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別墅裏，很快便只剩下了慕時歡和厲憬衍兩人。
他的手還抓着她的。
慕時歡看了眼，脣角微揚，漫不經心地淺笑：“單獨留我在這想說什麼？解釋綁架的不知情，還是否認綁架和你有關？”
厲憬衍望着她，墨眸如深海不見底。
“不是早就認定是我一手策劃，是我的苦肉計新把戲，既然如此，何必再問？”須臾，他沉聲反問。
慕時歡試圖掙脫他的桎梏，以爲他不會鬆手，沒想到一動便掙開了。
她挑了挑眉。
不疾不徐走回到沙發上坐下，她笑盈盈地望着他說：“犯罪嫌疑人都有爲自己申辯的權利，厲總自然也能解釋啊。”
“解釋與否，在你眼裏有什麼區別，你所認定的事不會改變。”厲憬衍神色未變。
慕時歡微訝，隨即像是感慨：“沒想到厲總這麼瞭解我啊。”
她停頓。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誰也沒有率先移開，彷彿成了一場對峙，更像是一次博弈。
可誰也不願服輸。
慕時歡輕描淡寫地說：“既如此，還有什麼好談的呢，我們警局或是法庭見。”她好心提醒，“我可沒有說笑。”
厲憬衍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他沒有說話，而是抬腿走到了另一側的沙發上坐下，摸出煙盒捻了根菸。
“啪嗒——”
輕微的一聲，幽藍色火焰跳躍。
青白煙霧徐徐將他俊臉籠罩，爲他整個人更添一股成熟深沉氣息外，更襯得他的神色模糊看不清。
無人能看透。
“慕時歡。”他叫她。
慕時歡淺笑盈盈：“厲總是有什麼指教麼？”
“指教不敢當，”緩緩吐出菸圈，厲憬衍神色淡漠，嗓音極其的平靜，“什麼時候能學會好好說話，什麼時候我們談離婚。”
空氣，靜滯。
慕時歡揚眸和他對視幾秒，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似笑非笑地問：“厲總說真的麼？”
厲憬衍難得沒被她氣到：“你認爲我在和你開玩笑？”
“誰知道呢，”慕時歡聳聳肩，“畢竟如今的厲總和我認識的不一樣了啊，再者，厲總不是無論如何都不願放我走？”
聽出她話裏的涼漫嘲弄，厲憬衍依然面色不變。
“我說了，好好說話，說服我，”他說，眸色愈發沉暗，“慕時歡，我要一個能讓我放棄的理由。”
他的視線不曾從她臉上移開過。
平和，認真。
不似作假。
慕時歡盯着他看了很久。
漸漸的，她臉上虛假的笑意一點點斂去，最後面無表情，但若是細看，便能發現她眼底殘留着某些隱忍。
“好啊，好好說話。”她開口，對他終於不再是逢場作戲虛與委蛇，“厲憬衍，我厭煩了。”
淡淡的語調，偏生讓人胸口倏地變得沉默，無法擺脫。
厲憬衍淺吸了口煙。
“繼續。”
“不累麼？”慕時歡別過了臉，視線望向別處，“從我重新出現到今天，你一直強求，一直逼迫我，反反覆覆只是說不可能離婚，不會放我離開。”
“厲憬衍，你不累，我已經很累了，無比的厭煩，厭煩你的糾纏
，厭煩你這個人，厭煩你口中所謂的感情和解釋。”
臉蛋微微仰起，輕舒口氣，似在回憶：“我記得從拍賣會上出現看到你的那一刻，對你我只有厭惡排斥，後來傻子一樣愛上……可如今，你看，兜兜轉轉，對你的感情還是回到了原點，厭惡只會比當時更深，你很清楚，不是麼？”
“每一次見面都只是在互相傷害，多沒意思啊。”
隔着淡淡煙霧，厲憬衍沉沉地盯着她，直到菸灰落下，他才撣了撣，重新冷靜地吸了口：“不夠。”
還不夠說服他讓他心甘情願放棄。
慕時歡手指顫了顫。
她閉了閉，而後深吸口氣，到底還是轉過了臉重新對上他的視線。
糾纏着，一如往昔。
“我們不可能在一起了，”她說，“我比誰都清楚，從一年前那一件件事發生後，我再也不可能愛你，你我之間橫亙了太多東西，永遠都不可能跨越。”
說這些的時候，她的眼神沒有躲閃，不避不退和他對視着，亦沒有虛僞，而是每個字都是她真實的想法。
是內心深處最最想說的話。
厲憬衍仍沒有反應，波瀾不驚地繼續抽着煙。
慕時歡沒有在意：“其實這些我早就說活，可你不信，以爲我不過是在發脾氣，以爲我總是愛你的，會回到你身邊，可不是啊。”
她頓了頓。
“厲憬衍，我們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到從前，再無法拾起那份少女悸動，再也無法全心全意地愛上。
厲憬衍抽菸的動作微頓，雖然不過短短一秒。
“其實，”紅脣抿了下，慕時歡笑得有些悲涼，“我想，可能……某個時刻你的確喜歡過我，甚至是愛我，不然你也不會縱容我，寵着我啊。”
笑意卻維持不了太久，一點點地散去。
再開口的時候，她的聲音低了很多很多，彷彿每一個字都需要極大的勇氣和力氣：“醒來後我在醫院躺了很久，你知道那些日子我都在想什麼，又是靠什麼醒過來的麼？”
她重新看向男人。
厲憬衍亦望着她。
慕時歡扯了扯脣，輕飄飄地說：“支撐我醒來的，是對你的怨恨，我一直在想，我要回來，和你離婚，和你真真正正地再無關係，不然我過不了自己心裏那關，不能原諒自己。”
她慘然地笑了笑。
“可能你真的喜歡過我吧，但這份喜歡太輕，太不重要，比不上你的野心，比不上你謀劃了很久的計劃，也比不上欠着人情的孟家。”
厲憬衍夾着煙的手無意識地用上了力。
但他依然冷靜地抽了口煙，在她的注視之下。
“信我，爲什麼不信到底？”他問，面色淡漠，絲毫不顯山露水，彷彿問的是和自己無關的事。
可其實，他要問的，她早已給了答案。
一時間，他竟是不知道自己究竟爲什麼還要再問一次。
慕時歡定定地望着他：“因爲死過一次，因爲不愛了，沒辦法勉強自己，因爲你沒有心，讓人看不透。”
“一段感情，充滿欺騙和受傷，厲憬衍，不如你告訴我，怎麼繼續？怎麼重新愛上你？”
尼古丁的刺激悄無聲息地蔓延到了身體其他地方。
看着她的眼睛，厲憬衍竟是有短暫的恍惚。
腦海中
，那段臥底時光的記憶快速浮現，最後定格在行動那天。
她說了差不多的話。
“從最開始，你就在逼我。”
淡淡的嗓音將他思緒拉回。
對上的，是她沒什麼感情和溫度的眼眸。
慕時歡說：“就好像昨晚，你明知我最在意的是我師父和小師兄，你仍用他們的下落逼我主動找你回到你身邊。”
“你明明知道昨晚在我酒裏放東西的人是誰，或者說是怎麼回事，你依然不告訴我，依然想要藉此逼我。”
“明明早就讓杜紹查我父親的真實死因，可從始至終你都瞞着我，就如同瞞着我你的那些計劃一樣。”
說着，她卻是頓了頓，像是想到什麼，她無奈地輕扯了下脣角。
“你看，說來說去，不過是和從前說過的差不多，不同的是你以爲我是逢場作戲，可我字字真心。”
她看着他：“厲憬衍，說得太多，我累了，我不想和你再糾纏，從心底從骨子裏排斥厭惡和你再接觸。”
“有時我想，我沒出事前你不曾說過愛我，甚至是喜歡兩字也從未宣之於口，你對我的感情能有多深？不過是男人的佔有慾作祟而已。”
她站了起來。
目光落在他指間那抹猩紅上，她很平靜地說：“你要我好好說，我說了，希望今晚之後再也不要見，再見除非籤離婚協議。”
“我走了。”她最後說。
厲憬衍抽了口煙，仍保持着坐在沙發上的姿勢，沉沉地問：“無法愛上我，卻能和鬱臨商在一起？不怕再次識人不清？”
慕時歡腳步頓住。
“他啊……”她像是感慨，再開腔的時候語調明顯有些不同，“和鬱醫生在一起很輕鬆，最重要的是，他不會騙我。”
她轉過身，走到他面前：“你想要的不過是從前那個滿心喜歡你的慕時歡，可我不是了啊，我不再是從前的慕時歡，更不會再愛你。”
她俯身。
男人的俊臉一下在眼前放大，很近，清晰地彷彿能數清他的睫毛，似乎還能看進他深眸裏。
他們呼吸交纏。
“厲憬衍……”
……
別墅外。
寒風肆意。
杜紹坐在車裏，想抽菸，但想到柳湘湘不喜歡煙味，他最終還是忍了下來，然而內心擔憂不已，他下了車。
“時歡！”
沒一會兒，他聽到黎煙一聲喊。
他下意識轉身抬頭，就見慕時歡踏着月光慢慢地走了過來，身後並沒有老厲。
他皺眉。
想問什麼，卻發現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口無法出來，尤其在對上慕時歡的那雙眼睛。
可是……
“慕時歡……”他終於還是開了口。
“杜警官，”慕時歡淺笑着將他打斷，說，“我自首。”
此話一出，所有人皆是震驚地怔住。
杜紹脫口而出：“你在說什麼？！”
慕時歡笑意不減，慢吞吞地說：“我自首，故意傷人。”
故意傷人……
幾乎是她話音出口的同一時間，杜紹眼皮狠狠一跳，他猛地看向別墅裏面。
老厲……
他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