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破曉，蘇致遠便已經醒了。事實上，一夜零零碎碎的爆竹聲擾得他根本沒辦法好好睡，只是斷斷續續在半夢半醒中掙扎。黎明時倒是難得出現短暫的靜謐，想必也維持不了太長時間，再過不了多久，早起的人又會開始新一輪“轟炸”吧。大過年的，圖得就是一個熱鬧，沒有人會怪罪爆竹聲擾人清夢。他苦笑，反正睡不着了，索性披衣起來。
林家起牀最早的可能是林媽媽了，蘇致遠在客廳裏碰到她，並沒有覺得太驚訝。“阿姨早！”他很自然地微笑着問候。
“沒睡好吧？”林媽媽一臉理解地看着他微黑的眼圈，笑着說：“昨天打了一整夜的鞭炮，我們家呢，老房子，所以隔音效果也不好。中午我早點煮飯，你飯後可以補個眠。”
中午……蘇致遠欲言又止，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笑着答應了。如果他沒有料錯的話，今天三元會跟父母攤牌房子的事吧，他記得她說過要給他們一個最棒的新年禮物。依她平日裏最喜歡在飯桌上發言的性子，今天中午這頓飯，看來不是那麼好喫。
蘇致遠沒有料錯！
林三元小姐睡到日上三竿才磨磨蹭蹭從牀上爬起來，可是一坐到飯桌邊，她立刻精神煥發，一掃先前睡眼忪惺的樣子。關於新房子的事，林爸爸和林媽媽雖然並不贊同她這樣偷偷摸摸自作主張，可是身爲父母又着實爲孩子的貼心而驕傲。蘇致遠一邊慢吞吞地扒飯，一邊聽他們笑着爭啊吵的，不時還被拉進局中當參謀。
有點累了，蘇致遠在心裏暗歎。他倒不是不擅長掩飾自己的情緒，但是一天24小時神經緊繃，時刻入戲，對他而言也是夠嗆的一件事。午飯後，林家二位長輩閃進廚房收拾、洗碗，客廳裏只剩下蘇致遠和林三元二人時，蘇致遠輕咳了一聲，“我明天回去。”
“回去？”林三元倏地抬起頭，無意識地重複道，“你是說，你要離開了？”毫無心理準備，她花了點兒時間才慢慢反應過來，澀聲問。
蘇致遠點頭，沉默了一會兒，“這幾天在你家看着你們闔家團聚，我突然想去看看我媽媽。好幾年沒有和她一起過年了，真是不孝呵。”說着這麼感性的話，他的聲音還是淡淡的，只是語氣裏多了些惆悵，隱約還有些無奈。“一會兒我再去和叔叔、阿姨說一聲，先告訴你一下比較好。”
只是這樣嗎？林三元垂頭盯着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頭，鼻子有點酸。她不能強迫他留下來，可是這樣子離開，好像氣氛怪怪的。
“那我下午去幫你買票。”林三元用力吸了幾口氣，把胸口那股酸楚壓下去，故作開朗地揚起頭笑道。“本來還想趁着這幾天假期再帶你去逛逛植物園，我大學時經常去，那裏的溫室很不錯，有一次我還在裏面偷到了幾顆荔枝呢！”糟糕，她一緊張就開始語無倫次，偏偏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
“植物園啊？原來你喜歡逛那種地方……”蘇致遠嘴角微翹，眼神悠遠柔和，好像在回溯着那段他不曾涉足的歲月，想像大學時期林三元流連在溫室裏的樣子。“也許，下次會有時間，我們一起去。”蘇致遠的聲音很輕很慢，彷彿每一個字都在舌尖徘徊了好久才吐出來。
機票還是那樣緊張，好在天氣慢慢轉晴，雖然積雪一時融化不了，但長途車站終於開始售票。蘇致遠拎着簡單的行李，笑着揉了揉林三元的頭髮，“回去吧，這麼冷的天，你呆到太晚纔回去，我會擔心的。”
林三元慢慢鬆開抓着他衣袖的手，鼻子有些泛酸。兩人爲了房子的事，莫名的生疏起來，這些天她不是沒感覺到。可是仔細想想，好像又並不是單純爲了房子……
兩個人都爲那天的爭執後悔，都嘗試着修補這段關係，都盡力想忘記那些不愉快的記憶——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老是覺得沒有辦法像以前那樣自然的相處。她開始擔心，開始緊張，開始揣摩他的想法……而在她還沒有找對那個努力的方向的時候，他卻已經等不下去了，說要離開……
“什麼時候我們會再見面？”她忍住眼眶裏溫熱的液體，仰着臉問。
“傻子，等你過完年回去，我們自然可以再見。我家的鑰匙都給你打了一支備份了，房子呆在那兒又沒長腳，我還能跑到哪裏去？”蘇致遠眸光閃動，被她話裏的牽掛暖了心窩。放下行李，他長臂一伸將她圈入懷中，輕輕吻上她的脣。
脣舌交纏的溫暖和甜蜜一點一滴驅走了她心頭的那點不安。平順了呼吸，林三元依依不捨坐上公車，向車窗外的男人揮手告別。
纔剛剛分開，她已經開始期待兩人重逢的那天早點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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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播報一條剛剛收到的消息，上午五時三十分，受到團霧影響，位於XX高速公路XX段附近，由南向北方向發生一起特大交通事故，幾百輛車在事故現場受阻，共有三十九輛車連環相撞涉及十四起車禍，車禍中十五人當場死亡，多人受傷。
上午七時許，本臺記者隨接報後的XX市消防中隊趕到現場時發現，事發現場的車輛斷斷續續約有近三公里長，大概有幾百輛車被堵，事故現場一片狼藉，到處是玻璃碎片和汽車零部件，許多司乘人員已被交警和附近羣衆救出或自行從車內逃生。
現場有目擊者稱，肇事車輛是一輛自X城開出的長途客車，因爲路面溼滑，該車又超載，所以行駛到下坡路段時，車子突然打滑失控，按反時針方向撞向左側隔離欄……”
早間的新聞突然插播這樣一條消息，林三元一家坐在餐桌邊，三人的吸引力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吸引住。不會那麼巧吧？林三元抓起手機飛快地撥出一組號碼。“接電話，求求你快接電話！”她在心裏默默祈求，因爲太過緊張用力，抓着電話的手指關節已經泛白，她卻渾然不覺。
“對不起，你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等了不過一兩秒吧——在她看來卻漫長到幾乎令人窒息後，冰冷又機械女聲從聽筒裏傳來。
怎麼回事？他一向是不關機的！他明明答應過她，到了會立即通知她的！林三元看着電視上事故現場的照片，變形的客車、散落一地的行李衣服、觸目驚心的血漬、還有清晰的剎車痕跡……眼前一黑，巨大的恐懼感如浪潮一樣把她淹沒。
“三元！三元！”林家二老見她臉色慘白，對視一眼，心裏頓時升起不祥的預感。“小蘇他……他應該幾點鐘到？我們要不要先打個電話到汽車公司問問看？”
一語驚醒夢中人！林三元驀然回過神，對啊！電視上沒有說清楚是哪班車出了問題，但是汽車公司肯定和司機有聯繫，他們會知道！
眼看着她手指抖得厲害，林爸爸乾脆直接拿起話筒，幫她查詢到那邊的電話撥了過去。
“哦……是早上八點到站的那班車嗎？你確定？那乘客情況怎麼樣現在查得到嗎？……好的，好的，我明白了……”林爸爸放下電話，不太敢直視女兒希冀的眼神。
“爸……是不是……”寒意像小蛇一樣慢慢蜿蜒爬上背脊，林三元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
“三元，其實他們也沒有確切的消息。雖然證實了的確是那班車，不過他們說傷亡人員的名單還沒辦法查實。我看你也不要想太多了，也許手機壞了呢。”林爸爸勉強安慰她。
“就是，我看還是等一陣子，有了確切消息再說。先不要自己嚇唬自己，那孩子是有福氣的面相，三元啊，你也別想那麼多。”林媽媽上前把女兒緊緊摟進懷裏，直到她終於開始抽泣，越哭越大聲才放下心來。自己的孩子，當媽媽的自然瞭解。她就是擔心這個丫頭會憋在心裏難過，那些負面情緒如果哭出來纔不傷身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