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 京州洛城,東城門。
如今天剛矇矇亮,這手持文牒等着出入洛城的隊伍已經排得老長了。
“少爺吩咐過, 咱們不光得給二夫人找個穩婆, 還得再找個郎中一道回去,畢竟這生孩子不比旁的,弄個不好可是要出人命的!”排在隊伍最先頭的是一對男女, 女的身材中等、釵荊裙布, 而擋在她前面的, 則是一個粗衣麻褲的高大男子。
“我都記着呢!還得再添置些衣物和米糧。”男子衝身後的婦人咧嘴一笑。
“冬霜你就放心吧!等咱們回村的時候,牛車上不光坐兩個穩婆並一個大夫,還有滿滿當當的半車貨物!”
“別光會耍嘴皮子!”名叫冬霜的婦人蹙着眉頭說道。
“長林, 咱們還是快些吧!夫人說自己肚子疼呢!我……我是真不放心!”女人總比男人細膩些,她們所擔心的自然也更多。
“你啊,就是愛操心!平日裏湯湯水水就沒斷過, 我瞧夫人的底子好着呢!”
“況且老夫人不是已經說了嗎?二夫人的羊水還沒破, 就算破了還得等好一陣子纔會生小小少爺, 她現在還只是肚子疼而已……”名喚長林的男子有些好笑地搖了搖頭。
“??!你們男人懂什麼?又不是你生!你當然不急了!”冬霜推了長林一把,又瞧了瞧緊閉的城門, 抱怨道:“真是奇怪, 平日裏這個時候城門已經開了, 怎地今天都快過五更了,還沒個動靜兒?”
等待最是讓人焦心,尤其是家裏人有個急症的時候, 那就更是難捱了。
“許是守城的軍爺有事耽擱了,你也別急,我看二夫人這點子時間還是等得起的。”男子安撫道。
“快看!城門開了!城門開了!”說話間,幾個守城門的衛兵終於將數丈高的城門緩緩推開,緊接着一隊身穿冑甲的士兵打馬從裏面魚貫而出。
長林和冬霜見到士兵,狐疑地互視一眼,紛紛把頭低了下去。
“冬霜,這附近只怕是出了什麼大事兒,等進了城,儘快把貨辦好、把該請的人都請了,馬上回村裏去!”這長林是個十分警醒的人,眼見情況不對,立即低頭小聲叮囑道。
“嗯,長林哥你就放心吧,我自省得。”冬霜點了點頭。
“咱們進城之後分頭辦事,萬事小心。”
一個時辰後,洛城郊。
雖然在排隊等着入城之時發生了一點兒情況,但長林和冬霜進城辦事還算順利。
幾人碰了頭之後,長林趕忙把貨物搬上牛車,又讓冬霜和穩婆、大夫一起坐在車棚裏,這才趕車出城。
出了洛城,再往西北方向走十幾裏路,就到長林和冬霜所住的村子了。
這廂牛車正在羊腸小道上走着,趕車的長林也不知發了什麼癲瘋,竟扭頭衝草叢後頭的土坡大聲喝道:“什麼人躲在那兒鬼鬼祟祟的?”
冬霜和穩婆們聽到這話,俱是嚇了一跳,幾人紛紛朝那小土坡看去,卻什麼都沒發現。
長林擰着眉頭從牛車上跳了下來,從地上拾起一個小石子兒二話不說就往那土坡砸去,說時遲、那時快,幾人聽到一陣馬兒的嘶鳴聲響起,之後便再無動靜了。
“嚇我一跳!原來是馬呀!”冬霜撫着胸口說道。
“怪哉怪哉!這麼個鄉里旮旯的地方,怎麼還有馬兒躲在土坡後面?”請來的郎中是個髮鬚皆白的老者,說話也是文縐縐的。
長林一臉狐疑地朝那土坡走去,不曾想,原來那被擊中的馬兒身後竟還有一男一女倒在亂沙堆裏。
半掩在土沙裏的男子身長約略八尺,發眸皆爲異色。
“是蘇將軍?不對……不是他。”長林也是驚了一跳,他瞧着眼前的男子極爲眼熟,但好像年紀又不太對……
聽到說話聲,那沙堆裏的男子霍地睜開了雙眼,他死死地瞪着長林,彷彿只要長林再靠近一步,就要將他撕成碎片。
饒是長林這種見過大世面的也被那男子給瞪得心裏發怵,他下意識地倒退了半步,可過了一會兒見男子連動都沒動一下,這才又走上前去查看另外一位。
“……竟是阮姑娘?”長林將紗羅撥開,待瞧清了女子的面容,忍不住嚇出了一身的冷汗。
……
臨近晌午,小村落
阮蘭芷是被叫聲吵醒的,她甫一睜眼,發覺天色已經大亮了,如今自己正躺在一張土炕上。
這農家土屋本就不隔音,旁邊的屋子裏傳來一陣高過一陣的尖叫聲,那聲音頗爲熟悉,可她一時間卻又想不起來是誰的聲音。
阮蘭芷揉着額頭坐起身,慢慢回憶起先前的事兒來:
行至後半夜,山間狂風大作。
此時,赫連元昭已經接近力竭,就連說話都有些喫力了:“小丫頭……咱倆能走脫一個是一個,這樣下去,怕是兩人一同受累,定難再逃……”
“你休要管我,一旦到了村落,你便下馬自己走吧。”
強敵當前,赫連元昭早有自己跳下馬去引開追兵的打算,奈何大宛馬性烈,通常只認一個主人,加上阮蘭芷這樣柔弱的女子又不會御馬術,獨留她在馬上反倒更加危險,赫連元昭這才強撐着精神繼續前行。
“萬萬不要輕言放棄,我說的那個村落已經不大遠了……”究竟能不能擺脫尉遲曜的追捕,阮蘭芷自己心裏也是沒底。
兩人一馬摸黑在崎嶇山道上奔逃着,他們甚至能聽到追擊人的馬蹄聲隱隱從身後的山澗裏傳來。
“先才咱們不是在山腳下瞧見一座土地廟嗎?往東再走個大約十裏路……就到村子口了。”到底是幾里,阮蘭芷也記不大清,只能約略估計,如今她對赫連元昭的懼怕早都忘得一乾二淨,只想盡早擺脫身後的追兵。
阮蘭芷既說了這話,赫連元昭便知勸她不住,這小丫頭看似柔柔弱弱,但性子卻十分堅忍,遇事不慌不亂,冷靜應對,且胸襟寬闊,不會斤斤計較。
昨夜裏她明明可以向中原皇帝求救,卻對他劫掠一事隻字不提,這樣的女人的確配得起元朗……
思及此,赫連元昭心感安慰的同時,不禁又生出一絲愧疚。
說來也是老天幫忙,後半夜風勢越來越大,狂風帶起塵土與砂石在夜空中捲成渾濁的黑障,只叫人瞧不清眼前的路。
山上天氣不好,可阮蘭芷瞧着卻是心中一喜:越往西北去,風沙越大,洛城已經不遠了。
這般想着,阮蘭芷緊了緊兜帽,挺起腰桿引着力氣全無的赫連元昭御馬往洛城的方向走。
然而這世間之事哪能盡如人願,饒是大宛馬腳程再快,可畢竟背上馱着兩人在羣山之中奔跑了一通夜,此時馬兒氣力消耗過甚,速度自然就慢了下來。
赫連元昭和阮蘭芷二人心裏十分清楚:被人追上只是早晚的事兒罷了。
這廂眼瞧着就要越過最後一道山峯轉向官道的時候,黑夜之中倏地躥出幾道身影來。
那些黑影身法甚快,幾個縱躍就掠到兩人面前來,他們手上俱是持弓、持劍,一看便知不是好相與之人,若想強行逃脫,自是不能。
此時,爲首之人對着赫連元昭用突厥語說道:“皇上有令,還請王妃與大汗隨我們回去。”
阮蘭芷見有人截堵,嚇得整個人往後一仰,險些拖着赫連元昭從馬上跌下去,幸虧這大宛馬頗有靈性,它似乎感應到主人有難,竟將馬頭往前一低,後股一抬,阮蘭芷就勢抱着馬脖子隨馬兒往前傾斜,二人這纔沒有掉落下去。
那赫連元昭雖沒了氣力,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主,只口氣平淡地用漢話回道:“我突厥從來只有戰死的勇士,哪有受制於人的孬種?”
“不怕叫你們知道,本汗來時便已把軍權交到侗衛手上了。”
“中原皇帝今夜將我捉了去,只怕也是不能如願。”赫連元昭那口氣十分淡然,好似他說的只是稀疏平常的小事兒。
“本汗早有交代:一旦我在京城出了什麼意外,百萬鐵騎勢必揮軍南下踏平你整個術朝。”赫連元昭停了半晌,接着話鋒一轉,說出來的字句叫人不寒而慄。
“至於她……”赫連元昭指了指身前的阮蘭芷,又道:“我雖中了你們的奸計,功力大不如前,但弄死個弱女子的力氣還是有的,死前拉個小佳人墊背,也未嘗不是一樁美事。”赫連元昭這廂說着,還特地將大掌虛虛搭在阮蘭芷脖領口的位置上。
“屆時,忠勇王若知道他心愛的女人死了,只怕也就未必肯盡心盡力幫着你們主子了。”
不得不說,這赫連元昭的確是個狡猾之人,要是他和阮蘭芷同時死了,頭疼的自然是尉遲曜。
“你們自說吧!就憑着老張父子兩個,能抵擋得住我百萬突厥勇士?”
如此無賴的一番話下來,立時叫那幾人頓住不動。
尉遲曜敢帶兵離京,自然是帶了必勝的決心,若是面前這兩個大人物死在山上,他們這些人怕是一個都休想活命。這般想着,派來的幾人便有些束手束腳了。
先撇開這赫連大汗不說,如今術朝時局剛剛穩定,一切都是百廢待興,加上忠勇王可是個出了名的護妻之人,大年初一當日纔將將攻下皇宮,蘇慕淵竟連軍功都顧不上,其後帶着小嬌妻在外頭過了近兩個月的逍遙日子才慢悠悠地晃回京城。
若這王妃有個好歹,忠勇王憤而臨陣倒戈,與那赫連侗衛沆瀣一氣、攻打術朝,聖上極有可能再次失去剛奪回來的江山……
正所謂光腳人不怕穿鞋人,若是豁出去連命都不要了,你還能奈我何?
只不過這幾人也不是心中沒有成算的,畢竟阮蘭芷和赫連元昭在山上強撐着精神逃了一通夜,這時兩人只怕已是強弩之末了。
其後一行人表面佯作鎮定地跟着二人緩緩往前走,只等尉遲曜親自追來,再做處置。
“我氣力盡失……已經拿不住繮繩了,小丫頭,你現在把繩子接過去,不要叫後面的人察覺。”
大約又走了一裏山路,大家總算是走到官道上來了,如今天色漸亮,路途也平坦了許多,赫連元昭這纔將手中繮繩交到阮蘭芷手上,反正後頭還有那些尾隨者,總歸不會讓個女人出事的。
“握着繮繩,只管前行。”赫連元昭又叮囑道。
阮蘭芷不敢怠慢,只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住疲憊,按照赫連元昭教導的那樣,端直地坐在馬背上專心御馬。
一行在官道上約莫又走了兩刻鐘,這時尾隨的高手從旁遞來一個油紙包:“走了一通夜,想必二位也很餓了,不如停下歇會子喫些乾糧再走吧。”
阮蘭芷雖餓的前胸貼後背,卻不大敢伸手去接,直到赫連元昭在她身後輕輕點頭,阮蘭芷這才接了下來。
將油紙包攤開一看,裏面是幾個幹烙餅,阮蘭芷撕了一小塊放入嘴裏,嚼了半晌才艱難地嚥下去。
阮蘭芷只用了一小口,便不再動那些烙餅了。
赫連元昭見她不肯喫,心知小姑娘從沒遭過這麼大的罪,索性自己接過來大口大口喫了起來。
瞧她一身裝扮便知:元朗那小子肯定待小丫頭極好,不僅喫的最是精緻,用的也最是昂貴。
雖然相處時間短暫,但赫連元昭也能看出這姑孃的確是個好的,若要拆散了他們,他又何嘗忍心?
若是突厥真與術朝開戰,尉遲曜只怕更想活捉了小丫頭好叫元朗聽話,少不得還是想個法子讓她脫身纔行。
喫着喫着,赫連元昭明知道阮蘭芷還餓着肚子,竟然話起家常來:“小丫頭,你和元朗若是真能跟着我回突厥便好了。”
“草原上的羔羊現捉現殺,架在火上烤香了,撒些作料,再擺上兩壇‘燒刀子’,端着粗碗一面喝酒、一面喫肉……真不失爲人生一大樂事!”
“元朗那小子胃口大得很,七八個人也喫不完的烤肉,他一個人就能解決……到時候我得叫人多宰殺幾頭羔羊纔是!”
聽到這裏,阮蘭芷忍不住嚥了咽口水,她本就又累又餓,如今聽到這樣的美事,她哪裏還捱得住。
“只可惜……”
話音未落,只聞身後的山道裏傳來大量蹄聲,那聲音又疾又響,只怕來人不在少數。
兩人心知是尉遲曜帶兵趕到,互視一眼,臉上收起笑容:“小丫頭,從現在起抱緊馬脖子千萬不要鬆手!”
赫連元昭趁人不備,自腰間取出一枚鐵釘,竟照準馬股狠命紮了進去。那大宛馬突然遭襲,哪裏捱受得住?嘶鳴一聲撅起蹄子就要狂奔起來,赫連元昭則趁着機會自己從馬上滾了下去。
一直尾隨在後的高手見狀,趕忙飛身過來將倒在地上的赫連元昭制住,再去拿阮蘭芷時已是不及,那馬兒在短短的數息功夫裏,竟已躥出數十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