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中一輪不甚清晰的素月已是被薄雲捧出,輪廓愈發清晰,即將轉入澄明。
點點寒星在空,晶熒光,三五錯落。
雖是稀疏不盛,但也照得滿庭如水,兩畔花樹的婆娑之影在庭中濃淡交橫,隨風徐動時,更生幽趣,叫人只覺心地一暢。
陳珩手握那法符,自亭中走出,仰首望天,靜看了一會兒,面上不由露出思索之色。
阿鼻劍——
法符乃是五色孔雀一族的祖傳之寶。
若不是因這一族遭得劫厄,法符怕也不會傳至孔尚圖手中,最後又爲陳珩所有。
而在法符當中,除去藏着一張關於阿鼻斷塊下落的圖譜外,更記載了一些關於阿鼻更深的隱祕揣測,這是陳珩此前未曾聽聞過的,令他也是難免耳目一新.......
阿鼻乃是前古道庭修士自衆妙之門尋來的至寶,天生不全,只得六成形體,這一處已無需多表。
而關於阿鼻的妨主之言……………
有五色孔雀一族的大能揣測,此劍曾被下過咒法,且那咒法已是同阿鼻不分彼此,相融成了一體。
除非是將阿鼻徹底毀去,否則便難以將咒法磨去!
不過那樣一來,阿鼻自也是再不復存在。
再者有能耐真正毀去這柄古老殺劍的,縱使放眼偌大衆天宇宙,亦絕不算多。
正因那道咒法緣故,纔有了阿鼻後來隱晦的妨主之實。
且據五色孔雀一族的大能忖度,阿鼻上的咒法並非是出自元載氏的翀陽,也與後來的葛恭白、勝藏蓮花王佛、衛山君等古老巨擘並無干係。
相反,這些曾湊全了全數現世斷塊,真正執拿了阿鼻劍六成形體的阿鼻劍主們。
像他們,同樣是爲劍中咒法所擾,欲將之驅除而不得,只能是以深厚修爲暫且鎮壓,使其不能夠作亂。
既然如此。
那種下這咒法的存在,或就與阿鼻劍的真正源頭脫不開干係,關乎到那衆妙之門了......
其實陳珩知曉,衆妙之門的來頭可謂古老神祕至極。
莫說他身上的無形埒劍洞、阿鼻劍皆與衆妙之門相關。
就連那開天創世的前古諸聖們,聽聞也是與衆妙之門有着一番隱隱牽扯!
因只需身上修有一水一火,便是打開衆妙之門的全數鎖鑰了,並無其他要求。
所以,這衆天的大能也是多有進入過衆妙之門的。
似是陳珩師尊通烜。
據外間傳言,他當年與東海龍族的敖塊就曾在衆妙之門內得過不小好處,說是撞得了仙緣亦不爲過。
不過衆妙之門深處究竟是何模樣?
這一點,倒着實是個難解疑團。
自古至今,也不知一共是困擾了幾多修行之士了。
受道禁所限,莫說難以將衆妙之門內的經歷付諸言語文字了。
就連親身進入衆妙之門的修士,倘使當時修爲不深的話,甚至在他們順利回返到現世的剎時,就要逐漸忘卻自己在衆妙之門內的記憶,需等到日後道行深厚了,才能逐漸憶起那段過往。
這便是陳珩等大多修士雖知衆妙之門存在,卻始終不明內裏情形的緣由了。
即便陳珩出言請教通恆,因他並未去往衆妙之門,通也難以開口相告什麼。
唯有同樣進入過衆妙之門的修士,他們纔不受道禁所限,可以暢言無忌,將所見所悟彼此印證。
若說起來,衆天宇宙間的這類道禁着實不在少數了。
便不提元神境界的那“知見障礙”。
像是一些傳承極古老的大道統,出於不同目的,也同樣會啓用此類道禁,用以遮掩自身的存在。
但似衆妙之門這般厲害,竟連長生久視的仙佛神聖之流都無法繞開,同樣要被規序所束的道禁……………
那也着實是少見至極,可以說是一類奇觀了!
而立下這道禁的,是道廷天帝、前古諸聖,還是另有其人?
那等存在又究竟是出於何等目的,才作此施爲?
一切種種,仍是籠罩在疑雲迷霧當中,使人無從去探知。
“在阿鼻設下咒法的,既似是衆妙之門內的存在,那在衆妙之門的背後,莫非還有另一片天地不成?
那片天地如今是何模樣,巋然無壞還是已成劫灰?與衆天宇宙相比,究竟如何?”
陳珩目芒閃爍,心道:
“而前古諸聖又是否爲那天地的存在?
那他們開天創世......”
似這些衆天宇宙內的真正大祕,它們的答案從來不會留於道冊經書上,也是藏着玄奧,叫人難以輕易知曉。
此時在稍一思索後,陳珩也並不多想,只將心思又轉至了阿鼻劍上。
雖說孔雀一族的大能曾推測阿鼻被刻意種下了咒法,乃是不詳之寶。
但那咒法想要生效,至少也得等到陳珩湊得了足夠的阿鼻斷塊,將阿鼻晉爲道器層級了。
至少在眼下,陳還無需爲此擔憂什麼。
況且劍中的咒法也並非立竿見影,持之並不會立斃當場,而是個水滴穿石的功夫。
倘使是有大氣運加身,或者是以極深湛的修爲去鎮壓,雖難以全然規避,但也可消去這咒法的極大多數影響。
除此之外,還更有一類祕法,可以徹底壓制咒法的萌動。
似曾爲阿鼻劍主的勝藏蓮花王佛。
這尊古佛就持有過阿鼻的六成形質,已是做到了世之極致!
但劍中咒法,卻自始至終都未能害他分毫。
最後還是因在打賭輸了一場,阿鼻劍爲正虛道廷丁長庚所得,丁長庚又將此劍獻給了正虛道廷,勝藏蓮花王佛這才失了對阿鼻的歸屬之權。
而勝藏蓮花王佛關於如何鎮壓劍中咒法的心得,亦是被順帶抄成冊籍,由勝藏蓮花王佛奉於正虛。
倘使細數起來,從古至今,能完整湊齊現世阿鼻斷塊的劍主其實並不出十指之數,他們應都有各自的鎮咒體悟。
但至今還在宇宙間有顯聖舉動,可以庇護自家道統的,卻只剩勝藏蓮花王佛這一位了。
其餘的。
要麼是殞於大劫之下,要麼便是形蹤渺渺,早已下落不明......
“將來若有機緣的話,當親往拜會勝藏蓮花王佛纔是。
只是玉宸與這尊古佛素無什麼交情,想從他口中得來鎮壓劍中咒法的法訣,怕絕非易事了。”
陳珩念及至此,心下搖一搖頭。
不過這都已是後話了。
當下他要做的,還是應儘快蒐集阿鼻斷塊,使之達到道器層級纔是!
在法符當中,雖還留有一份地理圖譜,按圖尋去,應可尋到被孔雀一族當年藏起的阿鼻斷塊。
但具體數目如何,法符上並未給出個實信。
再者時隔多年,其間不知又經歷了幾回滄海桑田之變,那些阿鼻斷塊是否還留於原處?這已說不準了,頗值得思量。
“據圖譜所載,孔雀一族是將斷塊藏於了僧伽梨地,這方地距離三世天並不算遙遠。
左右許師兄已好事將近,待得回宗立契過後,倒可順帶去僧伽梨地走一趟,看看這份造化是否還留在原處,若它還在,那便是運加身了。”
在將手中法符稍一摩挲後,陳珩將之收起,如此想到。
其實關於阿鼻斷塊,他還有一處線索。
那便是在太符宮時候,陳象先爲賀他丹成一品,特贈他的洞蟠天圖卷。
只是洞蟠天局勢兇險,以陳珩眼下的修爲還難以下場去爭奪什麼。
先不說洞天血魔乃是八大天魔王族之一,底蘊不俗,且那天宇的血魔似又與一方宇外大教關係親密,互爲盟友。
縱想要下手,那也不是元神境界該考量的,需徐徐圖之。
“也不知道廷處可有阿鼻劍的線索?
當年勝藏蓮花王佛手中的阿鼻劍,便是歸了正虛所有,後續不知出於何等緣故,這柄殺劍又再度崩毀,但以道廷之底蘊......”
就在陳珩思索之際,他頭頂忽有狂風驟起,咆哮怒號!
一片巨大陰影自天中投射下來,將頂上皎皎清光都悉數遮住,只餘下一片深沉幽黑。
但只是須臾間,天地又重歸先前那一派河漢清淺之景,溶溶漾漾,如冰綃覆地。
只是此刻在陳珩面前,則多出了孔昉、孔衝的身形。
“老爺......”
孔昉手拿一根玉簡,面上隱隱透着些興奮之色,目中兇光閃爍。
在心下沉沉嘆了一口氣後,孔昉終還是有些無奈低頭,旋即他將玉簡向前一遞,面上一抹獰色漸漸顯露,笑道:
“老爺且看!”
陳珩見一旁的孔衝似也同樣頗爲好奇。
他伸手接過玉簡,只是視線一掃,心下便也瞭然。
“歲旦評嗎?”
陳珩道。
......
歲旦評乃是爲品評胥都龍虎所設,有甄拔英髦、品藻俊偉之實,說來也算是胥都天的一道勝景了。
每一回歲旦評的放出,都不知會引得多少道統與修士翹首以盼,奔走相告。
凡志在揚名者,無不欲一登此評,以爲榮焉!
而歲旦評共有四榜,從紫府到元神,如今孔遞過來的正是最後的那元神榜單。
說來自丹成一品,晉位了真傳之後,陳珩在玉宸的勢已固。
因心中所願業已達成,陳珩對於胥都揚名一事其實並不大熱衷,那歲旦評上的名次,他早不似當年在紫府、洞玄境時那般放在心上。
陳珩記得自己當初丹元奪魁後,便將陰無忌擠了下去,登得了都金丹第一。
而在那之後的數榜歲旦評,也是無有觀的上真們以丹元大會爲參照,排名定序,上面盡是些熟悉姓名,未曾變動。
直至一衆丹元真人陸續修成了元神,在金丹榜上,才漸漸出現了些新面孔。
“元神十四嗎?”
陳珩很快便在榜上尋得了自己姓名。
見名位排在自己之前的,都是那些在元神境界浸淫已久,甚至都即將破入返虛境界,悟得了“真空太虛”之妙的大派中人。
他能得到此位此,或許還是因太乙神雷的緣故了。
畢竟“一重關障一重天”的說法,可不是等閒。
而在外間修士看來,陳珩元神成就尚還未滿百載,便已在元神榜的三十六席中據得了第十四席的高位,這已極是驚人了!
若換成某個尋常大派真傳驟登得這般高位,興許會招來些議論聲音。
但落在陳珩身上,卻顯得理所當然,合該如此。
陳珩繼續看去,在他之後,陰無忌、呂融這些丹元真人自是名列榜上。
而在他之前......
陳珩視線自韓從辰、吳異、卜廷風這些名字——移過,又越過裝明月、穆長治等,最終是定格在了元神榜首。
玉宸真傳,嵇法闓——
“當下的宇內第一元神,這位可謂名副其實了。”
陳珩心下言道。
而見陳珩僅是掃了幾眼,便將玉簡遞迴,孔昉不知是想起了什麼,眸中神芒射出,忽然開口:
“以老爺天資,定不會止步於元神十四,假以時日,胥都的宇內第一元神,必爲老爺所取!”
在不甚熟練地拍了拍馬屁後,孔饒有興致地問道:
“而依老爺看來,憑孔某的神通,能否進入這歲旦評當中?”
“元神榜合計三十六席,縱有不少席位被那些證悟“真空太虛”境界者佔去,但憑你的神通,搏一個名次,也未嘗不可。”
陳珩想了一想,道:
“若是道行相當或修爲差距並不大......真正同境之中,九州能勝你的其實不算太多。”
孔昉聞言大笑一聲,臉上微微泛起一絲自傲之色來,繼而又道:
“那陰無忌,還有呂融呢?
聽聞這兩人曾與老爺有過一番龍爭虎鬥,孔某若與這兩個鬥上,贏面能有多大?”
“並無贏面。”
陳珩乾脆搖頭:
“你並非他們敵手,無論是陰無忌還是呂融。”
見孔昉似有些不服氣,陳珩道:
“雖在元神成就之後,我便未與這兩位見面了,也不知他們眼下道行如何,究竟又修成了哪一類神通。
但能在丹元大會上將我逼至手段盡出的,自非什麼庸流,你同這兩位相比,仍是差上了一些。”
孔昉眉頭動了一動。
他雖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緩緩點一點頭,暗將這兩個名字記住,認下了陳珩的判斷。
而孔衝剛想好奇詢問陰無忌的宙光神水,忽有一道蒼老笑聲自谷外遙遙送來,赫然是前番與陳珩、孔昉交談的那道聲音。
那聲音道:
“老朽施虔子。
如前約所言,今又受法靈所託,不敢怠慢,特來趨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