騰之際,悄然分化——左三縷,右三縷,中央一道,共七縷,各呈不同色澤:青、赤、黃、白、黑、玄、素,分明是太素玉身所蘊七種先天之氣!
七氣甫一離掌,即如游龍出淵,倏忽盤旋,繞陳珩周身一匝,旋即散作漫天星雨,無聲無息,灑落陣中。
那三千赤甲修士尚未來得及揮刀,便覺渾身一僵,耳中忽聞鳥鳴清越,眼前幻象迭生:有人見幼時槐樹蔭濃,祖母搖扇納涼;有人見新婚夜燭影搖紅,嬌妻含羞低語;更有人見自己跪在祖祠前,叩首三響,檀香嫋嫋,青煙直上九霄……
幻象不過一瞬。
下一息,三千赤甲修士齊齊軟倒,雙目緊閉,呼吸綿長,竟已沉沉睡去,面上猶帶笑意,似酣夢正甜。
唯有那赤鱗將軍仍立原地,面罩之下喉結滾動,眼中驚怒交加,戟尖九顆心臟瘋狂跳動,怨煞沸騰,卻無法撼動陳珩分毫。
“你……非窟中之人!”
“我自九州而來。”陳珩終於開口,聲音平和,卻字字如鍾,震得血煞雲陣嗡嗡作響,“爾等所誅者,是我故交親族。今日起,五色嶺三百裏內,赤鱗旗不得再立一面。”
赤鱗將軍怒極反笑,猛然扯下面具——面具之下,並非人臉,而是一張佈滿赤色鱗片、獠牙森然的獸面!他嘶聲咆哮:“好!好!好!我赤鱗軍縱橫窟外十七載,從未遇敵手!你既敢言此,便休怪我祭出‘噬魂大纛’!”
話音未落,他竟將盤龍戟插入胸膛,鮮血狂噴,盡數濺於戟杆之上。那戟霎時赤芒暴漲,戟尖九顆心臟轟然爆裂,血霧瀰漫,凝成一杆丈八巨纛,旗面漆黑如墨,上書“肅正”二字,筆劃竟是由無數掙扎扭曲的魂影拼就!
大纛一展,陰風怒號,萬里赤原頓成鬼域。地面裂開無數縫隙,爬出白骨嶙峋的“銜恨傀儡”,手持斷刃鏽甲,眼窩中燃着幽綠磷火,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陳珩靜靜看着。
待那傀儡大軍奔至三十丈外,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氣非尋常呼吸,乃是元神所蘊一口“乾元真息”,混混沌沌,包容萬象。氣息出口,竟化作一輪虛幻日輪,懸於陳珩頭頂,雖無熾熱,卻令所有傀儡動作一滯,幽綠磷火齊齊黯淡三分。
“大哉乾元”,法相未顯,威能已臨。
陳珩右手抬起,五指微張,掌心朝下——
“敕。”
一字出口,如天憲降臨。
頭頂日輪倏然崩解,化作億萬金芒,如雨灑落。金芒所至之處,白骨傀儡寸寸剝落,磷火熄滅,魂影哀嚎着被抽離旗面,盡數投入日輪殘影之中,轉瞬淨化爲最純粹的靈機,如甘霖般滲入赤原大地。
那杆“噬魂大纛”劇烈震顫,旗面“肅正”二字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早已腐朽發黑的旗布。赤鱗將軍仰天噴出一口黑血,面龐鱗片寸寸龜裂,露出底下蒼白枯槁的人臉,眼神渙散,喃喃道:“不可能……此境怎會有如此純陽……不……是乾元……是乾元……”
話未說完,他身軀轟然坍塌,化作一捧灰白齏粉,隨風而散。
血煞雲陣無聲潰散,三千赤甲修士依舊酣眠,呼吸均勻,彷彿只是做了一場冗長美夢。
陳珩拂袖,轉身離去。
身後赤原重歸寂靜,唯餘清風徐來,吹散最後一絲血腥氣。那被金芒浸潤過的土地,竟隱隱泛起青意,幾株嫩芽破土而出,在風中微微搖曳。
他行至五色嶺山腳時,天色已暮。嶺勢如鳳展翅,峯巒疊翠,但山體多有焦痕,林木殘缺,顯是經年戰火所灼。山門處立着一座傾頹石坊,坊額上“五色棲真”四字被刀劈斧鑿,只剩半截殘影。
陳珩駐足片刻,未入山門,只抬手凌空虛畫。
一筆,青光如藤蔓纏繞石坊;二筆,赤光似焰流遍殘垣;三筆,黃光凝土爲基,託起斷柱;四筆,白光化霜雪,覆去焦痕;五筆,黑光沉淵,穩住地脈;六筆,玄光織網,彌合虛空裂隙;七筆,素光如乳,灑落滿山——頃刻之間,石坊煥然一新,檐角飛翹,瑞獸昂首,坊柱上更浮現出一行新鐫小篆:“玉宸陳珩,敬拜故友孔衝。”
七筆落定,陳珩邁步登階。
山徑蜿蜒,兩旁古木參天,枝葉間偶有五色翎羽飄落,輕盈如雪。他走得極慢,似在等待什麼。
果然,行至半山腰,忽聞一陣清越鳴啼,自林深處傳來。啼聲婉轉,初似晨露滴荷,繼而如松濤拍岸,末了竟含一絲金石鏗鏘之韻——正是五色孔雀獨有的“清商鳴”。
陳珩腳步一頓。
林間光影晃動,一隻孔雀踏枝而來。羽色並非全盛時的流光溢彩,右翼覆着一層黯淡灰翳,尾翎亦短了一截,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瞳仁深處,彷彿有五色神光在緩緩流轉。
正是孔衝。
他落在陳珩面前三丈處,低頭斂翅,姿態恭謹,卻無卑微之態,只有一種歷經劫火後的沉靜。
“陳兄……”孔衝開口,聲音沙啞,卻帶着久違的暖意,“我知你終會來。”
陳珩頷首,從袖中取出一物——正是當年孔衝所贈《孔雀書》,書頁已泛黃,邊角微卷,但封皮上那枚五色孔雀烙印,依舊鮮活如初。
“書,我日日溫習。”陳珩將書遞去,“五老天官大手印,已至第七重。”
孔衝雙手接過,指尖撫過書頁,喉頭微動,良久才道:“三年前,我族青梧林遭赤鱗軍圍困,族中三位返虛長老……力戰而歿。臨終前,他們讓我……等一個人。”
他抬眼,直視陳珩:“等一個持此書而來的人。”
陳珩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你信我?”
孔衝笑了,那笑容裏沒有試探,只有篤定:“當年你被困神光,卻能以太素之氣反制,便知你心性如砥,言出必踐。且……”他頓了頓,望向陳珩身後山門,“你爲我族重立石坊,七筆補天,非情義深厚者,豈肯爲此?”
陳珩亦笑,點頭道:“三界窟法靈已允,放你們三人出關。名額已定,不可增減。”
孔衝神色微凝,隨即釋然:“夠了。我阿父、阿母,還有……叔父孔燧,皆在青梧林。他們修爲,俱在返虛之下。”
“孔燧?”陳珩微訝,“可是當年獨闖‘雷殛淵’,取回三十六枚紫霄雷核的那位?”
孔衝眼中閃過一絲驕傲:“正是他。他雖傷了根基,如今道行跌至返虛中期,卻仍是族中第一高手。”
陳珩不再多言,只道:“帶路。”
孔衝引路,穿林越澗,不多時便至青梧林邊緣。此處林木高逾千丈,枝幹虯結如龍,葉片寬厚如盾,通體泛着青玉光澤,顯然經過歷代孔雀族以祕法蘊養,已是天然屏障。
林中深處,三道身影靜坐於古木根鬚盤結而成的蒲團之上。居中一位老者,銀髮如雪,面容枯瘦,卻脊樑挺直如劍;左側婦人,眉目溫婉,手中捻着一串青玉念珠;右側男子,身材魁梧,左臂空蕩,袖管隨風輕擺,臉上疤痕縱橫,右眼卻亮得懾人——正是孔燧。
三人感應到陳珩氣息,同時睜眼。
老者目光如電,掃過陳珩周身,倏然一震,脫口道:“太素玉身……乾元法相……你竟已至元神巔峯?”
婦人輕聲道:“難怪孔衝說,此人可信。”
孔燧卻未看陳珩,只盯着他腰間佩劍——那柄看似尋常的青鋼劍鞘,鞘上隱有九道細微劍痕,每一道都深藏不露,卻隱隱透出斬破虛空的鋒銳。
“此劍……”孔燧聲音低沉,“可是‘九曜裁雲’?”
陳珩微微頷首:“家師所賜,尚未開鋒。”
孔燧眼中精光暴漲,猛地站起,單膝跪地,額頭觸地:“孔燧,代五色孔雀一脈,謝真人援手之恩!此恩如山,不敢言報,唯願效死!”
老者與婦人亦隨之起身,深深稽首。
陳珩上前一步,親手扶起孔燧:“孔前輩不必如此。當年孔衝贈我《孔雀書》,授我大手印根基,此恩早在我心。今日之事,不過是還債罷了。”
孔燧抬頭,目光灼灼:“債可還,命不可輕付。真人既允我等出關,我三人願立血契——自此追隨真人左右,任驅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陳珩目光掃過三人,最終落於孔燧空蕩的左袖:“前輩斷臂之痛,我或可稍解。”
孔燧一怔。
陳珩袖袍微揚,掌心浮起一團氤氳清光,光中隱約可見一枚青玉小臂輪廓,脈絡纖毫畢現,更有無數細若遊絲的太素之氣纏繞其上,緩緩流轉。
“太素玉身,可塑萬物之形。此臂非假肢,乃以先天太素重鑄,與血肉同源,可納靈機,可御神通,甚至……可孕五色神光。”陳珩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雷,“只是需耗我三年苦功,以及……三枚明合玄珠。”
孔燧呼吸一窒,眼中竟有淚光閃動。
老者與婦人亦渾身微顫,難以置信。
陳珩卻已收回清光,淡淡道:“此事,待出關後再議。眼下,先辦正事。”
他轉身,望向青梧林深處,目光穿透層層古木,似已洞悉那座隱於虛空褶皺中的“三界窟陣樞”。
“神感齋儀,該開始了。”
孔衝聞言,立刻取出一枚青玉羅盤,指尖滴血入盤,羅盤頓時嗡鳴,射出一道青光,直指林心某處虛空。
陳珩邁步,踏光而行。
身後,孔燧三人默然相隨,步伐堅定,彷彿不是走向未知的陣樞,而是踏向失而復得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