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麗塔兩天沒有踏出門口一步。
以她的作風, 這不算稀罕事，但結合她那天從日本回來以後的反常表現, 艾倫不得不爲她的狀態感到擔憂。
他企圖和她交談, 然而他在她面前敲門叫喚了十幾次，都沒有得到她一絲回應，她的手機也怎麼都打不通。她給過他鑰匙, 但在未徵得她的同意前，他不敢擅入打擾。
她不應門，也幾乎沒有任何動靜, 如非細聽之下, 屋內時有紙筆的刷刷聲傳來, 他差點以爲她根本不在裏面。
而到了這天下午，屋裏連這最後一絲微小的聲音都聽不到了。
艾倫心驚不已，再次按響門鈴，並用力敲門。
“安娜？！你還好嗎？”他大聲喊道，“我進來了？”
依然沒有任何回應。唯恐她昏迷了之類的, 艾倫再也無法顧忌什麼, 快速用鑰匙打開大門，徑直走進了屋內。
然後，眼前的景象令他不由屏住了呼吸。
入目所及, 到處都是畫滿素描人像的鉛畫紙、白紙、卡片。
側面、正面、半側面、眼睛、鼻子、嘴巴、手足、笑容、哭相、半身像、全身像、奔跑、坐臥……同一個人的不同角度, 不同部位，不同表情，不同姿勢, 就這樣胡亂散佈在室內，四面八方包圍着來客，看上去簡直令人頭皮發麻。
而這間屋裏最叫人心生寒意的，是坐在地板上的那個怪人。
她手裏拿着其中一幅畫，屍體一樣慘白的臉被凌亂的黑髮半遮住，突出陰鬱的嘴角，依稀可見的一隻深淵似的褐色眼睛則緊盯着畫中人，在表面的死寂下隱隱顯出駭人的狂熱。
艾倫甚至不敢發出聲音，唯恐刺激到她，只得先撿起了一張紙，仔細辨認那名男子的身份。
過了一會兒，他不禁驚疑不定地脫口而出：“羅納爾多？”
安娜麗塔頓時渾身一顫。
艾倫趕緊扔下紙，小心翼翼地坐近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怎麼回事，安娜？”
她沒有理他，繼續盯着畫像發愣。
工整的髮際、上挑的眉、鹿般的大眼、精緻的鼻、誘人的脣、陽剛健美的肉體……這無與倫比的，比古希臘人更完滿的人類，一度是屬於她的……
艾倫難以理解狀況，探問說：“你這幾天……就是在做這個？爲什麼？”
她還是不回應。
他咬了咬脣，又問：“你喜歡他？”
聽到這個問題，她終於有了反應。
“我恨他。”她冷冷地說，“他是我的仇人。”
艾倫頓時怔住，一下子更加茫然了，正要說些什麼，她的神色卻在這時突然變得悲慼而溫柔。
“不。”她哀傷地改口，“他是我的摯愛，我日復一日的美夢。”
艾倫霎時倍感荒謬，不可思議地看着她。
某一瞬間，他懷疑她神志不清，但他及時制止了出口的衝動，冷靜下來久久地沉思。
她從沒提及，也從沒表現出，她有愛上過任何人，可是……這的確很好地解釋了她爲什麼堅決拒絕他的追求。再仔細一想……她對馬德里這座城市至今都不曾有過特別的偏愛，而卻偏偏選擇了這裏，還長住三年之久……這就說得通了。
但是……羅納爾多？
他覺得不可理喻，但他沒有說話，而是開始觀察周圍所有的肖像，還有那幅阿多尼斯。
很快，他不情願地得出了一個看似不可能的結論：那一筆一畫中，蘊藏的都是深入骨髓的思慕愛戀。
然而他來不及產生嫉妒或是任何情緒，她便突然撕毀了手頭的畫紙。
他嚇了一跳：“安娜？”
安娜麗塔充耳不聞，自顧自地起身收拾地板上的紙張，把它們疊在一起，揉成一團，然後扔進了垃圾桶裏。
艾倫大爲惶惑，餘光忽而瞥見了桌上的筆記本電腦裏的網頁新聞——是羅納爾多與女友出席頒獎典禮。
他感到自己明白了些什麼，便拉了拉她的手。
“你愛他？”他問。
她面無表情地反問：“你想嘲笑我嗎？”
“不，當然不。”他連忙搖頭，“你從沒沒說過這件事，是因爲你不相信我會嚴肅看待這種感情嗎？”
她默不作聲。
艾倫苦笑起來：“不，愛就是愛，我明白。你愛他，自然也有你的理由。”
她又不說話了。
艾倫微不可聞地一嘆，問：“所以現在，愛他令你煎熬嗎？因爲他有女朋友？”
她頓時暴躁地皺起眉，又想將一切拒之門外。
“幾天前，他還是我的。”她怒道，“但是現在，一切又回到起點，就好像只是爲了嘲笑我一樣！是的，沒錯，我很痛苦——這個我上輩子就已經受夠了，可是居然還不夠，上天爲了更徹底地折磨我，還要特地用最隆重的方式耍我一次！你明白嗎？你不明白！我做錯了什麼？！”
他確實不可能明白，對她突如其來的怒火不知所措。
不過她很快又恢復了死水一樣的平靜。“對不起。”
“不，沒什麼。”他馬上說，“我不明白的，你可以告訴我……讓我幫助你。”
“謝謝。”她臉上毫無波瀾，“但你沒法明白的，誰也沒法明白的。”
艾倫無奈地又嘆息一聲——憑他對她的瞭解，他知道他很難問出什麼東西來了。
他默不作聲地思索了一陣，又遲疑地問道：“那麼，你想見他嗎？”
她的反應異常激烈，似乎無比恐懼。
“不，我不想！”她抗拒地連連擺手，“我會瘋掉的。我不想。”
艾倫慌忙握住她的手，試圖安撫她：“冷靜點，安娜。沒事的，沒事的……你爲什麼害怕？”
安娜麗塔稍稍平靜下來，喃喃自語：“他不會再那樣看着我了……或者看都不會多看我一眼……我受不了這個……”
這時，她蒼白的臉忽然又在憤怒中恢復了血色。
“但是，我說過的。”她像在發出最深重的詛咒，“不管他願不願意，不管我死還是他死，哪怕要下到地獄去，他都永遠是我的。”
艾倫頓時愕然，憂心忡忡。
“安娜……”
她卻又立即感到不寒而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我會瘋掉的。”她惶恐地重複，“我不能看到他，我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事……我不能看到他。”
“好，好，不看他，不看他。”他趕緊輕輕抱住了她，令她鎮靜，“那麼，你有什麼打算？”
她一想到那塊爛銅，就忍不住想要尖叫。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越來越崩潰了，“兩年以後，也許我會知道？不，我還是不會知道，神才能告訴我……！我該去哪裏找答案？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現在不能想這個！”
“好，不想這個，不想這個。”他連忙安慰地輕拍她的後背，“你這兩天都沒好好喫飯，對不對？我去給你弄點喫的？辣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安娜麗塔總算不再發抖，虛弱地搖了搖頭。
“謝謝，艾倫。我自己搞得定，不用麻煩你。”
“別客氣。”他輕嘆道，“我希望你開心。”
開心？她苦笑了。
……
克裏斯蒂亞諾託付母親搬來照顧兒子幾天，就直接以訓練爲藉口，住在了巴爾德巴貝斯體育裏拒絕回家，期間除了與好友見了幾面以外也沒怎麼外出，苦苦迴避伊莉娜·莎伊克，迴避一切與他認知不符的現實。
到底是世界瘋了，還是他瘋了？
他的戀人是安娜麗塔·曼加諾，一個仙女般的歌唱家，全世界最熱情也最溫柔的女孩兒，她執着、狂熱、不顧一切地深愛着他……可是他身邊卻沒有一個人記得她。
近三年的甜美時光，一段空前絕後的epic love，一個勝過羅密歐與朱麗葉的現代童話，明明是人盡皆知的，卻成了只有他一個人知情的臆想。
此外，他翻遍了球場、更衣室和家裏的每一個角落，都沒能找回那枚戒指，就像他找不回這段感情存在的證明一樣。
他經歷過幼時遠離家鄉的脆弱迷茫，他經歷過做全英公敵的膽戰心驚，他經歷過失去父親的悲痛欲絕，但他從來沒有過那麼恐怖，那麼無助的感覺。
克裏斯蒂亞諾完全想不通，也無法再去多想。他只能選擇盲目地埋頭專注於訓練、喫飯、比賽、睡覺，專注於令他自在的領域，毫無意義地祈禱哪天一覺醒來，一切又會恢復正常。
當天夜晚21:00，國王杯四分之一決賽首回合在伯納烏球場展開，c·羅納爾多於聯賽停賽後首度復出，全場表現得也十分積極活躍，但都遺憾地與進球擦肩而過。
好在，皇家馬德里還是毫無懸念地2:0戰勝了瓦倫西亞，賽後，更衣室裏的氣氛也一片和諧。
唯獨魂不守舍的克裏斯蒂亞諾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克裏斯？克裏斯！”
他嚇了一跳：“什麼？”
“你怎麼了？”科恩特朗問，“沒進球也不用這樣。”
馬塞洛插嘴：“不，他最近一直都不太正常，跟進球沒關係。”
“的確。”本澤馬附和說，“出什麼事了嗎，克裏斯？”
“什麼？沒有。”他心不在焉地擺手否認，“我很好，我沒事。”
馬塞洛卻忽然拍了他一下。
他勉強回神：“幹什麼？”
馬塞洛對他指了指衣櫃裏的鏡子：“看這裏，看看你自己。”
克裏斯蒂亞諾迷茫地對着鏡子眨眨眼：“我有什麼問題？”
馬塞洛一臉難以置信，然後十分憂心似地不斷搖頭。
“這下糟了，看來問題很嚴重。”馬塞洛回頭向隊友們說，“他居然沒說：‘我他媽的爲什麼這麼帥呢！’”
更衣室裏霎時響起了一陣鬨笑，克裏斯蒂亞諾則氣惱地往馬塞洛身上推了一把。
“有趣嗎？”
馬塞洛正了正色，搭住他的肩膀：“所以，你到底有什麼事，克裏斯？”
克裏斯蒂亞諾無奈地低頭嘆息，一副灰心喪氣的樣子。
然後，抱着一絲渺茫的希望，他又重新抬起了頭，用期盼的目光看向所有人。
“夥計們，我需要問你們一個問題。”他無比認真地說，“我不是開玩笑，你們一定要嚴肅地回答我。”
他的隊友們都不由得一愣，而後紛紛點了點頭。
“問吧。”馬塞洛說。
於是，克裏斯蒂亞諾深呼吸了一口氣，終於當衆問出口。
“我的女朋友是誰？”
所有人都瞬間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然後面面相覷了起來。
沒有人說話，他只好追問：“你們知道嗎？”
沉默持續瀰漫着。過了好一會兒，科恩特朗纔不確定地問了一句：“你是認真的嗎？”
“是的。”他鄭重其事地點頭，“我是認真的。”
“但是……這個，你自己不知道嗎？”
克裏斯蒂亞諾苦笑着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我真的不知道。”他懊惱不已，“我可能是撞壞頭了還是什麼的，總之……我的腦子很混亂，好像分不清幻想和現實了。”
寂靜再度籠罩了整個更衣室。
在克裏斯蒂亞諾快要發急的時候，馬塞洛總算率先開口：“我知道。”
他連忙說：“誰？”
馬塞洛一本正經地說：“所有人都以爲你的女朋友是伊莉娜，但我知道這不是真的。”
他的驚喜溢於言表：“真的？那我的女朋友是誰？告訴我。”
馬塞洛神祕地停頓了一下，令克裏斯蒂亞諾心焦不已，然後終於公佈答案。
“安吉麗娜·朱莉。”
他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氣急敗壞地朝馬塞洛身上投擲球鞋和球褲，並於再次爆發的大笑聲中漲紅了臉 。
“去你的！”他罵道。
馬塞洛一邊笑，一邊攤手說：“看來你還是分得清幻想和現實的，沒什麼大問題。”
克裏斯蒂亞諾扭過頭，氣呼呼地開始收拾東西，不再理會任何人。
笑夠了以後，馬塞洛又按了按他的肩膀：“好了，克裏斯，不管誰是你的女朋友，我認爲你該回家了，別再住在基地宿舍裏了。你以前可不會像這樣爲了工作忽略生活。”
他悶悶不樂地應了一句：“我現在就回家。”
這麼說的時候，克裏斯蒂亞諾依然在期望，所有事都會在不知不覺間恢復成他所熟悉的狀態。
然而，在自家客廳裏見到穿着睡袍的伊莉娜·莎伊克的那一瞬間，他再次泄氣了。
她一見到他，便從沙發上起身向他走來，並毫不生疏地給了他一個擁抱。
“你總算回來了。”
美人投懷送抱的感覺並不壞，奈何克裏斯蒂亞諾如今被錯亂的記憶和現實攪和得頭昏腦漲，實在沒有享受的心情。
他敷衍地回抱了她一下，說：“抱歉，讓你久等了。不過，我在電話裏不是告訴過你，你不用等我回來，累了就直接休息嗎？”
她露出懷疑的眼神：“你是不想看到我嗎？”
克裏斯蒂亞諾連忙擺擺手：“怎麼可能？”
“那你怎麼一直沒回來？”
“這只是……工作。你該明白的，對吧？”
伊莉娜默然片刻，對他微微一笑，臉上浮現怡人的酒窩。
“沒錯，工作。”她吻了吻他的臉，“你等我，我當然也該等你。”
“呃……謝謝。”克裏斯蒂亞諾笑得很僵硬，“你早點睡吧，我先去洗個澡。”
他的態度似乎令她有些失望，但她沒說什麼，點了點頭，自行進房。
克裏斯蒂亞諾對着她的背影長長地一嘆，煩躁地跑進浴室裏脫衣沖澡。
涼水打在他的臉上，寒氣入骨，卻絲毫沒法使他頭腦清明。
夜深人靜時，所有刻意壓抑的情緒都浮出了水面。他的心惶恐、酸楚、抽痛。
安娜。
他的真愛，他的靈魂伴侶。他們之間是epic love。
然而，他生命中最甜蜜、最浪漫、最柔美的部分卻這樣毫無道理地被冰冷的現實否決了，他深入骨髓的記憶成了一個玩笑。
他現在到底是在做夢，還是剛剛夢醒？
克裏斯蒂亞諾不明白。
他怕他馬上會忍不住哭出來，便慌忙甩了甩頭，狠狠搓洗自己的臉。他不能再想下去了，他需要好好睡一覺。
但回到臥房的一刻，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今晚註定不可能睡好了。
因爲在他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成了他女朋友的伊莉娜·莎伊克正躺在他的牀上。
她已經脫下了睡袍，只穿性感的內衣，玲瓏高挑的身段一覽無餘，兩條長腿悠閒地交叉在一起，姿態隨性卻又撩人。
“嘿，親愛的。”她對他暗示地微笑，綠眼睛勾魂奪魄。
克裏斯蒂亞諾僵在了門口，進去也不是，不進去也不是。
他血氣方剛，面對這樣的誘惑，在禁慾了一段不短的時間以後，着實難以無動於衷，而且，除非他腦子壞了，有美女自動獻身（更別說那位美女現在是他名正言順的女友），他也萬萬沒什麼理由虧待自己。
很不幸的是，他最近似乎的確是腦子壞了。
因此，他剛有甦醒跡象的慾望也很快沉寂了下來，只剩下無盡的尷尬。
伊莉娜則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催促道：“來啊。”
他訕笑了一下，暗自打定主意一躺下就立刻矇頭裝睡以後，總算朝牀邊走去。
於是，在她的注視下，克裏斯蒂亞諾爬進了被窩裏，預備照計劃行事。但他的頭纔剛剛靠到枕頭上，“晚安”也來不及說出口，身邊的性感尤物就已第一時間緊貼住了他，令他渾身僵直起來。
她曖昧地撫摸着他的胸膛，呼吸近在咫尺，半裸的圓潤胸部在他眼前晃動。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很久了，對吧？”伊莉娜問，豐滿的嘴脣一開一合。
“是的，但是……今天，不方便。”他推拒說，“我……今天比賽的時候，傷到後背了，很難活動。”
伊莉娜笑了笑，渾不在意。
“沒關係，交給我就好。”她說，直接把手伸入他的t恤裏撫摸腹肌。
克裏斯蒂亞諾不自在地企圖起身躲閃：“這不太好——”
他還沒說完，伊莉娜便直接將他按倒，並翻身壓住了他，俯身不由分說便堵住他的嘴親吻。
克裏斯蒂亞諾眼睛睜得大大的，被這個吻憋得快要斷氣一般，好不容易才和她的臉拉開距離，找到了說話的間隙。
“下次吧，伊莉娜。”他乾笑着說，“這樣太掃你興了。”
“怎麼可能？”她低聲說，“你夠性感了。”
緊接着，克裏斯蒂亞諾又因爲熱吻而沒法說話了。
他想推開她，又不想使她太難堪，只能一邊僵直不動，一邊苦苦思索合適的藉口，結果在僵持不定間，幾乎又起了生理衝動……噢，見鬼，如果不是有某方面的功能障礙的話，一個性取向正常的男人有什麼理由不和他火辣的超模女友睡覺？
——克裏斯蒂亞諾猛然想到了。
“等等。”在她扒他褲子的時候，他及時開口，“對不起，我剛剛撒謊了。”
伊莉娜頓住：“什麼？”
“我……其實不是後背傷到了。”
她疑惑地皺眉：“那麼？”
克裏斯蒂亞諾露出一副無比羞恥的表情——真情實感的。
“我是在上次訓練的時候，被球打中命根子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說出口的，“球速很快，我傷得不輕。隊醫幫我檢查了一下，結果是……暫時性的ed。”
伊莉娜臉上一抽。
“……真的？”
“是的。一個月才能好。”他破罐子破摔，越說越流暢，“這就是爲什麼，我最近住在基地裏不好意思見你。我以爲我今天應該已經好了……可是剛剛，我發現還是不行。”
她盯着他，陷入了沉默。
克裏斯蒂亞諾哀嘆了一聲，說：“真抱歉……我想，我可能還要一個月，或許更久，纔好得了。”
她強笑了一下，安慰說：“沒大事就好。別太在意這個。這沒什麼關係。”
“啊，謝謝你不介意。”他如釋重負地一笑，“那麼……晚安！”
“……晚安。”
燈滅了。
伊莉娜很快入睡，克裏斯蒂亞諾卻在黑暗中心緒不寧，難以平靜。
身邊不是與他靈魂相依的那個人。她已經毫無徵兆地消失了。除了他自己，誰也不知道她的存在。
一陣寂寞的寒顫和苦悶擾亂了他的心境，他前所未有地感到自己在這世上異常孤單。他輾轉反側，翻來覆去，眼睛逐漸酸澀脹痛，然而怎麼也無法沉入夢鄉。
睡不着覺，克裏斯蒂亞諾嘆息一聲，小心翼翼地爬下牀，到另一個房間看了看熟睡的兒子。
然後，他悄悄出了門，漫無目的地開車兜風。
行駛於無止境的黑夜中，回憶加速侵襲他的腦海。
安娜……
這一切的一切真的只是他的幻想？
可是幻想又怎麼可能如此歷歷在目，刻骨銘心？
紅燈停車時，克裏斯蒂亞諾突然覺得極其委屈無助，眼睛也終於漸漸溼潤了，淚珠一顆顆緩慢地滴下。
然後，他忍不住伏到方向盤上哭泣，全身在嗚咽中顫動不休，上氣不接下氣，嘴裏含糊地不清罵道：“這他媽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的耳朵記得她的每一句柔情蜜語，他的眼睛記得她夢幻般的輪廓，他的身體記得她如火的激情，他同樣也還記得初遇，記得圖蘭朵，記得南非之夜，記得羅馬假日，記得月光中的少女，記得卡薩布蘭卡，記得教堂大火……這全部是不存在的？他的想象力有那麼豐富嗎？
變燈了，身後的司機齊齊按響了喇叭。
克裏斯蒂亞諾這才吸了吸鼻子，擦乾眼淚，在有些模糊的視線中繼續遊車河。
沒過多久，彷彿冥冥中有無形的牽引一般，克裏斯蒂亞諾發覺自己不知不覺間來到了皇家歌劇院的門口。
他恍惚地看着那座古雅的建築物，忽然有種夢境成真的感覺。於是，克裏斯蒂亞諾不由自主地撫上了自己的胸口，感受心臟的跳動。
裏面的是安娜的心……不是嗎？而他的心，也在她那裏……
如果這一切並不是他肖想出來的……那她是不是應該就在這裏面？
懷着朦朧的願望，克裏斯蒂亞諾將車停在了路邊，逐步靠近歌劇院。
餘光中，二樓的演出海報逐漸清晰。突然，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然後發了狂似的衝到門口，仰頭死死盯着海報中的女高音。
黑髮雪膚，清冽憂鬱。
《瑪儂》，安娜麗塔·曼加諾主演。
克裏斯蒂亞諾呆呆地張大了嘴，一動不動的，臉上逐漸神采煥發，眼睛越來越亮，乃至忽然又流出了快樂的眼淚。
他一邊哭，一邊大笑，像新生兒一樣爛漫天真。抑制不住的興奮在他心裏沸騰，他整個人在原地手舞足蹈起來，並高聲咒罵自己：“你真是個白癡！白癡！”
是的，白癡，白癡。他怎麼會一直不來找她，不來確認她的存在？他真的是被撞壞腦袋了吧……？可是不管怎樣，現在沒事了！她是真的！
上帝……這段時間他都快被這瘋狂的世界給逼得神經錯亂了，而她的狀態一定比他還要糟糕……她大概想他都想到要發瘋了……謝天謝地，折磨很快就可以結束了。
這次演出完了，他就去把她接回家，給她一個大大的驚喜……至於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管他呢！
稍稍平靜下來以後，克裏斯蒂亞諾朝海報的方向接連送出飛吻，微笑道：“等我，我的愛。”
作者有話要說： 一章留言不到20條讓我如何順利日更。
【盛世美顏，每日一舔】